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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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已深,永安宮裏歡天喜地的氛圍以極快的速度蔓延到整個皇宮上下,卻無法延伸到神武門以北,僅僅相隔一條大街的海府。

但此時此刻,在海家宅院裏,海顏根本無法入睡。

因為她深知,只要明兒天一亮,宮裏就會來人,將皇上給的各種賞賜送入府中,並宣讀長姐已有身孕的喜訊。

明日,是全家歡慶,沈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時間,卻也是開啟半年後海家慘遭滅門的時間點。

海顏想著這事兒,擔憂地根本無法入睡。

此時,她正端坐在案幾旁,一盞清茶,一副筆墨,一碟點心,一燈如豆伴今宵。

清荷早就困了,奈何自個兒主子還沒睡,她只能在一旁伏案,卻睡得正歡。

海顏想起了什麽,下筆如神,快速地將接下來的時間線一筆筆地寫在紙上。

今兒個臘八施粥、明兒個宮中來人送賞賜、接下來的日子裏,隔三差五杜雲沈就會帶一大幫子錦衣衛,反反覆覆地,每天重覆地,挨家挨戶搜人……

海顏憑著記憶,一點點地將接下來半年內的重要事情給寫了下來,這麽一梳理,倒是讓她心中莫名有著一絲古怪……

誰知,這股子狐疑的念頭剛剛浮上心來,卻聽見遠處有人在瘋狂地叩門。

海顏微怔,有人來府上了?

她略微回憶了一下前一世的今天,那會兒她在杜雲沈搜完府中後,便困乏至極早早地回房歇息了,根本不知道深夜來人之事。

寒冬深夜,聽之前更夫敲梆子,似是早已入了三更,這會子,難不成宮裏就已經派人來報喜了?

想到這兒,她心頭一喜,趕緊起身要去前邊兒看看。她剛擱下手中的狼毫,卻看見案幾上自己寫下的時間線,她略一遲疑,趕緊將這些揉成了一團,丟入腳邊的碳盆裏。

等她帶著睡得迷迷瞪瞪的清荷趕到前院兒那邊時,卻看見整個前院兒裏,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而且,還是萬獸幫的人!

等等!

海顏揉了揉眼睛再這麽仔細一瞅,原來,這些都是自家府中的家丁,他們一個個穿著黑色的短打,腰間、雙腕間和額頭上都捆綁著紅色的帶子,如此這般,打扮成萬獸幫人的模樣,齊刷刷地站在前院兒裏,在等著她爹下達命令。

而此時,海泊喬也是一副如此打扮,他站在前院兒正中,在跟府中其他下人交代著什麽。

在一旁的海夫人,卻忙不疊地幫這些家丁們捆綁手腕上的紅布帶。

海顏大震,目瞪口呆地看著海泊喬的裝扮,她驚呼出了聲:“爹!?”

海泊喬驀地一楞,轉過身來,他一看見海顏,趕緊擺了擺手,道:“大晚上的,趕緊回去睡覺!”

“爹,這是出了什麽事兒了?”海顏的目光依舊無法從海泊喬這奇怪的裝束上偏移開來:“你們……你們怎麽穿成這樣?”

“萬獸山上出了點兒事,爹去幫忙。你快去回房睡覺,乖!”說罷,海泊喬轉身又交代下人去了。

海顏心底的困惑卻越發放大了。

萬獸山?

那山上出了事兒,跟爹爹有什麽關系?

還要這麽大費周章地讓府中家丁打扮成這副模樣?

……

卻在海顏無法理解之時,她驀地看見,在所有家丁的最前方,有兩個她白天才見過的人——

萬獸幫裏,真正的山匪!

海顏認得,這兩個人,正是白天在空門山下,毆打沈嘆的人!

他們……他們怎麽也來了?

可這一切的一切,上一世的她竟是全然不知。

海泊喬正快速地給滿院兒的人下達了命令:“你們幾個跟他倆從正面沖過去,一定要用萬獸幫的腿腳功夫,切不可露了馬腳。”

“是!”

“你們幾個分東西兩隊從側面襲擊!”

“是!”

“你們幾個註意山火,如果……”

海顏聽到這兒猛地回過頭去,問海夫人:“娘,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兒了?萬獸山失火了?”

海夫人幫最後一名家丁捆好後,嘆道:“哎,豈止失火這麽簡單?今夜皇上要拿下萬獸幫。”

“那跟咱們海家也沒有關系啊!”海顏想到清荷曾經跟她說過的,街坊鄰裏間所談論的,有關萬獸幫的那些個罪孽事兒,她便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當初我和你爹從杭州上來到京師城,如果沒有你敖世叔的幫忙,很多貨運早就被劫了大半,根本無法做成半分買賣啊!”

海顏大震:“敖世叔?他……他不是幫我爹運貨的貨牙子嗎?”

海夫人無奈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心,壓低了聲音道:“你敖世叔其實是萬獸幫的幫主。”

海顏只覺得自己一陣眩暈,她看著眼前滿院兒的家丁裝扮成萬獸幫人的模樣,一個個領命離開,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不真實。

如果不是自己重活一世,恐怕,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海家原來不僅和皇宮為親家,更是與匪幫也有淵源。

但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爹爹在京師城裏的生意之所以能做起來,敖世叔背後的幫忙非常大。逢年過節,海泊喬總是備上一份厚禮送入敖世叔的府中。

海泊喬也從未帶自己的兩個女兒去過敖府。

但海顏再也不曾想到的是,敖世叔所住的地方,竟然就是萬獸山!

此時,海泊喬還在給家丁們下著命令,他們一個個魚貫而出,最終,只剩下了一個人。

這一個,是所有家丁裏的好手。甚至可以說,他是海泊喬手下武功最高強,最忠心的人也不為過。

海泊喬走到他面前,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眼前人,鎮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容隱,我把你留在最後,是想讓你和我一同前去營救敖鷹。”

“是!”容隱一抱拳。

“他今晚能否……”

“篤!篤!篤……”一陣清脆的木魚聲自府門外兀自響起。

院兒裏的所有人,皆是機警地一怔,沒有人敢妄自亂動半分。

木魚聲不絕,一聲聲地將萬丈夜空之上的寒風,一點點地敲下蒼茫大地,也一擊擊地敲醒了海顏的身心。

她緊緊地挽著海夫人的胳膊,也是一動不敢動,可她的心底,早已萬馬奔騰地思忖了起來。

今夜之事,無疑是一場與皇上對著幹的反叛大事兒。

難不成,半年後海府被滅門,正是因今夜而起?

難不成,長姐後來身體怎麽都調不好,也是與此事有關?因而引得皇上生氣,最終胎死腹中?

不對。

說不通啊!

長姐薨逝後,皇上給她置辦了至高無上的華貴大葬,卻在大葬的後三天,皇上因哀思過重,也隨長姐去了。海府慘遭滅門,也正是在皇上駕崩之後,新皇尚未登基之前。

如果今夜之事就這麽掩藏過去,長姐的死因又是為何?

海府的滅門又是為何?

……

木魚聲還在一擊擊地敲著,清透的聲音幽幽地傳送至天地,也傳送進府門內外每個人的心底。

海顏緊張地捏緊了拳頭,將自己整個人倚著海夫人。

所有人,皆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府門,最終,海泊喬選擇自己親自去開門。

誰知,來者竟然是凈塵法師!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海顏甚至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輕松感,她甚至僥幸地想著,今夜如果有凈塵法師來幫忙勸說,爹爹會不會就此不去萬獸山了?

誰知,凈塵法師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她失望了。

因為,他說:“今夜萬獸山有一火劫,貧僧有一要事與萬獸幫有關,還望海施主幫忙。”

海泊喬摸不透凈塵法師的立場,他沒有讓容隱先行離開,反而示意容隱後退幾分,以保護海府其他人的安全。

海泊喬拱手相敬,沈穩地道了聲:“大師但說無妨。”

由於事態緊急,凈塵法師便直接開門見山道:“八年前,法恩寺大火有一小沙彌莫名慘死,他法號三千,你還記得嗎?”

別說海泊喬了,就連海顏和海夫人皆為大震。

海泊喬依舊一派鎮靜,畢竟,他想要探一探凈塵法師的底兒。於是,他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說:“記得,這孩子跟我小女兒一般大,當年顏兒去寺裏覺得無趣,你還讓三千陪同來著。”

“不錯,正是他。”凈塵法師難過地念了聲佛號,接著,他哀聲一嘆,道:“三千沒有死,他其實一直都生活在萬獸山裏。”

“什麽?!”

“因為只有萬獸山裏的匪幫,才能隱瞞他真實的身份。”凈塵法師一身正氣地看著眼前海家人,說:“就算匪幫幫主對三千不好,給他帶去一身血痕,但也只有茫茫十八峰的萬獸山,才能讓他躲避惡人的追殺。”

“什麽?!”眾人再度大震。

海泊喬那一派鎮定自若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瞬驚訝,他忙問:“三千那個小沙彌?他是什麽身份?為什麽有人要追殺他?他那麽小,那會兒也不過六七歲,到底是有什麽人在追殺他?”

“此事說來話長,但現在時間緊迫,事態緊急,海施主,貧僧希望你速速前去萬獸山,於山火之中救出三千。”凈塵法師的聲音哽咽了起來,他那一雙飽經風霜的眉眼,在此時也漸漸濕潤了幾分:“只要度過今夜,從此便不會有人再知三千下落。你們海家,也可安然無事。海施主,你在世間被尊稱為一聲‘海佛爺’,貧僧也是……”

海泊喬向來義薄雲天,凈塵法師德高望重,今夜如此來求他,必是事情重大。

於是,他大手一揮,道:“大師,這事兒你別擔心,包在我身上!只是,今夜萬獸山正在兩方廝殺,你知道三千所藏身的地方是哪兒嗎?”

“貧僧不知。”凈塵法師難過地念了聲佛號,又道:“貧僧只知三千的命數如果在一個時辰只內無法挽救,那一切,就真的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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