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審神者的夜間工作2

關燈
審神者的夜間工作2

“主,您上次好好睡覺是什麽時候?”

正在工作的時候,不知為何聽到近侍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主,為什麽要這樣逼迫自己呢。”這樣問著的長谷部低著頭,聽上去並不像是責備審神者,而像是在責備自己。

或許正因如此,審神者聞言後終於停下了筆。

“我沒有逼迫自己,只是想早點把事情做好。如果本丸各方面都能盡快完善的話,大家也都能輕松一點……”

“主已經做得很好了。”

……還不夠。

審神者看著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雖然長谷部無論何時都會像這樣無比篤定地誇獎她的戰績,可她深知這樣還遠遠……遠遠不夠。

要成為配得上他們的主人,她還……

不,或許永遠也不可能真的與他們相配,畢竟她只是一屆偶然擁有了靈力的普通人類,要以肉骨凡胎差遣神明,說成是癡心妄想或許更合適一些。可是,她卻在陰差陽錯之中成為了這樣的角色,也站在了這樣的立場上。這份必須保護好所有人的責任,如今落在了她這種不值一提的人肩上。

所以,必須比現在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一些……

“……主。”您這樣孤軍奮戰,大家都覺得很寂寞。

“難道主是覺得,如果不做到最完美,就不配被部下所信賴嗎。”

“……”

不動聲色地一驚。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審神者忽然說不出話來。像被一股無聲的力量捏緊了似的,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某物,就這樣被點破。

果然,看到主人的表情,長谷部知道自己或多或少說中了。

也終於明白過來,主為何偶爾會露出那樣不安的神色。

“……看來主並不相信我們的愛。”

因為知道主是個過於溫柔的人,所以也大概能猜到,主並不是真的不相信他們,而是太想相信,卻太過膽怯、太缺少自信、也太缺乏安全感了。大概從以前開始,就從來沒有被這樣愛過,所以在這樣的他們面前,她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受這份愛意吧。

而這樣的主,只會讓人太想靠近,也太想觸碰而已——太想用這雙手支撐她,太想借給她力量,太想成為她的勇氣。太想為她驅散迷障,太想助她一路前行——太想用這雙手所擁有的全部力量,把那個不安的身影抱進懷裏,讓她有那麽一刻什麽都不再想,只是徹底地依賴自己。

可是,這只是他狂妄失禮的念頭罷了。

那個時候,審神者作為淩駕於眾多刀劍之上的主帥也還並不成熟。如今想來,現在的她如果面對眼下的這一幕,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失態的反應。

可她只記得當時的自己,被太多不熟悉的工作圍剿日久,猛地被長谷部的那句話一紮,長久以來積累的無限疲勞與膽怯全部排山倒海而來,身心都在這突如其來的詰難之下變得難以為繼、搖搖欲墜起來。

“長谷部,我是不是……”

聽到主人有些不同尋常的聲音,長谷部擡起頭,發現主人居然微微發著抖,連眼眶周圍都泛著紅打起顫來。

長谷部一時楞住了,幾乎立馬就後悔了自己居然對主說出了那樣的話。

沒想到那番話會對主造成這麽巨大的影響。因為長期處於過於緊繃的狀態中,哪怕不經意的小小外力都會產生不可挽回的巨震。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審神者忽然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然而沒有看向他,只是埋著頭,從肩膀到手臂,都像感到寒冷似的發抖。

總是把任何事情都做到極致的主居然會問出這種話來,對自己到底不自信到了何種地步……

對這樣的主,他明明無比心疼,卻說出了那種讓她感到被否定的話。

“我一直都……想做好的,一直……很努力了……可是,是不是,又讓你們失望了……”不然的話,怎麽會讓他誤會她不信任他們?

主人的身形搖晃起來,在徹底失去支撐自己的力量之前,被趕上前來一步的人扶住了。

然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感覺到那顆剛剛擁有還沒多久的人類的心,從沒像現在一樣劇烈地抽痛著,讓人苦不堪言。

為什麽不願意相信自己是深深被愛著的呢,主。

“哪裏做得不好,告訴我吧……”被扶住的人卻連擡起頭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似的,低切地懇求著。

從沒見過主人這樣徹底地示弱。看上去那麽絕望,好像隨時都要潰不成軍。

“主太累了。”長谷部低聲說。但懷中的人只是扶著他的手臂直搖頭。

“我會改的……告訴我吧。”

胸中猛地一痛,像有尖銳的刀鋒沒入。

快要被主人逼瘋了。

面對主人的時候,那顆心臟幾乎總是在折磨他。

將那些忽然湧現的瘋狂全部壓抑下來。長谷部低下頭,俯身在耳邊說道:

“主一直都做得很好,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他一直都是這樣告訴她的,可是她好像並沒有真的相信。但是那也沒關系,他會繼續這樣說給她聽。

像現在這樣,在貼近耳朵的地方,告訴她成千上萬遍。直到主人被說服為止。

“主很好。沒有絲毫不足之處。”

把傾註了愛意與瘋狂的催眠的魔咒,灌註進意識的最底層。

“總是很認真,把每件事都做得非常完美。”

“能做到這種程度,真的很了不起。”

“過去不擅長的事情,也很快就變得得心應手。”

“無論怎樣困難的工作,都已經不會成為主的阻礙。”

“每天都在成長為更加讓我自豪的主人。”

“能擁有這樣出色的主,是我無法想象的幸福。”

還可以一直說下去。因為那份不可示人的愛意也是同樣無窮無盡。無窮無盡地在深淵裏沸反盈天。

“好……好了。”終於,主人以極低的音量擠出了半句話,“不用說了。”

“是嗎。我才剛剛開始呢。”這樣說著,故意更靠近了些。

審神者幾乎想要捂住耳朵了。

本來就不擅長應付太直白的誇獎,剛才那些露骨過頭的讚美早就超過可承受的最大限量了。

看到主人有些無助地轉移著視線,好像非常想現在就躲到哪裏去,長谷部忽然想起自己剛剛來到本丸時,曾向燭臺切問起這裏的主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時候,燭臺切說的是——

“主看上去冷靜溫和,實際上是個極度容易害羞的人。”然後又笑著補充道,“哈哈,主怕羞的時候就會沈默不語。可千萬不要以為她生氣了哦。”

現在大概就是燭臺切所說的那種情況吧。

因為實在難得一見,所以哪怕失禮,也沒有移開目光。

“那麽,您打算休息了嗎?”

“嗯?”被耳邊傳來的話重新拉回現實感中,審神者搖了搖頭,“不,還有沒做完的事。”

就在這時,審神者禦所外響起了叩門聲。

這種時候會有誰來?審神者剛想回應,卻忽然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和另一人都還沒有放開手。

雖然只是被扶著,但不知不覺已經完全挨在了一起。這……這種動作如果被看見……好像有點……

另一邊,敲門聲再次響起,幾乎把人嚇了一跳。被夾在兩種不同尋常的情況當中,主人看起來有點緊張。這樣不夠冷靜又有點無所適從的樣子,在主身上還真少見。

在心中輕笑了一下,長谷部順勢放開了手,退到近侍應該在的地方。

審神者終於放松下來,重新平覆心情,對門外說了聲“進來”。

槅扇門被推開,外面卻站滿了烏泱泱的一排。如今這個本丸的主力成員們可謂全員集結在了門外。

審神者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長谷部卻壓根沒往門口看一眼。不管怎麽說他也是計劃的參與者之一,對這樣的場面早有預料。

“……怎麽了,你們……等等……這到底是……”

一行人不由分說地快步上前,確實是極具壓迫感的場景。

長谷部的敬語仍然一絲不亂:

“失禮了,主。大家都覺得您必須休息了。”

“請和我們回臥室吧,主。”忽然逼近的眾人也嚴肅異常地說道。

等等——等等等等——

沒等審神者做出任何像樣的反應,整個身體就已經騰空了。

忽然被抱了起來,審神者似乎徹底被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進展驚得呆住了,一點反抗的苗頭都沒能出現,就被輕易帶離了辦公桌。

已經沒時間糾結失禮不失禮的問題了,審神者只想十萬火急地搶救幾份工作文件到自己手裏。

“……等等,上周的戰鬥統計還沒……”已經離辦公桌越來越遠的人,居然還想把手伸向桌面。

朝著樓下的臥室進發的眾人腳步未停,審神者當然什麽也沒能撈到。看到兩手空空的主人一副“萬事休矣”的慘狀,一期一振安慰道:“我會參考以前的格式來制作的。”

“還有,元祿時代的檢非違使調查報告……”

“材料主都已經整理好了吧,我來編撰成文。”堀川國廣微笑著回道。

“申領小判的預算表……”

“博多會幫忙整理的。”

“那部隊編成分析,安土城下町的地圖,還有美濃資源探索……”

“——好了,主不許說話了!”

負責把人帶回臥室的刀劍們異口同聲地把審神者的話堵了回去。

而後者被兇得楞住了,呆呆地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兒,好像還是沒能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然部下們的語氣和表情都一本正經到了有點兇惡的地步,但與之相反,將主人放置在被褥裏的動作卻極其小心,像一支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樣輕柔。

枕頭蓬松的程度剛好,兩側的被角也被掖了進去。在把主人萬無一失地裹進被窩裏之後,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就這樣安靜下來,整整齊齊地正坐在床褥的一側。

躺在床上的審神者,覺得自己的人生中從沒遇到過這麽難以入睡的時刻。

“……這麽看著,很難睡著的吧。”審神者僵在被窩裏,被數不清的視線盯得一動都不敢動。

“是嗎,那為了讓主人容易入睡,來做一些睡前該做的事吧。”青江微笑道。

——這說的是什麽話啊!!!

暗自大吃了一驚的審神者,卻在片刻之後發現這回真的是自己瞎想了。

大概是照顧弟弟得來的助眠經驗,一期一振很快就端來了熱牛奶。雖然審神者很想反駁只有小孩子睡前才喝熱牛奶,但捧著手裏暖融融的熱源,身體真的逐漸松乏舒緩了下來。

有誰拉上了窗簾,其他人替主人重新蓋好被子。

“閉上眼睛吧,主。”

審神者聽見清光的聲音說道。

“因為主已經很累了,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很快睡著的。”

十五分鐘後。

主人似乎已經徹底睡熟了。

維持著十五分鐘前的動作,所有人仍然並排坐在床邊,似乎連目光都沒有移開過。

感覺,可以一直看下去……

“……該走了吧,我說。”

“想走的話,長谷部你自己走好了。”

“我沒說想走吧。”

“……主,居然真的在一群男人面前睡著了,難以置信。”和泉守兼定不知道為什麽氣呼呼地瞪著床上的人。

“是太累了吧,真可憐。”燭臺切的語氣倒是莫名有些慈愛。

“我看不是太累了,而是缺根筋吧。”

“……你個混蛋,又對主人說這種大不敬的話!”

“能在我們身邊睡著,恰是主人對我們的信賴的證明呀。”安定溫和地笑道。

“……話說回來,為什麽剛才是長谷部抱下來的啊。”和泉守兼定忽然提起了片刻之前的事情。

“那自然是因為,我是主最為得力的部下,也是本丸擔任近侍最多的刀劍吧。”

“近侍次數多只是因為你顯現得很早吧。”

緊接著,針對這個話題,又展開了一系列有關“不公平”“下次換我”“抽簽決定”的爭論。

——好吵。

正在努力入睡的審神者,在喋喋不休的吵鬧聲中,腦門上蹦出一根青筋。

——而且這對話,過於白癡了。

於是,當大家還在你來我往明爭暗鬥針鋒相對之時,忽然聽到從主人的方向冷不防地傳來了一句:

“我還沒睡呢。”

一時間,房間內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TBC-

wb:子竹QAQ

lof:子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