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等等。

我為什麽要為這家夥操心那麽多。

在降谷零下意識帶著赤井秀逸走上回家的路時，他突然驚醒過來。也許是女性版本的赤井秀一沒有那麽強烈的攻擊性，以至於讓他無意中變成了照顧人的那方。笑也笑夠了，演也演完了，平靜下來仔細想想，自己好像一直在做一些多餘的事情吧？

接到電話趕過去勉強情有可原，帶人回安全屋本來就出格了，今天眼下赤井秀逸已經足夠清醒，就算之前待過的房間有人潛入，以赤井的能力找到一個落腳點自然是沒有任何問題。自己怎麽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帶著她行動的那個？

赤井秀逸怎麽也沒有任何反應，她都不問要帶她去哪裏嗎？簡直不像那個人了。

降谷零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要回哪裏？”他問。

赤井秀逸摁壓著太陽穴，一個沒留神，撞在他後背上。她向後退了一步，皺眉看他：“嗯？”

“你要回酒店麽？”降谷零問。

赤井秀逸的瞳孔在陽光下閃動著，片刻後撇開目光，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動。

“……”說真的，她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回答的時候，往往是降谷零最容易被激起怒火的時候，他耐著性子繼續問，“做什麽？”

“找一家附近的酒店，”赤井這次回答地很坦然，“能先睡一會兒再說。”

什麽叫做先睡一會兒再說？你這家夥完全不考慮安全性的嗎？

他還沒有想完，赤井秀逸又打了一個呵欠。臨走之前她吃了降谷零帶回來的抗過敏藥，現在藥效上來了，又開始犯困。那股困意不僅僅是出於抗過敏藥物本身，也出於這兩天由於裸蓋菇素而導致的植物性神經紊亂。剛才為了應付世良，一直強打精神，現在勁兒上來了，她扶著一旁的電線桿，出乎降谷零意料，慢慢蹲了下來。

降谷零站著，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見她的發旋。真奇妙，他從來沒有以俯視的角度去觀察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現在是女人）。她這樣蹲在那裏，瞧上去又沒有以前那麽無所不能了。

“頭暈。”她言簡意賅。

降谷零知道不僅僅是頭暈，也有情緒消沈和藥物作用。但因為這類東西而蹲下，對於降谷零所認知的赤井秀一來說，已經算是一種失儀。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說，剛剛升起一星半點的火氣，在看到對方發旋的那一刻，好像又沒有那麽生氣了。

她之前落腳的那一家酒店，確實離得有點遠。眼下她明顯還有著藥物反應癥狀，自己一個人回去的話，可能也不是很方便吧

降谷零伸手拉起她，赤井秀逸晃了晃，有些不滿地蹙眉。降谷零沒有理會，只是說道：“把你扔在一個隨便的酒店，萬一你第二天橫屍旅館，明明是美國人的糾紛，偏偏扯上日本治安問題，那可不是什麽好事。”

“這樣啊。”赤井秀逸神情淡漠，沒有打算開口。

降谷零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作出了什麽不得了的讓步那樣：“你跟我走。”

赤井秀逸沒有回答。

降谷零扭頭看她，還沒看清對方的樣子，只覺得後肩膀忽的一沈，赤井秀逸額頭抵著他，似乎睡著了。

——

等赤井秀逸一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在床上了。她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打量著自己身處的空間。這裏是一件居家臥室，有很多生活的痕跡，床頭櫃的臺燈旁邊擺著一小瓶多肉，看土壤濕潤的痕跡，應該才澆過水沒多久。窗簾已經拉好，房間裏很暗，她試著拉開窗簾，外面已經黑了。

點開枕頭旁邊的手機。晚上七點。

手機上有未接來電，還有一件短訊。

沒有備註，但是手機號碼是羽田秀吉的。

赤井秀逸有一定的心理預期，她瞇起眼睛，打開了短信。

FROM.*******

媽要做一份親子鑒定，我已經調換了結果。

你那邊沒有什麽大礙吧？呃，我是說，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你永遠都是我的sibling。

SIBLING.

這個詞匯秀吉用的是英文。想必已經猜到了現在自己不再是他的大哥了。有些時候和聰明人交流實在是省時省力。赤井秀逸手指在鍵盤上劃動，考慮了一會兒，然後給弟弟回覆了一條短信。

臥室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赤井秀逸放好手機，踩著拖鞋推門而出。

客廳開著暖黃色的燈，還有咖喱飯的香氣。她走到沙發前，側頭看到降谷零正端著一盤咖喱出來。

“你醒了？”降谷零把餐盤放在桌子上，“我還準備去叫你起床。”

赤井秀逸很自覺地拉開餐椅。

降谷零瞥她一眼：“我說過做了你的飯嗎？”

“多些款待，”赤井秀逸說，“第一次到你家裏做客，沒有帶什麽伴手禮，真不好意思。”

降谷零頓了頓：“這裏不算我家。只是安室透的一處落腳的地方。”

“那也很榮幸了。”赤井秀逸拉開另外一張餐椅，把他的座位也安排好。

降谷零看她一副等待開飯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他想起赤井秀一還是萊伊的時候，從來遠離庖廚。而且這個家夥不食人間五谷，只靠著能量棒就能過活，似乎心理從來不存在挑食與好惡的概念。以前負責夥食的人往往是諸伏景光，當他端著做好的晚飯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萊伊雖然嘴上叼著煙，眼睛卻不由自主盯著盤子。那個時候他才有一種赤井秀一也是人類的實在感，就和現在看著赤井秀逸所帶來的感受一樣。

他把自己的那一份也拿了出來，遞給對方碗筷，說：“如果不夠的話，飯可以再繼續添。”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很安靜，快吃完的時候，降谷零問：“你需不需要去醫院做一次尿檢？”

赤井秀逸頓了頓，咬了咬筷子尖：“不用了。”

“那就請便吧，反正是你的身體。”降谷零放下碗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如果你休息好了，還是找個地方落腳吧。FBI不至於連藏身之處都沒有。”

是在趕人了。

赤井秀逸托腮，看著他：“吃完飯後我就會離開。”

降谷零眼神微動，沈默片刻，然後回視她的眼睛：“你的衣服我疊好放在沙發上了。還有等下不要忘記轉賬給我。”

“嗯哼。”她漫不經心地回道，用筷子戳著碗裏一塊胡蘿蔔。

“……這間公寓附近沒有攝像頭和容易藏人的掩體，但是你出門的時候還是多註意點。”

“嗯。”

“如果你要打車，我可以暫時借你一些現金。”

“好。”

降谷零舔了舔後槽牙，盡量心平氣和地收拾餐桌。這個時候赤井秀逸忽然開口：“零君。”

“嗯？”

她笑了起來：“飯很好吃，多謝款待。”

降谷零動作一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被赤井表露謝意，一時之間分不清對方是在誇讚還是在貶損，於是皺著眉頭看向女人。赤井秀逸坦坦蕩蕩地接受著他的打量，然後繼續道：“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吃到你做的飯。”

“是嗎，”降谷零有些冷淡，“畢竟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她說，“她也沒有給我做過。”

“零君，你就不好奇嗎？”她看著他，問道。

“好奇什麽？”

“你為什麽不問出口呢，”赤井秀逸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喃喃自語了，“如果你不說，我怎麽能知道你想要什麽呢？”

“你在說什麽？”

赤井秀逸搖了搖頭，神情看上去居然有些氣餒。那種神情他從來沒有在赤井秀一身上見過，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回覆些什麽好。關心一下，或者幸災樂禍？好像都不對。她的沮喪很明顯是由自己引發的，降谷零也不由得懷疑起來，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我想說的是，”赤井秀逸想了想，然後又搖了搖頭，“……算了。”

降谷零瞇起眼睛，被對方吞吞吐吐的樣子也弄得心情惡劣了起來：“你在耍我嗎？”

“零君——”她打斷他，兩手交握，放在桌子上，“我十八歲以後都在美國生活。”

降谷零沒有料到她話題轉得那麽快，輕哼一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有一個同僚，加州的緝毒警，”她的聲音很平靜，“臥底過程中被迫吸毒。有些毒品是戒不掉的，你的腦子會慢慢壞掉。於是他結束工作以後，某天毒癮發作，開車撞死了自己七歲的女兒。最後他自殺了。”

“所以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有這樣的責任與義務，我也深谙其中兇險，並非毫無準備。真的很抱歉嚇到你了，大概是我來這個世界還有一些不適應的原因，所以反應才會那麽大。零君，害你擔心，我很過意不去。”

降谷零張了張嘴，而後說：“我沒有擔心你。”

“我知道，”她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很溫和的神情，“只是假設。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會很開心。”

降谷零避開她的目光，沒有說話。還能說些什麽呢？什麽回覆都顯得非常好笑。就算是真的不擔心她，話都讓赤井秀逸說滿了，倒顯得此地無銀，瓜田李下。他覺得自己真糟糕。擔心嗎？好像是的。他確實對她產生了過分關註的情感。因為她是女人？或者因為她是赤井，或者僅僅出於同為警察的人道主義關懷？無所謂，事實就是，就像赤井秀逸說的那樣，她並非毫無準備，她其實根本不需要。簡直多此一舉，自作多情。降谷零有一種卑劣的自己被看穿的錯覺，有些恥辱。握著餐具的手不由自主便緊，然後下一秒，手中的餐盤就被赤井秀逸順走。

女人端起餐盤，向廚房走去。

“我來洗碗。臥室已經整理幹凈了。謝謝你的收留，十五分鐘後我就會離開。”

她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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