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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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顏是被一陣熟悉的香味兒給驚醒的。

我的茉莉熏香!

這是她閨房裏慣用的一種熏香。由於她從小嗅感靈敏,喜歡擺弄一些花香瓜果來進行調和,因而,她閨房裏的熏香,是她自己調制的。茉莉花的濃郁主調香氣中,還夾雜了清雅的梅花香、熟透的甜橘,以及幽幽的雪松來進行中和,因而她閨房裏的茉莉熏香,是世間獨一無二的香。

旁人難以覆刻,那現在這香味兒到底是怎麽來的?

不對,我那削弱三年的嗅感……恢覆了?!

海顏拼勁全力睜開沈重的雙眼,她本以為會看到燃燒的府邸,斷裂且焦黑的橫梁,誰知,在她眼前出現的,竟是幹凈而整潔的水紅色床幔!

身上蓋著的被褥,是月白色綢緞配以金絲紡制。這色調,這綢緞,還是當初她爹爹去杭州城進貨時,為她買來的小禮物。

可現在這……這是怎麽回事?!

難不成,我又活過來了?

海顏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被沈嘆點燃的這場大火給燒糊塗了。正納悶著,她的耳畔卻聽見軒窗外,傳來清荷歡快的笑談聲,清荷刻意壓低的笑聲隨著屋內幽幽的茉莉熏香,一點一滴地清醒了海顏的心神。

軒窗外,天光大亮,偶爾傳來寒風呼嘯。

可就算如此,海顏都能感覺到,今兒天氣大好。好得就像是她及笄那年的冬天,臘八節的前夕,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幸福時光。

她一個猛子坐了起來。

這情景,似曾相識!

不,不是似曾相識!

這……這簡直是一模一樣!

她坐不住了,披衣下床,三步兩步奔向門外,雙手拉開門扉,一陣並不凜冽的寒風夾雜著自家前院兒的,花開正盛的梅香,一下子撲面而來!

強烈的光線,濃郁的梅香,一下子刺痛了海顏的雙眼。

她不自主地用衣袖稍稍遮了一下,緩了緩有些酸澀的眼睛。

“咦?小姐,您這麽早就醒啦!”清荷拿著掃帚小跑了過來,她的臉上,還因為剛才的笑意而泛著紅光。

海顏微怔,旋即,她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清荷一番,只覺得這會兒的清荷,尚有多年前的稚氣,甚至是,她的個頭兒都還沒開始拔高,頭上更是紮著兩團丱發。

“清荷你……”海顏大震:“你怎麽又梳這個發髻了?”

清荷一楞,轉而笑著摸了摸頭上的小團發,說:“小姐,我下個月才及笄呢!我的年歲比您小三個月呢!哎,小姐,剛才是不是我把您給吵醒啦?”

海顏聽見“及笄”二字,整個腦袋懵住了,她甚至有些站不住,一個趔趄,扶住了一旁的門框:“你……你下個月才及笄?”

“對呀!”

“現在是哪一年?”

“元興十五年呀!”

海顏的大腦嗡了一聲。

元興十五年,正是自己及笄這一年!

這個時間,他們家庭和樂,一切順遂。所有的悲歡離合,生死訣別,皆是半年之後,皇貴妃的突然薨逝帶來的驚天巨變。

而當今聖上的寵妃——皇貴妃,正是海顏的長姐,海望舒。

怎麽沈嘆放的這一場大火,將自己魂歸到了這個時間?

……

清荷見自家小姐沒說話,更是臉色變了又變,她趕緊推搡著海顏,道:“小姐啊,您的風寒剛痊愈沒兩天,這會兒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可不能再著涼了。您快回屋歇著去!”

“我爹娘呢?他們現在在哪兒?”既然回到了這一年,海顏第一時間只想見的,就是自己的爹娘。

“哦,老爺一大早就出去了,夫人剛起來沒一會兒,好像是在描花樣子……哎?小姐,您要去哪兒呀?當心著涼啊!”

不待清荷說完,海顏就直接奔了出去。

生死一別已有三年,她日夜思念爹娘,所有的難過和孤獨都放在心坎兒裏,從不敢透露半分。這下好了,時光倒流,重回十五歲,世間其他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唯有親人最重要。

海顏踏著蜿蜒的長廊,走廊兩邊有著尚未清掃的瑩瑩白雪,今日晨間陽光大好,將萬千光線斜斜地投入到積雪上,泛起如琉璃般的金色的光。

海顏就這麽披著金色晨光,踏著白雪,一路小跑到了正房。

她一眼就看到她的娘,海夫人正端坐在窗邊,手中比對著各色絲線,眼睛正在看著一旁的花樣子。

“娘!”海顏清脆的聲音激動地喊了一聲,這聲音,似是透著隱隱的哭腔。

海夫人擡起頭來,微怔了一瞬,旋即笑了:“顏兒這麽早就起來了?身子不大好,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海顏好似歸隊的雛鳥兒,一個猛子紮進了海夫人的懷中,開心的淚水打濕了海夫人的衣襟,她緊緊地抱著海夫人,嗚咽道:“娘,我真的真的好想您!”

海夫人寵愛地摸了摸她的發頂,笑著說:“嗯?我的顏兒是做噩夢了嗎?”

海顏擡起頭來,正準備想把自己重生回十五歲的事兒好好地說道說道,誰知,話到嘴邊,雙眸剛對上海夫人那慈愛的目光,她忽地說不出來了。

該怎麽說?

說還有半年長姐就要薨逝,一年不到他們海家就要家破人亡嗎?

不!

我不能說!

且不論這樣的言辭沒人會信,可就算是爹娘信了,娘她向來膽小,到時候給她造成了恐慌,那該如何是好?

蒼天既然讓我重回到這個時間,自然是有它的道理,也許,我能改變什麽也說不定呢?

……

於是,海顏含淚笑著對海夫人說:“嗯,我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

“是什麽夢?”海夫人一笑。

“夢見……夢見有人放了一把大火……”海顏試探性地說。

誰知,海夫人笑得眉眼彎彎的,她捏了捏海顏的臉頰,說:“在我小的時候就聽你姥姥說起過,但凡夢見大火就代表著要發財了。不過啊,咱們海家在京師城也有了一席之地,金銀之類的事兒,就順其自然吧!”

“爹去哪兒了?”

“明兒臘八節施粥,還有很多東西沒有采買,你爹說,他今兒個要親自把食物送到法恩寺去,估摸著,今晚是不回來了。”

臘八節施粥!

海顏想起來了。

雖然每年皇宮裏都在臘八節這一天施粥,但今年九州上下先是大旱,後是大震。民不聊生,困苦不堪。

所以,這次的施粥活動是皇後發起的,地點特意選在法恩寺。一方面施粥給廣大窮苦的百姓,一方面也是想要為天下,為皇帝祈福。

所以,明天的法恩寺,皇後一定會鑾駕親臨。

既然皇後都如此表率了,海顏的長姐,皇貴妃明天也會一同前來。

海顏記得,她的長姐就是在這一次法恩寺施粥活動裏感染了風寒。施粥結束回宮後,皇帝心疼,禦醫起脈,卻把出了喜脈!本是喜事一樁,誰知,長姐的身子卻每況愈下,多少滋補的藥材都不頂用,最終在半年之後,帶著腹中的胎兒薨逝。

海顏想起這些,驀地頭皮發麻。

所以,這一次法恩寺施粥,長姐一定不能受風寒!

“娘,明天的施粥我也想去!”

海夫人又開始描起了花樣子,在聽了女兒這句話時,有些訝異道:“怎麽突然又想去了?之前你爹勸了你好久,你都不樂意的。”

“好久不見姐姐了,我……我有點兒想去看看她。”海顏真心實意地說。

“那你爹可要高興壞了。”海夫人拿起一卷月白色絲線比了比,道:“這次皇後娘娘親臨,不少大家閨秀和子弟都會前去。我們海家又是協助承辦施粥的,到時候你的位置一定會很醒目,你爹的用意,就是在此。”

海顏挨著海夫人坐著,她將下巴搭在海夫人的肩膀上,口中嘟囔道:“我爹的用意啊,就是巴不得我趕緊嫁人!”

海夫人笑著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你的風寒剛痊愈,明兒個要是再凍壞了可就不好了。要我說,你如果真不想去,就別去了。”

“娘,我去!而且我還要多帶一份手爐,鬥篷什麽的,給姐姐備著,別讓她也凍著了!”

海夫人本想告訴她,皇貴妃在宮中一切安好,什麽護的暖的,錦衣玉食,應有盡有,這些都不需要他們海家來操心。

但她看著先前因病消沈的小女兒,又再度活躍了起來,就像是此時軒窗外透進來的金色晨光,一切都是那麽鮮活明亮。

於是,她只微笑著繼續忙活手中的女紅。上個月法恩寺的凈塵法師告訴她,皇貴妃很快就有身孕,一年之內就會有生子消息。雖然到現在,也沒聽宮裏傳出個什麽消息,但手中的物什總是要開始準備起來了。

海顏為了明兒去法恩寺,她準備了一整天。

從手爐,到鬥篷,再到護膝,甚至還有她長姐未進宮之前最愛的那件粉白色鹿裘,她都一並尋了出來。

先晾曬,再熨燙,後熏香。

一切都通通備著,早早地,都安放在馬車上。

海顏還聽說皇後的鑾駕會在卯時過半從宮裏出發,她估摸著,自己卯時初到達法恩寺即可。

重生回十五歲的第一天,海顏就一切準備就緒,她堅信上天如此安排,是讓她挽回這一場生離死別的悲劇。

只是……

當她躺在熟悉的床上,蓋著她熟悉的月白色被褥時,猛然想起一個致命的難題——

沈嘆在她重生之前,早已是權勢滔天的東廠提督。他能如此年輕就走上這樣的高位,背後必定有貴人提攜。

現在這個時間,自己已經回到了十五歲,那沈嘆呢?

現在的他又在哪裏?

他會不會已經進宮了?

他會不會已經背靠貴人了?

他是不是已經認了那個高太師為幹爹了?

明兒個法恩寺施粥,是皇宮裏的大型活動,各種小宮女,小太監一定會非常多。沈嘆……會不會也在這其中?

海顏想到這兒,不由得一陣寒顫。

若是真的不幸遇著他了,一定要繞道走!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絕對不能再跟他有半分牽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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