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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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一九九零年,陳家蕊剛剛十六歲,中學肄業後就在九龍城大街上尋找生計。

她的生計就是在大街賣唱,背著那把陳漢生留給她的舊吉他,陳漢生是她父親,年輕時做過夜場歌手,人品雖然不行,可卻實在是個英俊男人,並且生的一副好嗓子,一首英文情歌將陳家蕊的母親何宛然哄得心甘情願從澳門跑到香港嫁他。

只是他後來愛上賭博,每日賺的錢通通拿著坐船去澳門送進賭場,最後也因為太過激動一命嗚呼猝死在澳門賭桌上。

十六歲的陳家蕊一個人去收的屍,她把家裏最後的一點錢交給殯儀館,換來一個半舊不新的骨灰壇。

下午坐便宜的小漁船回去,因為骨灰壇不吉利的原因被老板趕往角落,開船後她才從懷裏掏出一塊軟塌塌的雞蛋糕,已被擠壓的不成形狀,她卻開心的捧著蛋糕閉著眼輕輕吹了下,自言自語道:“生日快樂。”

在那樣一個傍晚,搖晃的漁船在海面行駛,天空陰沈黯淡下著細雨,陳家蕊迎來了她的十六歲生日。

她許下的願望是:要賺大錢,要出人頭地。

回家後她就從學校退了學,母親不是個有本事的人,並無可以養活兩個人的能力,陳漢生原來有些家底,只是他在外欠了些債,那點家底也都拿來還了債,家裏已一貧如洗。

好在還有陳家蕊賣唱補貼家用,她繼承了陳漢生的好嗓音,聲音溫婉圓潤,細膩動人,往往一首曲子她聽一遍就能完整不差地唱出來。

時下流行什麽她就唱什麽,漸漸地,周圍的人都認識她,叫她“小百靈”。

“小百靈”覺得自己以後的人生就是賺很多錢,如果能嫁一個有錢人那就有更多錢,她早已把自己的未來規劃好,只是沒想到會遇見梁查理。

有段時間她常陪何宛然去海邊,遙望澳門。

何宛然如今已是自由身,卻仍然不敢回澳門。她的父親曾是戰爭時期的軍人,為人鐵血無情,何宛然從小生活在他的高壓管控下,痛苦不已。

所以當年陳漢生不過輕輕幾句甜言蜜語就哄得她和父親決裂,義不容辭的和他跑到香港。

從前何宛然央她作陪的時候她就勸過:“媽要是想家裏人,回去一趟看看也無妨。”

只是引來的是何宛然劈臉的一巴掌,柔弱女人竟然對親生女兒發了狠,她哭道:“你和他一樣,就會作踐我。”

“你要我回去,是想看我再討他的打是不是。”

於是那一刻陳家蕊就明白了,何宛然已然瘋了,被她父親,被陳漢生,被生活,磋磨瘋了。

她便不再勸,每次何宛然跪在沙灘上合手禱告,她就撿了塊幹凈的礁石坐著,孩子氣的用腳撥弄那淺灘清澈的海水無聊地等待。

今日也一樣,陳家蕊守在何宛然旁邊陪她禱告,她看見沙灘上有精美貝殼,便扯起裙子裝貝殼,沙灘上並沒多少人,更何況她也不拘人看見。

耳邊突然聽見呼救聲,望過去看見海中有人影浮沈,她來不及細想,丟下撿到的滿兜貝殼就開始脫裙子,幸而是半身紗裙,脫下來很是迅速,她把裙子扔在一旁猛地紮進海裏,像條小魚似的就往人影處游去。

救上來的是個小男孩,不過五六歲的年紀,擺脫父母的監管跑到這邊,沒想到一個浪頭打過來人就被沖到了海裏,辛虧陳家蕊發現的早,發現他只嗆了些水。

陳家蕊耐心安撫收到驚嚇的小朋友,他卻依然哭泣不止,陳家蕊便道:“我給你唱首歌吧,你不要哭了。”

於是她清清嗓子開始唱:

“一枝竹仔會易折彎,

幾枝竹一紮斷節難 。

心堅似毅勇敢 ,

團結方可有力量嘿……”

她的聲音婉轉清麗,又不失溫柔細膩,小朋友慢慢止住了哭聲,呆呆看著她,這時男孩的父母一臉焦急的找來,陳家蕊和他們講明情況讓他們趕緊帶小朋友去換身幹衣服,他父母道過謝後連忙帶著孩子離開了。

一陣海風吹過,陳家蕊凍得瑟縮了下,這才想起自己的上衣也濕透了,便連忙去到剛才脫裙子的地方找裙子,卻沒想到是不是漲潮裙子被潮水沖走了的原因,她遍尋不著。

此時她下面只穿一件白色底褲,白色無袖上衣下一雙長腿暴露無遺。

她想找何宛然,可何宛然也不知道去哪裏,眼見因天色漸晚沙灘上人也漸多起來,陳家蕊生出些許尷尬,正不知所措之際,肩上忽的落下一件外衣。

她猛地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陌生男人正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他有一雙帶點幽藍的眼眸,樣貌英俊,一雙桃花眼目光深邃的看著她,淡淡的香水味縈繞在陳家蕊的鼻尖。

陳家蕊並不認識他,她扭動身子明顯想要躲開。

卻被男人按住肩膀,她便被遏制住一動也不能,他是很冷硬的外表,此時卻眉眼含笑道:“披著吧,善良的小美人魚,難道你想光著腿走回家嗎?”

陳家蕊不再掙紮,知道他是紳士行為,但她還是對他強硬的態度沒什麽好感,只是默默把衣服系在腰上,並不太高興道:“多謝你先生,但請不要叫我小美人魚。”

“你不喜歡?”

男人低下頭看她,陳家蕊看著無邊的深海道:“結局很淒慘,我才不願化身泡沫。”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陳家蕊反問道:“禮尚往來,你要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梁查理,Charlie Leung。”

陳家蕊在心中默念了幾遍這個名字,暗暗吐槽著不土不洋的怪名。

她眼睛咕嚕嚕的一轉,莞爾一笑道:“我叫林秀姑。”

梁查理顯然把這個名字記下了,他對陳家蕊道:“你剛才唱的歌很好聽,叫什麽名字?”

“一枝竹仔。”

她掛心消失的何宛然,便禮貌微微彎腰朝他道謝直言家中有事向他告別,她已經走出去很遠了,聽見他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林秀姑,我會去找你的。”

陳家蕊不知道想到什麽,憋著笑頭不回就道:“隨便你。”

她很快將這個陌生男人丟棄腦後,她焦急的一路尋找,等到失魂落魄的走到家門口,才註意到窗戶處裏有昏黃燈火。

她連忙推開門,看見何宛然正悠哉的躺在藤椅上哼著歌,陳家蕊只聽見自己腦袋嗡嗡嚶嚶的響,她走過去力使自己平靜道:“阿媽怎麽自己回來了?”

何宛然卻一臉責怪地看著她:“我沒看到你,自然自己回來了?”

陳家蕊卻道:“媽沒看到我,不知道去找找嗎?就不擔心我出什麽事?萬一被車撞了,被水淹了,被人欺負了嗎?”

她越說語速越快,心臟在胸腔轟然作響。

“你都十五歲了,不會自己照顧自己嗎?”

何宛然輕飄飄的一句話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努力睜大眼睛不使眼淚流下,轉過身往自己房間裏走去。

伏在床上,悶在枕頭裏痛哭,雙手用力絞著被子。

心裏恨恨想著:有時候……有時候,若不是割舍不下這段母女情分,她真想丟下這個家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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