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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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作者有話要說:</br>生子文,非主流生子,親情部分比較多,請酌情觀看<hr size=1 />

時隔三年,他重新踏上這片土地。

他在安克雷奇機場登機時,還穿著厚實的夾克。中途西雅圖轉機,到了日本,已經是初夏了。日光明亮輕淺,稀疏的綠植被陽光塗上了一層琥珀,晶瑩剔透的。這裏的一切都和寒冷的阿拉斯加州不一樣,他脫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左手掏出手機。

手機上有未接來電,是駐日的FBI同僚打來的。他回過去,對面很快接通,接著赤井秀一皺起眉,把手機聽筒從耳邊拿遠——

“秀!你已經到了嗎?”熱情雀躍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很抱歉今天不能去接機,我有些私人事務需要處理。你在日本落腳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等下發給你地址,機場外面有出租車會來接你,權當賠罪。”

還真是豪氣,赤井秀一想。他“嗯”了一聲以示回覆,對面自來熟的美國同事繼續開口道:“旅途感覺如何?從極地那凍得鳥不拉屎的地方,回到春光明媚的日本,是不是還挺不錯的?”

“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啊?”對面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才五月的最後一天嘛,沒有到六月的話,還不算真正的夏天吧。”

赤井秀一不置可否,並不想為此浪費口舌。簡單對接了一下後續任務安排,他掛掉電話,盯著屏幕,有瞬間的失神。手機設置尚未調整,語言和時間都是美國的。過海關的時候,日語也不太常說了,以至於一些專有名詞需要考慮片刻,才能流暢地發聲出口。因此在落地後仍然會有一種恍惚感。機場的一切似乎都和他離開的時候差不多,只是赤井一身風塵羈旅,於此地變得格格不入了起來。

他手指微微抽動,想要摸出一根煙來抽。下一秒意識到自己還在機場,便收回了念頭。他拉著行李箱,形單影只,慢慢走回故土。偌大的機場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

“您是混血嗎?”

司機問他。

赤井秀一的目光從車窗外移開,看向內後視鏡。司機與他目光對視,出乎意料地沒有回避。對日本人來說主動搭訕並不多見,赤井秀一有些意外,但也並不反感。他應了一聲,回問道:“怎麽?”

語罷,頓了頓,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沒有用敬語,於是又更正了一遍:“請問是有什麽事嗎?”

司機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看上去並不年輕。他嘆了一口氣,聲音聽上去頗為感慨:“您日語很好啊,幾乎聽不出來什麽口音,眉眼也依稀有亞洲人的樣子,所以我這麽鬥膽一猜。”

“這樣啊,”赤井秀一說,“我確實有一半血統屬於這裏。”

“您是在兩邊都生活過嗎?啊,非常抱歉,如果有冒昧打擾到您的地方——”

“言重了,”赤井回到,“這並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情。我在國外待得時間會更久一些。”

司機隨和地笑了起來:“畢竟是查理德森先生的朋友嘛……”

赤井察覺到對方欲言又止,想了想,然後決定開門見山:“您是有什麽困擾麽?”

司機一楞,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真的很抱歉,給您增加了困擾。我……唉,我是想起來家裏那檔子事,有些苦惱於這個…這個跨國婚姻問題。”

赤井不知道該怎麽回話,最後撿了一句不痛不癢的“這樣嗎?”搪塞過去。司機倒是打開了話匣,以一種日本人難得的健談,繼續說著:“我啊,正在和前妻辦理離婚。孩子那邊就很苦惱,因為她堅持要帶兒子出國。我真的是舍不得,可是沒有辦法,跨國婚姻的隔閡太厲害了,實在是難以為繼。”

赤井秀一沈默片刻,姑且算是給出了一個還算積極的回應:“……是存在文化差異的情況,不過如果父母對孩子的愛是足夠的,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

司機只是苦笑。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赤井松了一口氣。坦白而言他並不喜歡與人討論家庭隱私,點到即止已是出於禮貌。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多。此次日本之行,只有少數幾個工作同僚知道,所以手機上的消息提示寥寥無幾。

組織的事情結束以後,在日的探員已經全部調回總部。現在赤井與日本的聯系,大概只有通訊錄中那幾個人。他的手指滑過屏幕,看見了某個人的名字。兩個人的通訊記錄停留在三年前,赤井發送了最後一條消息,對方沒有回覆。他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許久,然後重新熄滅了手機屏幕。

算了。

大概那個人也不會歡迎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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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腳的地方在東京偏西北的位置,等塵埃落定,能夠放下行囊舒舒服服坐在沙發裏的時候,已經五點多了。他接了杯水,喝了一小口。嘴唇幹裂的感覺得到了緩解,嗓子也沒有那麽痛了。他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現在很困,但是托時差和飛機上小睡一會的福氣,又睡不著覺,所以現在只是在放空精神,渾身上下懶洋洋的不想動。

還沒歇幾分鐘,手機就響起來了。仍然是聒噪的美國同僚,接過電話,對面就劈裏啪啦說了一大通:“秀!秀!你在嗎?你睡了嗎?救救我——”

赤井秀一皺起眉:“沒睡都會被你吵醒。有事?”

“有事啊!有大事!十萬火急火燒眉毛,我簡直求助無門,所以秀啊,哥們——”對面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泫然欲泣,“你也知道的最近總部有多少事兒要我跟進,我忙得焦頭爛額都沒時間接你。結果我就把今天的日子給忘啦!”

“今天……”赤井秀一有些遲疑,“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周五啊!明天就六一兒童節了!幼兒園最後一個兒童節!”

“……所以?”

“我兒子還在幼兒園等我呢,可是我,我走不開啊。”

“……”

“秀!我的救世主!我的大英雄,能不能請你幫幫我——”

“……”你在日本就沒有其他可以囑托的人了嗎,赤井秀一無奈道,“你的妻子呢?”

“她不是回美國了嘛!這邊日本人也都嘰嘰歪歪的,一個個對我避之不及,司機也會去了,現在我真的找不到誰能幫我。我也知道你舟車勞頓,可要不是真沒法兒了,我也不會求到你這裏來。拜托了,秀,我是真的嗚嗚嗚……我就說不要太早要小孩,家長裏短就是大麻煩。他還要我給他買最新的彩、彩虹那什麽戰隊的玩具。拜托你了。小時候你還抱過他呢,你可是他的秀一叔叔。你路上順便給他捎過去一個玩家就行。他們幼兒園就在青葉,離你那兒車程也就半個多小時,我隨時給你叫車。這次算我欠你——”

“看上去你已經安排好了,……算了。我手頭恰好沒事,這次就幫你接孩子。下不為例。”

電話那頭傳來誇張的致謝聲。赤井秀一掐滅煙頭,按捏眉心。看了一眼時間,有些緊迫了。他松了松領結,手機上傳來計程車被預定的消息提示,走出了這方公寓。

---

日本有很多國際學校,美國人的孩子讀書的話,選擇也會有很多。相比更加知名的美國學校,赤井秀一的同事還是選擇將孩子就讀的幼兒園選擇在青葉。大概是出於安全考慮,不想要太過張揚。赤井秀一坐在副駕上,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綠植,手指輕輕叩擊在禮物包裝盒上,思考著等等見到小孩的措辭。

似乎直言「你父親來不了,所以換我來接你」這種話,會讓小孩子失望吧。

畢竟是兒童節。

不過在日本,六一兒童節的氛圍卻不太濃郁。便利店裏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和糖果,所以稍微還費了點功夫,好容易找到出售這種兒童玩具的商店。三月三和五月五才會是屬於日本小孩的節日。不過赤井秀一本人倒是沒有什麽對兒童節的特殊記憶,他有些過於老成早熟,大概七歲之後,便對這些事情感頂多感到聊勝於無。

算下來,同事家的兒子,今年應該也六七歲了吧。

汽車行駛到了目的地。路上畢竟耽擱了一些時間,等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大部分小孩都已經被接走了。赤井秀一看了眼時間,六點快四十。他向安保說明了情況,帶著美國人的委托與幼教聯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電話那邊的老師語氣有些著急:“啊,您就是來接格瑞小朋友的家長嗎?查理德森先生之前已經和我說明過情況了。呃,但是現在——出現了一些小小的情況,還請您不要生氣,我們一起來解決問題。”

赤井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能夠在青葉上學的家庭非富即貴,女老師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還有些顫抖:“是這樣的,剛才有幾個小朋友之間發生了一點摩擦,所以……”

是吵架了嗎?赤井想。並不是什麽大事,小孩子小打小鬧很正常,即使發生了什麽沖突,也算不上難解決的問題。他聲音平淡,安撫著電話那頭略顯緊張的老師:“沒有關系,還是先請你帶我去見他吧。”

雖然說著不是什麽大問題,但是看到小男孩臉上鮮紅的巴掌印的時候,赤井還是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小孩哭得鼻涕眼淚,大喊著要爸爸媽媽。赤井秀一半跪下來,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哭了。”毫無經驗的赤井只能這麽說。小時候秀吉很乖,幾乎不會這麽哭鬧;真純還是小不點的時候,他也沒有怎麽見著。少年偵探團的小鬼們顯然算是成熟了的小學生,沒有幼兒園這麽難搞。赤井秀一大致看了眼情況,問“你還有哪兒被扌——”好像不能這麽問,話到嘴邊,改口了一下,“還有哪裏不舒服?”

小男孩哭得更慘了,抽抽噎噎,說話和哭噎攪和在一起,幾乎喘不上氣。赤井秀一給他拍背,旁邊的老師小聲解釋道:“只是被打了一巴掌。小椿是女孩子,力氣也沒有那麽大的。”

“嗚啊、哇啊啊!”聽到老師這麽說,格瑞氣得鼻涕泡都吹了出來,“隔、她,她一點也沒有很小力,她還把握推倒了,還踢我,坐在窩、喔身上兇偶——”

“女孩?”赤井秀一略微皺眉。

老師連忙尷尬地解釋:“小椿其實平常很乖的,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

“是你主動欺負人家了嗎”赤井問。

“沒!——沒有!嗚嗚,哇啊啊啊,爸爸,我要爸爸——是她欺負我!”

“不要哭了,”赤井秀一說,“……喏,給你。”他把彩虹戰隊的模型舉起來,遞到孩子眼前,“你喜歡的超級英雄,大概他們也不想看到你哭鼻子的樣子吧。”

男孩淚眼婆娑,擡起頭,呆呆地看著包裝盒,然後才想起來自己並不認識眼前的男人、他擤了下鼻涕,甕聲甕氣地問:“……你誰啊。”

赤井秀一實話實說:“我是你父親的同事。他今天有工作來不了,拜托我來接你。”

男孩的眼淚在眼眶裏面打轉:“不要…”

“…我要爸爸,他騙我。我不要你接……我要爸爸。”

“討厭,討厭你……嗚嗚……”

黑發的美國人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將男孩全部籠罩起來。接著他試圖和孩子講道理:“今天他確實來不了,就算你哭也沒有用。如果還是覺得委屈的話,那就好好講話。你是因為父親來不了傷心,還是因為自己在幼兒園受欺負了才傷心?”

其實赤井秀一知道,兩個都有。但是現在男孩連禮物都不願意多看一眼,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也好,起碼讓他哭得不那麽兇。

小蘿蔔丁就被繞進去了,以六歲小孩的思維,並不能理解這是個邏輯陷阱。他呆呆地想了想,然後非常生氣的喊出來:“都是小椿的錯!都怪她!”

是那個女孩嗎?赤井想。他問:“她做了什麽嗎?”

“她打我!”

“她為什麽打你?”

“因、因為……”小男孩吞吞吐吐,手指絞著衣服下擺,抽著鼻涕,“她就是很壞,很討厭。別的小朋友都不敢和她玩。”

“哪怕是小孩子,也不會無緣無故打人,”赤井秀一說。他並非孩子生父,甚至和男孩也並沒有什麽沾親帶故的關系,所以看待問題的角度,要比一些因為孩子受傷而失控的家長理智太多,“你們吵架了嗎?”

“……是,是有一點啦……”

“為什麽呢?”

“……就是她很討厭,不和我們玩。所以就……”

“你強迫她了嗎?”

“我才沒有!”男孩否認,然後嘀咕道,“但是她那樣就很沒有禮貌嘛,所以我就說了她沒教養。嗯……”

聽到這裏,赤井秀一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始末。大概是他非要拽著人家女孩子玩,但是那個名叫「小椿」的女孩並不願意,所以才會起了沖突。可不論怎麽說,被扇巴掌確實有點……太過了。一方面是確實挨了打,一方面又是自己主動招惹。算下來有些麻煩。赤井秀一並不擅長處理這種家長裏短,但是他身為一個靠譜的成年人,該有的智商與情商都足夠在線。於情,同事的小孩挨了打,也不能這麽就糊弄過去;於理,也應該好好啟蒙小男孩對他人的尊重與紳士精神。他垂下眼睛,看著男孩淚痕斑斑的小臉說:“你擡頭看我。”

也許是他身上氣勢有些駭人,雖然表情仍然是淡淡的,但是總讓人感覺會是那種對小孩包容度不怎麽高的大人。小男孩縮了縮脖子,然後不情不願地擡起腦袋,望了過去。

“首先,你用了錯誤的方式去對待其他人。”

“我才沒、明明是她!”

“如果你被我強迫著去寫作業,你願意嗎?”

“誒?……”他撅起嘴,很不開心,“不願意。”

“所以她不想和你玩,也是不願意。如果你因為對方不想和你玩,就和對方產生沖突……”赤井秀一講話慢條斯理,“那麽,這並不是男子漢該有的心胸。”

“我才沒有不是男子漢……”

“男子漢更不應該在被女孩打了之後哭哭啼啼,”赤井及時補刀,本來還想要說些什麽,卻頓了頓,扭頭問旁邊的老師,“打起來的時候,你們沒有拉住嗎?”

老師訕訕地回話:“我們已經第一時間介入了。那個……小椿她,身體不太好的,所以我們也不敢動作太大,怕她心臟出什麽問題。”

心臟?是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的孩子嗎?

赤井有些意外,但是點了點頭,重新對男孩說:“你如果想要做一名男子漢,就和我一起找那個女孩。”

“我才不要給她道歉!”

“這不是道歉,”赤井說,“而是和解。你對待小朋友的方式是錯誤的,相信如果你父親今天站在這裏的話,也會這麽批評你。當然,她打人更是不對,所以我們更要一起去找她,告訴她,不管是你和她都有做的不對的地方。”

“我……”

赤井秀一的指節輕輕敲擊禮物盒:“勇敢一點,像他們一樣。”

---

最後的結果就是小孩磨磨唧唧地被牽著手找小椿。看上去還是有點不願意,但是在看到禮物盒以後,還是自己抽了抽鼻子,說小椿可能在花園裏面。老師臉上的笑容也變得輕松了起來,也跟了過去。小孩在走廊上奔跑,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黃昏的橙紅色光芒從出口照射下來,連兩側的墻壁都變成火燒雲的剪影。赤井秀一被小孩牽著手,拉到院前。並不是很大,不是幼兒園日常室外活動的場所,而更像是一小處庭院,栽種了一些綠植,頗為雅致,有些山茶樹,開了滿樹的白花。院子放著幾把椅子,還有一架木頭秋千。看起來像是提供給家長的休息區

於是赤井第一次看到降谷椿,就是這麽一個場景。小姑娘坐在夕陽下的秋千裏,手裏捏著一朵小花轉,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有來人的聲音,她才仿佛從夢中醒來一樣,擡起腦袋向赤井秀一看來。恰逢此時,恰好有朵白花從樹上掉下來,掉到她頭發上。她伸手摸了摸腦袋,拍掉小花,然後從秋千上跳下來。

女孩背著光,臉蛋被晚霞攏上一層朦朧的紗,唯有那一雙綠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可在看清來人後,又黯淡了下去。

赤井走近了一些,看到對方淺金色的頭發。這裏是國際幼兒園,混血並非罕見。可當他認真望向女孩時,不知怎麽,忽然有一瞬間的心悸。

因為那女孩擁有一頭淺金色的頭發,還有一雙酷似赤井瑪麗的眼睛。

小姑娘又重新爬回了秋千,似乎完全不在意來人是誰。她坐在秋千上,兩腿蹬地,然後松開,秋千又蕩了起來。赤井看見她膝蓋上貼著一片創可貼,歪歪扭扭的,邊緣已經翹了起來。看上去她並不是那款精致的小公主類型,穿著的也是普普通通的襯衣短袖和小短褲。不是幼兒園的制服,大概是已經換上了她自己的衣服。

格瑞把人帶到以後,卻又不開口了,躲在了赤井秀一的身後。八成是有點羞怯,也過不去被揍的坎兒,不願意成為第一個示弱的人。赤井秀一從善如流,替他開口:

“小椿?”

「つばけ?」

沒有回覆。小姑娘只是垂著頭,轉著手裏的山茶花。

“你是小椿吧,”赤井又說了一遍,“我是格瑞的叔叔。”

在他的自我介紹之後,小椿才擡起頭,不鹹不淡地望了一眼,然後又收回目光,繼續玩著手裏的白花。

“哦。”她說。

赤井還是頭回被一個小鬼頭這樣對待。孩子們見到他都會有些緊張,這麽風輕雲淡的倒是第一個。一般來說,女孩都會比同齡男孩發育得更早些,可小椿看上瘦瘦小小的,怎麽都不像是能把男孩一把推倒的體格。赤井秀一垂眼看了看身側的男孩,雖然格瑞不胖,但也看上去也很結實。也許挨揍的時候,他還是讓著小椿了一些吧,赤井秀一這麽想著。

“我想和你談談剛才發生的摩擦,”赤井開門見山,“我聽說你和格瑞產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這下女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有些尖銳,像是被冒犯後的自我保護:“我是不會道歉的!”

“哼!”一旁的格瑞用鼻孔出氣。

旁邊的老師看到小椿這副樣子,只能勸著:“小椿,你不要情緒激動,現在叔叔什麽都還沒說呢。”然後又小聲地對赤井解釋,“剛才有幾個家長也來找過小椿,她會有點害怕。雖然您很溫和,但,要不然等她家長來了再……?”

“……”赤井站在兩個小孩之間,第一次體會到了幼教的難處,他對老師道,“……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語罷停頓片刻,對小椿說著,“生氣打人的確不對,但是我想這是有原因的,對吧?這顯然不是單方面的原因,你願意告訴我嗎?”

小椿狐疑地看他一眼,仍然不說話。

赤井秀一於是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那你來說。”格瑞不情不願,哼哼唧唧開口:“是我想要小椿和我一起玩,但是她不願意,還打了我。”

“你胡說!”小椿氣鼓鼓,“明明是你先在罵我!”

“我才沒有罵你!”

“你罵我是病秧子,還罵我沒有教養!”

“你就是!”

“你、你你——”小椿生氣極了,她的反應很快,語速更快,遠遠要比同齡孩子的語言表達系統出色,“那些就算你胡說八道,我不計較,但是你憑什麽罵我沒有媽媽!關你什麽事?關你什麽事!”

……嗯?

在場的兩個大人察覺不妥,老師小跑到小椿身邊,幫她順氣。小姑娘氣喘籲籲,因為過快的語速臉頰泛紅,聲音在抖,但沒有哭:“好啊,你喊你叔叔來,讓他也知道,我就是這種沒有教養的小孩,在被別人說沒媽的時候就會動手打人!而且也不會道歉,反正我就是這樣,聽夠了沒?聽夠了就走吧!”

“小椿,不要激動,”老師拍著她的後背,“慢慢呼吸,慢慢呼吸——”

赤井秀一的眼神落在了男孩身上,男孩瑟縮一下:“我、我只是……”

“這件事我會原封不動轉述給你父親,”赤井說,“包括罵人的部分。”

男孩的眼眶裏蓄滿淚水,大抵是沒有料想到小椿會把這些臟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大人聽。小孩子之間的罵人話,被大人聽到了,還是本能地害怕和羞恥。“我不是……我、我沒——”

“有些時候,敢做不敢當是一種懦弱,”赤井秀一半跪下來,平視著男孩的眼睛,“人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因為你不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你有自己愛的人,如果你的父母被他人指責,你會傷心嗎?所以,不要去主動傷害別人。”

他並沒有對這件事進行評論,因為尚且沒有教育別人家小孩的資格。所以他只是講了這麽一段話,至於男孩能聽進去多少,那就看他自己了。他摸了摸不吭聲的格瑞的腦袋,然後看向小椿。

“一個人捍衛自己的尊嚴,並不是什麽錯事。所以不必害怕,但是你知道打人是不對的就好了。”

小椿站在夕陽裏,就那麽望著他,咕噥了一句什麽,然後赤井秀一就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剛才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從臉上消失了,露出一個雀躍的笑容。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爸爸!”然後顧不得老師,從秋千上跳下,急匆匆向赤井的方向沖來。

是家長來接了麽?赤井一楞,下意識往身後看去。

小女孩踩著夕陽,噠噠噠跑過他的身邊,然後伸開雙臂,被黑發男人身後的來者擁入懷中。

赤井心跳漏了一拍。

他身後,淺金色頭發的日本男人蹲了下來,抱著撞進自己懷裏的女孩。兒童節禮物掉在地上,玩偶和千歲糖①咕嚕嚕滾了一地。

“慢些跑,不要摔了。”

降谷零說。

“爸爸、爸爸,爸爸!你終於來接我啦,”小椿說,把手裏一直攥著的白花舉到眼前,“送給你,這朵夏椿②花!”

TBC.

註釋:

①千歲糖:日本七五三節(日本的兒童節)的糖果,紅、白色的棒棒糖,為表達對孩子們健康成長的喜悅而制成的糖果,一般只有在七五三節(三月三、五月五和十一月十五日)才會有,其他時候沒有。至於這裏降谷零為何會買千歲糖,因為降谷零不給小椿過女孩節(三月三),所以在國際兒童節給補上。

②夏椿:又名【沙羅】,山茶花的一種,學名是紅山紫莖。日本佛教將夏椿視為【娑羅雙樹】。在日本,山茶被稱為【椿】,一般是開在春天。單獨開在夏天的【夏椿】,花語是【虛幻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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