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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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五十嵐神子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看向屋門外。有節奏的敲擊聲響三下,很有禮貌。她扶著木椅,有些費力地站起身子去開門。

“這麽一大清早的,美咲,是你嗎?都說了不用再拿牛奶過來了——”

她打開門,楞在原地。

屋外站著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高大男子,黑發碧眼,顴骨很高,不像是生活在美唄這處農村的日本人,看那氣質,倒像是外國警察找上門來。

她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聽到來者自我介紹道:“冒昧打擾到您,五十嵐女士。我是赤井秀一。”

五十嵐直視著他的眼睛,一時之間有些失神,片刻之後反應過來,回覆道:“您好、您好。請問您找我是——?”

自稱為「赤井秀一」的男子並沒有立即答話,而是沈默了片刻,繼而說道:“此次前來,是為了昨天與您會面的那對父女。”

老太太神色警惕起來,右手握在門把上,似乎隨時就要把人趕出去:“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降谷零與他的女兒降谷椿,或者他自稱為「安室透」。”

老人當即就要關門。赤井左手卡在門框上,擋住她的動作,右手從口袋中抽出了一個證件,在五十嵐神子面前晃了晃:“您不必感到驚慌,我是FBI。”

“我可不知道FBI會跨國執法到我家裏來。你可不要唬我這老太婆,就算真的有什麽事,拿出你的搜查證來!”

“很抱歉,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並不是什麽歹人,”赤井有些無奈道,“他是我的……很重要的朋友。我們之間可能產生了什麽誤會,我不懂為什麽。因此才會前來拜訪您,想要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我不認識你,和你也沒什麽可說的。”五十嵐想要閉門謝客,她重重關門,門板撞在男人的手臂上。他皮膚很白,手背很快被夾出了紅色。赤井聲音低下來,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有些急切:“拜托您了,我已經見過他。他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不想傷害他,但起碼讓我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太太看著他的手背,不說話。

“降谷零是我很重要的人,”赤井又重覆了一遍,“事實上我可以背著他查到很多事情,只是我不想那樣做。如果您不願意講和他有關的事情,我並不勉強。只是假設我曾經做過什麽傷害他的事情,那絕非我的本意——”

“你應該把這話講給他聽而不是我——”

“降谷椿——”

赤井的聲音就像是重物落地一樣,頗為狼狽地摔在地上。

“那孩子,和我有關系,是不是?”

“我知道這聽上去瘋狂又自戀,但是、”男人的聲音,尾音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了,“但是,她很像我,對嗎?”

老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既然你也知道這很瘋狂,那麽你還來問一個和你素不相識的老太婆?”

“……我只是想知道六年前在美國到底發生了什麽,您是那個曾經照顧他的人——”

“……”五十嵐神子抿著嘴,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了門,讓赤井秀一進來。

房子是傳統的木屋,色調柔和,所以客廳看起來十分的溫暖。門口玄關上有些柿子的擺件,還有幾張相框。赤井秀一神色微動。照片上是一個抱著孩子的老人,孩子大概只有一兩歲的樣子,臉上掛著鼻涕,鼻子眼睛都紅彤彤的,怯生生看著鏡頭。

“……謝謝您。”赤井一接過茶盞,抿了口茶水,難得有些局促。現在他的心理狀態差不多就是渡過盧比孔河前夕,人生活了大半輩子,幾天以來居然像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可人已經追到了北海道了,不管失禮還是不失禮,總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他看著漂浮在水面上的分心木,有些疲憊地按壓眉心。自從世良說過那孩子像他之後,就怎麽想怎麽不對勁。降谷零的態度也好,微妙的時間點也好……以及那一個,困擾了他很久的夢。

本來以為只是……

……只是荷爾蒙和性沖動太過旺盛的產物。他只是在很偶爾的時候會夢到這個場景,一直都以為不過是狂野的幻想……

但是現在回想,不對勁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事先說明一下,”五十嵐神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我只會講我願意講的。”

“我知道,”赤井秀一點頭,“您是在保護他。”

“……看起來您也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她說,“好了,你問吧。”

在得到五十嵐神子首肯之時,赤井腦子裏閃過了好幾個問題,比如說降谷椿真的是他的孩子嗎,降谷零是真的沒有結婚過嗎之類的。但其實他知道那些問題不過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或者說是一種逃避。

距離真相太近了,反而覺得恐懼,不敢再往前走了。

手指微微用力,杯沿在指腹上壓出一道白痕。赤井秀一擡頭看向老太太,問出了自己的問題:“那個時候,他過得好嗎?”

五十嵐哂笑:“您可真是問了個相當愚蠢的問題。您覺得呢?帶著七個月大的嬰兒,還不敢讓人知道這孩子的存在。恕我直言,你們年輕人一夜風流倒是瀟灑,可完全不考慮責任嗎?”

赤井還沒來得及回話,五十嵐接著道:“啊呀,忘了。你們都是男的,是所以就更無所謂了,對嗎?反正又不會懷孕,又不牽扯成家。真是很好地享受著性解放帶來的紅利呢,以往去吉原還要付幾個銅錢,現在兩眼一抹黑往床上一倒,自由戀愛都不說了,說什麽開放式性關系。”

“我——”

“我說啊,老婆子我又不是沒有經歷過六十年代的運動,我在石墻游行*的時候你們爸媽都沒生下來呢。看看你,你們這些年輕人,保護措施都不做的嗎?仗著都是男人、不會搞大肚子就亂來?”

“我——”

“性教育也輪不到我這個八十多的老太太教你們吧,”五十嵐把水杯重重一放,“我是舍不得說零君。他命苦,身體又是那個樣子,有什麽事兒都是悶在自己肚子裏硬扛著,估計這輩子就在你這兒吃過虧。你有沒有良心,啊?你一個大男人,小椿今年都六歲了。六年了,你早幹嘛去了?”

“我不知道——”赤井在這連連逼問下略顯窘迫,“我不記得,我們——”

“不記得?”她笑了一聲,“你是源十郎*嗎?這話說得可真是有夠混賬的。”

赤井秀一顯然對日本文化沒多少了解,聽不懂五十嵐神子話語中的諷刺。盡管如此,美國人的臉色也差得可以。他下意識握緊了水杯,老人家沒好氣地說:“別捏了,我的杯子都要被你弄碎了。”

“我……”他有些艱難地開口,五十嵐神子接二連三的斥責打得他措手不及,其中暗含的信息更是劈頭蓋臉砸過來,讓他下意識解釋了幾句,連用數個“可能”,“我確實沒有記憶。我和他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可能是在我意識不清的情況下做了什麽。可能是藥物濫用——”

“藥物濫用?”五十嵐神子眉毛豎了起來。

“……”赤井垂眸,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然後喃喃,“藥物濫用……是那次。”他突然擡頭,看著五十嵐神子,“——是那次!”

五十嵐連連深呼吸兩下,才心平氣和地說道:“你現在知道了。”

赤井猛地站起來:“我以為那次是他把我一個人扔在了紅燈區,那是他?——等下,我記得那是個女人?那副身體——”

“現在你知道了,”五十嵐神子站起身,擺出送客的姿態,“可以走了。”

赤井秀一怔怔地看著她:“所以,所以他的身體是……我以為小椿是代孕來的孩子,我以為他只是——”

我以為他只是拿了我的DNA去代孕——

我以為他可能是因為喜歡我或者有那麽一點在乎我——

我甚至以為他可能是為了恨我,才在赤井秀一假死的時候硬生生湊出了這個孩子——

赤井秀一呼吸急促了起來。

難以置信,不可思議,以及隨著理智而逐漸升騰起來的、針對於自己的憤怒。

他唯獨沒有想過,那是降谷零自己生下來的孩子。

也沒有想過,降谷椿是誕生於一場非自願性行為中的孩子。

“哈。”

他笑了一聲,幹巴巴的。

“我都做了些什麽啊。”

——————

註釋:

*分心木就是核桃中間的木質隔膜,可以入藥也可以做茶,中日兩國都有在喝。順便一提美唄產核桃,所以五十嵐神子這邊經常會有一些和核桃有關的零食藥膳

*石墻運動:美國60年代性解放運動的代表

*源十郎:溝口健二所導演日本電影《雨月物語》(改編自同名日本志怪小說,上田秋成著)中的男主人公。他為了家庭妻兒冒險向大名販賣瓷器,中途被以女鬼蠱惑,稀裏糊塗就和女鬼發生關系、成了贅婿。這個片子是影視經典,其長鏡頭的調度至今為教科書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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