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難言之隱

關燈
第二部-難言之隱

三十一歲時,降谷零初次遇見赤井秀一。

第一次見面完全是驚嚇。她剛剛睡醒,揉著眼睛伸懶腰,忽然發覺搭在腰上的重量不對勁。精神立刻緊張起來,猛一睜眼,就發現床上躺著的是一個無比眼熟的男人:黑色短發,骨相淩厲,下睫毛又長又翹,半身□□,身材好得不得了。但是下一秒饒是冷靜如日本公安姬,也短促尖叫起來。

“啊!”

她剛一出聲便即刻冷靜,迅速反身壓在男人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惡狠狠質問道:“你是誰!”

男主角這時才悠悠轉醒。他捂著額頭,似乎未從宿醉恢覆,發出了一聲沙啞的□□。接著赤井秀一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還騎著一個人,他眨了眨眼睛,視線聚焦:金發女郎,蜜色肌膚,蹙起的眉毛配上下垂的眼睛,特別像他認識的那位降谷零。

——但是,降谷零不是男人嗎?

赤井尚未反應過來,目光接著下移,還沒來得及看見一番春色,臉上忽的挨了個巴掌。

“看哪兒呢!”降谷零呵斥道,下意識捂著低胸睡衣,“說話。”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赤井終於反應過來,思忖片刻,神色不大好看:“……降谷零?”

降谷零一楞,看他的樣子,也有些狐疑,“……你是誰?”

“是赤井秀一。”男人說,“你先從我身上下來。”

“把話說清楚,”她沒有放松警惕,依然控制著男人的關節,免得被突然襲擊,“你把赤井秀逸弄到哪裏去了?”

“……下來。”這次赤井的語氣加重了一些。

“哈,”降谷零笑得諷刺,她拍了拍男人的臉,語氣玩味,“你在命令我?”

這個自稱“赤井”的男人沈默片刻,然後直視著她的眼睛。氣氛有些焦灼,降谷零不甘示弱瞪視著他,於是男人終於開口,語氣狀似平靜:

“……我晨勃了。”末了又多嘴解釋了一句,“是睡醒後的生理現象。”

降谷零一僵,這才意識到自己正騎在一個裸睡的男人身上。她像彈簧一跳起來,臉頰也火燒火燎。就說自己怎麽覺得屁股坐在什麽硬邦邦的玩意兒上面,原來是那種東西!

——是的,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位赤井,名為秀逸,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女人。而和一個男人在一大清早就肌膚相依的事情,在降谷零過去三十年的人生從來就沒有過!她的心臟受到了第二次驚嚇,臉上還要掛著鎮定的表情。她一把扯過被子遮住自己,一邊閉上眼睛,手指往門口一指:“衛生間左拐。”然後惡聲惡氣補充道,“你最好快點,然後給我解釋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她閉著眼睛,聽見那頭窸窸窣窣,然後床墊擡起,赤井離開了房間。

她縮在床上,臉上的溫度還沒有褪下去,聽男人走了,立刻翻身去衣櫃找衣服。而他則是憑借著自己對降谷宅的依稀印象,摸索到衛生間,打開花灑,也沒心情調溫度,就這麽沖著冷水澡。不約而同地想:

——“怎麽赤井變成男人/降谷零變成女人了?!”

等兵荒馬亂地結束洗漱,兩個人才在客廳相對而坐。家裏沒有男人的衣服,赤井只好裹了一身睡袍。對他的身形來說未免有點小了,緊繃繃的,配上他還留著掌印的另一邊臉,顯得有些滑稽。

當然兩個人都沒心思打趣。

降谷零皺著眉毛,雙手抱臂,翹著二郎腿,打量著眼前的男人:“所以你是赤井秀一?FBI,狙擊手,組織代號萊伊?”

“邏輯上講,是這樣的。”赤井回答。

“今年三十四歲,家中父母健在,下有一對弟妹。妹妹世良真純,弟弟羽田秀吉?”

“沒錯。”

“作為狙擊手你的最——”

“1334碼。”

降谷零瞥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姑且信你一次。”

“所以……”

“所以……”

“你是從一個赤井是男人的世界穿越過來的?”降谷零問。

“那你呢?”赤井問,“我還不知道你的情況。”

“我是降谷。”她大方承認,“應該和你熟悉的那個降谷是同一個人,只不過換了性別。”

“……你說那個我叫做赤井秀逸,”赤井沈吟,然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名字有些許差別。那你呢?你的名字也是……零嗎?”

男人在她的名字前斷句,轉折並不突兀,試探一般。降谷零看著面前陌生又熟悉的人,有些恍惚。她習慣了那個冷艷的女人,現在換成一個同樣氣質的男性,總感覺十分古怪。聽他念自己名字時,古怪的感覺尤甚。降谷零咀嚼著男人的發音,思緒飄忽,然後點了點頭:“對。名字也是降谷零。”

“……”赤井並不急於回覆,而是端詳了片刻她的表情,才繼續開口問道:

“那麽,”他說,很正式地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降谷零,你和那個我,是什麽關系?”

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她想,我們是什麽關系?

……

降谷零的人生從名字開始。

「零」,她的名字。讀作「れい」(Rei),意味著「無」。

但其實最開始,她叫做「降谷麗」。零和麗是兩個不同的漢字,擁有一樣的讀音。呱呱墜地的時候,父親在電話裏聽聞繼承人是女嬰,便略顯失望地掛斷了電話。名字是媽媽起的,媽媽說,希望你日後可以出落成漂亮的小姑娘。

但她不想做一個僅僅被定義為“漂亮”的女人。她怨恨每一次被提及名字時,男孩們或是促狹或是猥褻的玩笑。“你是外國人吧,”他們說,“想不想拿到綠卡?你這麽漂亮,我可以和你結婚,這樣你就可以入日本籍了。”小時候聽不太懂,只覺得不是什麽好話,然後擼起袖子和高年級的男生打架。待到降谷麗明事理後,便被這些話裏藏著的性暗示狠狠惡心到。似乎她越是優秀,此類言論便越是不絕於耳。以至於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時,她都要自願或被迫地想起自己是女孩子這一事實。你是女孩,你是商品,是父親拿不出手的子嗣,也是男同學口中的用來結婚的□□。

於是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掉了。媽媽問,你確定?「麗」的寓意多好啊。

彼時她正在衛生間清洗自己沾了血的裙子。在學校她第一次來了月經,鮮血染到了裙子上。降谷麗向來獨來獨往,又和景子不在一個班級,沒人提醒她的異狀。直到男生的竊竊私語和幸災樂禍的眼神時不時掃過她,她才發現自己衣服被弄臟了。

“降谷,你怎麽連自己的日子都不記得?真是一個大條的女孩。”、“明明臉蛋挺漂亮,怎麽還是這麽臟啊。”、“快看看你,血都沾到座位上了,好惡心。”她讀著他們的眼神,盡管並不羞恥,但也慢慢漲紅了臉。回到家以後,她一把火燒掉了內褲。內褲洗不幹凈,怎麽搓都有血漬。於是在那個瞬間,她決定改名為「降谷零」。

降谷零從小便成績優異,是眾人口中的天之驕子。偶然獲得幾句“要是男孩子,就可以光前裕後了呀,真是可惜了雲雲”的評價,她的心情就像是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宮殿外看見了幾坨糞便。很倒胃口,但也更加堅定了自己要去往宮殿內部的決心。她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然地加入公安。拿到警號的那天,降谷零和諸伏景子喝得酩酊大醉,路上順便收拾了一個等待撿屍的渣男。

“大叔……”她踢了踢捂襠倒地慘叫的男人,高跟鞋踩在對方肩膀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臉上掛著十分失望和十分無辜的笑容,“不是說要讓我醉仙夢死嗎,怎麽我只是輕輕踹了你一腳,大叔你就站不起來了?”

“你輕一點,”景子拉著她,臉頰紅撲撲的,聲音像浮在棉花上,“大叔也許腎虛。萬一你把人家踢得腎功能障礙,以後不舉了怎麽辦?”

“那權當為社會清理垃圾了,”降谷零說,“大叔,不用感謝我。”

“你這個惡女啊啊啊可惡!”男人痛苦慘叫著,“你會遭報應的!!”

對此降谷零只是聳了聳肩,然後笑瞇瞇的撿起他的手機,把男人被高跟鞋踩住的英姿群發給所有聯系人。

降谷零對這種只會虛張聲勢的男人嗤之以鼻。沒能力和女人平等對話,還偏偏要一副上位者姿態。不過那男人有一點倒是烏鴉嘴,彼時降谷零還能把這種程度的男人揍一頓,但當一個社會意義上的男性上位者把他的手伸向自己屁股時,她也只能維持著笑容,僵硬地不能反抗。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在社會名流眼前扇他一巴掌當然可以,只不過這後果還是得波本自己掂量。她還有貝爾摩德交代的任務,在這裏和目標對象撕破臉可不好。再加上這裏全部都是媒體和攝像頭,假設她真的反抗起來,不管是用聲淚俱下還是憤怒質問的方式,等待她的必然是明天的新聞頭條——這對一個理應低調的臥底來說,實在算不得明智。雖說她已經做好了權色交易的心理準備,但婊子也看心情才和人上床。

所以,就只能采用折中的方法。比如說,不那麽忤逆的、不那麽顯眼的、看起來比較柔弱的、能夠讓雄性動物接受的方式——

波本輕輕轉身,不著痕跡地後退,這樣那老男人的手就會落在她的腰上。可結果剛一側身,男人的手忽然一握,幾乎把臀部的裙子抓出了褶皺。她知道這是在暗示她不要亂動,她臉上劃過一抹厭惡和嘲諷,但很快又隱沒在笑容之下。

倏然一個紮著黑色馬尾的女服務生與她擦肩而過,似乎向她投去一瞥,又轉過頭去。緊接著波本聽到有人驚呼,屁股上的手離開了。身邊的老頭身體一顫,胸口禮服被潑濺了一杯紅酒。

“十分不好意思!”身姿高挑的侍女連連道歉,“客人先生,這是我失誤。您不要緊吧?”

“你——”老男人剛想發怒,但看見侍女的臉蛋,胡子抽動兩下,氣似乎消了一半,甚至還勉強開了一句玩笑,“算了,不礙事。有這樣一位麗人投懷送抱,也算是老夫我今日不虛此行。”

然後就這樣打了半天太極,末了服務員抱歉一笑,然後說:“先生,那我先帶您去換件衣服吧。”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禮服,聳了聳肩,跟著她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她走在男人的身後。降谷零分明聽到她毫不掩飾的嗤笑。可惜人聲嘈雜,只被自己聽到了。

那是降谷零第一次見到赤井秀逸。降谷零和人交往時,從來不會把對方想得太好。因此在得知那位黑發服務員就是本次任務的搭檔時,還是對她生出了一點好感。萊伊長得漂亮,為人也算識趣,順手幫了她一把。不像基安蒂。降谷零其實有一點不懂基安蒂,這人對哪個女人都帶點敵,也許是為了卡爾瓦多斯,誰知道呢。

但僅僅過了一個小時,萊伊就和波本為了情報的歸屬權大打出手。波本受制於服裝不便(她一襲包臀裙,大腿被裹得死緊)暫居下風,被萊伊反剪雙手壓在身下,只剩兩條腿胡亂踢著。“那是我的!”她怒視著她,方才的好感下去了一半,“你這半路截胡的混球!”

“各憑本事。”萊伊捏著她的下巴,來回端詳,“嘖。”

“你這是什麽語氣?!”

“看你現在張牙舞爪的,怎麽剛剛被吃豆腐就不吭聲呢?”

“還不是為了騙情報!”波本又掙紮兩下,頭發也有點淩亂了,“你起開!”

萊伊頗有興致地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然後從降谷零大腿根的腿環上取下芯片。波本絕望地感受著自己勞動成果離他遠去:“萊伊,你不得好死。”

“別掙紮了,你也不想裙子破掉吧,”萊伊輕飄飄威脅道。波本被拿捏七寸,那可惡的女人說的不假,今晚情報可以失手,但身上的禮服可不能弄壞。這可是貝爾摩德借給自己的香奈兒高定鉆石裙,以一個日本公務員的薪資一輩子也還不起賠款!要不是因為這一點、要不是因為這個因素,她怎麽會被這個萊伊壓在身下!

“下一次走著瞧,”波本撂下狠話,“你最好別栽在我手裏!”

“借你吉言了。”萊伊說,然後話題突然一轉,“你當時為什麽不甩他一巴掌啊?”

“啊?”

萊伊皺著眉,似乎很是不理解當時波本的做法:“我看你已經惡心得夠嗆了。”

提到這個波本就來氣:“你還說!我隱忍那麽久,還不是為了獲取那老頭兒的信任!你以為我很願意出賣色相嗎?”

萊伊的表情有點奇怪,她塗了很紅的口號,像是抿了一口血:“……可是以你的能力的話,殺了他不是輕而易舉嗎?”

波本沒有再反抗了,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才想到這個答案一樣。

“那、那不是多此一舉嗎?”

“那就沒辦法了,”萊伊說,然後從波本身上利落起身,在波本動作前便跳回安全區域,“你要這麽想的話。”

波本沈默片刻,反應過來:“你在誘導我殺人?”

萊伊挑眉:“我只是建議你可以別那麽順著他們的意思來。”

“關你什麽事?”

“的確不關我事,”萊伊冷冷道,“只是見你受欺負讓我很不爽,就這麽簡單。”

只是見你受欺負讓我很不爽,就這麽簡單。降谷零有些難以理解這個人的腦回路,她這麽自我的嗎?僅僅就是因為自己爽不爽,就隨意插手別人的事務?她都不在乎後續反應的嗎?降谷零自忖當時已經選擇了最功利的結果,畢竟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做些什麽。可聽著女人的意思,如果是她的話,會選擇更過激的辦法?

有病吧這人。降谷零想,也太目中無人了一點啊。

後來想想或許這就是孽緣的起始。她和那個姓赤井的家夥,糾纏不休的一切端點就來自於那句:你受欺負讓我很不爽,就這麽簡單。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