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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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決定要去其實也是很突然的想法。被季女士幾番反問——“你知道人家元旦沒安排嗎”“你提前準備東西了嗎”給問懵了。林栩想到紀瀾意大包小包的來他家，自己手裏就提了一個背包，背包裏還都是他自個兒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活脫脫像個去冬游的——還是個白嫖，一點兒吃的都沒有。
林栩突然有些緊張，還有些惶恐。
“啥也沒準備就去你家……會不會覺得我不懂禮貌啊。你看你來我家帶了那麽多東西，我啥也沒帶。說實話毛巾沒幹我還想著你家能有客用毛巾呢……”一緊張林栩就忍不住自言自語一直碎碎念。
旁邊狀態好些了的紀瀾意倒是很淡定。他先是讓姜行周給老吳打了個電話，不然倆學生突然消失——這大跨年的不太吉利吧，可別嚇著老吳弱小的小心臟了，隨便扯了個理由，才能勉強自圓其說把林栩也一起帶上。林栩這才想起自己只是報了個平安，但沒說啥事，也趕緊和楊二過報備下。
【左右一個L：紀瀾意易感期到了，我跟他回家了，詳細之後和你說。】
【小楊小羊：？？？】
大會堂收到消息的楊二過眼睛都快把屏幕看穿了也沒能消化“跟他回家”這四個字。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他從小長大的小蘿蔔怎麽就突然跟著別人走了，還是自己去的！
楊二過痛定思痛，他一臉悲憤地找到不遠處的趙戀竹，對正看著精彩演出被打擾二一臉莫名其妙的她異常沈重地拋出重磅，“我有一些意林的獨家物料……”
趙戀竹眼睛發亮。立馬拋棄了臺上正演到高潮的話劇，動作迅速地掏出手機，滿眼小星星地看著楊二過，“您請。”
楊二過：打不過那就加入！
而且這波是林栩自己動手的！他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另一邊，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愉快地“賣”了的林栩帶著後知後覺“見家長”的不安，手腳並用地上了紀家的車。
林栩：提出過來玩時的自己有多痛快，現在意識到要和對方父母打交道就有多痛苦。沒有哪個高中生面對大人會不緊張！他和楊二過都這麽多年朋友了，去對方家，由於楊家爸爸總是一臉嚴肅，導致他在楊二過家只要和楊爸爸在同一空間就會束手束腳地放不開，為此楊二過嘲笑他多次。
他能怎麽辦？他也不想。但是就是莫名看著大人就會開始反思自己會不會有哪裏做的不好，即使對方只是在看手機、看電視，根本沒註意他。
特別是姜行周一看還挺健談，見著他特熱情地歡迎他過去玩，又是問他今天表演感覺怎麽樣，又是問他有沒有被紀瀾意嚇到，情況怎麽樣，每當林栩自己都覺得沒什麽話題可繼續了的時候，姜行周總能冒出新的話題。
——喜不喜歡小動物？喜歡的話最喜歡什麽？有沒有自己養，以前或者以後有沒有養過或者想養的？最喜歡的科目是？等等。
林栩一臉生無可戀地老老實實一一作答。他不明白，姜行周為什麽都不覺得累的，而且這會兒不應該關心紀瀾意的身體情況嗎，怎麽一直在問他。
林栩耷拉著臉，可憐巴巴地向紀瀾意投去求助的眼神，但紀瀾意可能是累著了，閉著眼睛向後靠著，雙手環胸一動不動。
林栩：……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困窘，姜行周輕聲笑笑，沒再炮彈似的連續發問，透過後視鏡看到紀瀾意已經進入睡眠狀態了，收起關心中帶點調笑的態度，認真道，“是你幫了他吧。”
姜行周沒直接說，但是林栩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林栩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算不上幫忙吧？之前紀瀾意也幫過我。”
姜行周卻搖了搖頭，“不一樣。你是Omega，他是Alpha，怎麽看都是你更吃虧。”
林栩沒說話。
姜行周放慢語調，柔聲道，“不過叔叔真的要謝謝你。阿意這孩子，有事都自己撐著，寧願硬扛也不和我們說。你能幫他，他會好過很多。”
“您言重了，姜叔叔，”林栩一臉誠懇，“我真沒有覺得我吃虧。相反，我還覺得我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姜行周擡眼看著正襟危坐一臉認真的少年，不禁想他家的傻兒子還真是遇到寶了。
不過眼下還有其他要緊事。
在姜行周的示意下，林栩把紀瀾意給晃醒了。
紀瀾意眉頭緊皺，睡眼惺忪道，“到了？”
“沒呢，”林栩快速答道，小聲說，“姜叔叔說有事要和你說。”
紀瀾意揉了揉脖子，囈語道，“什麽事不能回家說嗎。”
姜行周嚴肅道，“小澤過來了。”
“哦，他過來玩嗎？”顯然紀瀾意還沒清醒過來，隨口答一句作勢又要進入夢鄉。
“他傷得很嚴重。”
紀瀾意一下就醒了，整個人直直地坐了起來，原先淡下去的暴戾的沖動又湧了上來。
“那個人又打他了？”
姜行周“嗯”了一聲，表情異常的沈重，語氣裏都帶上了憤怒，“段尚那個混蛋不知道突然又發什麽瘋，不讓小澤去參加表演還把他鎖在家裏，小澤還是趁他上班的空隙逃出來的。不敢回家怕鈴蘭擔心，留在淮州怕被抓到，這才急忙趕過來這邊。”
林栩震驚到捂著嘴——他很難相信陽光活潑的段安澤竟然生活在那樣一個環境裏！
“不過我已經叫了醫生了，也找人開了驗傷證明。小澤那孩子很聰明，他記錄下了事情的經過，加上之前的報警記錄等，證據鏈基本齊全了。”姜行周捏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足以見得他情緒的激動，“這回，哪怕段尚請了再厲害的律師也逃不掉法律的制裁了，正好把離婚手續一起給辦了。我不明白，他怎麽變成了現在這樣！”
“嗯，我剛問了江潮哥，他們那邊有專門負責此類案件的律師，其中江潮哥的老師在家庭糾紛這方面是出了名的厲害，如有必要……”紀瀾意眼裏閃過一絲寒光，“把民事案件改為刑事案件也未嘗不可。”
林栩想起自己之前刷到過的案例，說，“但是好像這種沒有造成重傷、死亡的，就算要承擔刑事責任，也不過兩年以下有期徒刑。兩年，是不是太短了？”這種人渣就應該爛在監獄裏。
姜行周卻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家庭內部矛盾確實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後不了了之。但如果牽扯到性別呢？”
“您的意思是？”林栩沒太懂。
紀瀾意解答了他的疑惑：“段安澤，其實是Omega。”
林栩：？！
姜行周感嘆道，“算是鈴蘭留下的一個心眼吧。段尚以前不是現在這樣，他們倆是我們公認的模範夫妻，但就在他換了份工作後就開始慢慢變了。言語變得尖銳，行為變得易怒，還總是發表一些性別歧視的言論……小澤是今年夏天分化的，鈴蘭調換了他的分化記錄，還註射了一種強力抑制劑——會直接讓他的發熱期延遲兩年，這也是鈴蘭留給自己、和段尚最後的機會。”
“那小澤他……”
紀瀾意搖了搖頭，“他本人還不知情。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因為鈴蘭阿姨那邊決定要反擊了，她不能再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林栩有些於心不忍，“可是孩子一直被這樣對待她舍得嗎？”
姜行周陷入沈默。
“因為她心裏還一直奢望段尚能恢覆正常吧。我也不是替她開脫，她離開的時候段尚還只是屬於言語暴力，可能是她的離開激怒了對方，那之後才上升到了身體暴力。一次兩次還能找借口說段尚壓力大不是故意的，可是三次四次呢？她騙不了自己，也終於放下心裏那一絲對過去的留念，毫無保留地將事情告訴了我們，向我們求助。雖說還沒到事情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對小澤的傷害確實是不可逆的。”
三個人一時相視無言。
都說孩子是父母愛情的結晶。
可當愛情褪去，矛盾襲來，孩子成了情緒的發洩體，成了問題的媒介物，大人自顧不暇，又有誰來關心孩子的意見？
“小澤好堅強。”他一定很難受，曾經敬仰的父親變成現在這幅模樣，幸福美滿的家庭變得支離破碎，媽媽愛他卻難以護他周全，朋友疼他卻難以帶他脫離沼澤，他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攀爬，遍體鱗傷還是向光明前行。
見車裏氣氛一下變得很沈重，林栩鼓起勇氣說，“沒關系的，新的一年馬上到來，有了你們的幫忙，陰霾終會散開，小澤會沒事的！”
“放心吧，我們請的團隊都是專業的。”說完姜行周一拍腦袋，“瞧我這人，怎麽和你們倆孩子說這事。阿意，你易感期能聽得了這個嗎？”
紀瀾意：“……你說都說完了。麻煩快點，我真有點頭疼受不住了，謝謝。”
林栩目瞪口呆：認真的嗎，話題轉變這麽快？
他還沈浸在憤怒、心疼的情緒裏沒回過神來呢！
到家後紀瀾意下車就想去找段安澤，被姜行周攔住了。
“時間也不早了，我讓醫生檢查完就開了一些安神的藥讓他休息了。還有，你易感期就這樣帶著一身味兒去見他？就算打了抑制劑現在和Beta無二樣，但還是或多或少會有些影響，”姜行周皺著眉頭拎著紀瀾意硬生生轉了個彎，“你趕緊給我休息去。”
林栩捂著嘴看著和紀瀾意差不多身高的姜叔叔輕輕松松一只手制服住紀瀾意，不由得感嘆：鍛煉是真的有用。
不過眼下情況：段安澤——睡了，紀瀾意——馬上要睡了，那他？
對上姜行周笑瞇瞇的眼神，林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和家長獨處？——他趕緊扶上紀瀾意另一邊胳膊，特賣力的說，“今天演出累了我也早點休息吧！姜叔叔我帶紀瀾意回房間吧，不麻煩您！”
姜行周聞言即刻就放手了，仿佛甩掉了燙手山芋一般。
燙手山芋本人：？
“那麻煩你啦。”話雖這麽說，路還是要帶的。
林栩看了一下，給他安排的房間在紀瀾意旁邊，姜行周還貼心的給他準備了卸妝用的濕巾，叮囑他一定要卸幹凈，不然對皮膚不好。林栩一一應下。
回房間後也就順便洗了個漱。洗完後看著手機估摸著元旦匯演應該結束了，但估計楊二過還沒到家。
“唉。”林栩張開雙臂，直直地倒在床上，陷進柔軟的被窩裏。
這和他想象中的跨年可不一樣。秉燭夜游？整夜游戲？暢想人生？一個都無。不過轉眼一想，他這個決定屬實沖動。出發點是好的，但怎麽想都難以實施，得虧他屁顛屁顛地就跟著來了。
林栩給楊二過發了個可憐巴巴的表情。
他現在腦子亂的很。特別是在手機上搜了一下易感期的相關說明，一邊看一邊感嘆還好他不是Alpha，像他這麽怕疼估計是受不住易感期的波濤洶湧的，也很難在一些黑白分界線堅守自己的理智——當然了，雖然他認可易感期很危險也很難熬，但他不接受以此為由而傷害別人的事情。
人不一定能勝天，但作為有思想的個體，人可以控制自我戰勝自我。
林栩翻了個身，又開始想段安澤的事。
說實話他有點想不明白，他不理解為什麽愛會消失。這到底是成長的代價還是社會的毒打，愛怎麽會變為消費品。愛情沒有了，和平分手他可以理解，但他不理解以愛之名或者用暴力傷害愛的人。在愛中沐浴而生的孩子，怎麽忍心這樣對他。
他剛搜了一下，被觸目驚心的數據統計嚇了一跳。世界上居然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家暴過！看著一個個詞條，血淋淋又實打實的案例，林栩越看越寒心。
家庭本應該是幸福的港灣，卻成了痛苦的來源。
他討厭為施暴者辯解的律師，討厭和稀泥的居委會、工作人員，討厭在此類案件中對“家庭內部糾紛”的定義，但他更討厭根本原因的施暴者。他不看施暴者對自己“可憐”之處的聲淚俱下，他不聽施暴方對對方的控訴和強詞奪理——無論是口中的“愛”、社會帶來的壓力，都不是暴力行為的遮羞布。
他哀嘆別人的不幸，卻又忍不住慶幸自己的幸運。
世界這麽大，又有多少人此刻仍在沼澤之中……
原來“普通”人一點也不普通。
林栩閉了閉眼，忍不住傷春悲秋起來。
“叮”的一聲，楊二過來消息了。
【小楊小羊：準備回家了。咋，見公婆不順利？】
林栩：？
剛剛的多愁善感一下就沒了。
【左右一個L：你這話是不是有點歧義？我只是過來玩。】
【小楊小羊：恩恩是的呢，在老公家玩。】
【左右一個L：？！】
【左右一個L：你是楊二過本人嗎，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小楊小羊：……真沒有？真不是？】
【左右一個L：？？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嘴上這麽說，但林栩還是被楊二過這直白的話說的臉熱。
什麽公婆、老公的……這些詞也太風馬牛不相及了吧。他們倆明明八字都沒一撇、誒，不對，為什麽是先假設了他們倆有“八字”？
林栩：都怪楊二過把我給帶跑偏了！
林栩決定把鍋都給楊二過背。
而此時在回家車上的楊二過：就這？不開竅的木頭真沒救，沒意思。
倆人又你來我往鬥嘴了半天。林栩打字都打累了。
【左右一個L：如果你的朋友被家暴了，你會怎麽辦？】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話語發過去，不打算說是段安澤的事——畢竟是別人的隱私，但是他想聽聽楊二過的看法。
【小楊小羊：情理上來說，我會替他憤怒替他不值，但是理智上來說，我要尊重他的想法。】
【左右一個L：展開說說。】
等了三分鐘，楊二過發來了一大串話過來。
林栩仔細讀著。楊二過的意思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是無論如何也想要拉對方逃出牢籠，但如果對方自己一直抱著還有救之類的想法，他就愛莫能助了。畢竟是別人的家事，外人不方便插手太多。這種情況只能是怒其不爭、恨鐵不成鋼，你視之為龍潭虎穴、萬丈深淵，對方卻自願撞南墻、不可自拔。
【小楊小羊：但無論如何都要抵制、嚴懲家暴行為。你問這個幹什麽？有誰……？】
林栩連忙否認，說只是刷到了這樣的新聞，所以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小楊小羊：也是，想來你們家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別想太多了，有更多專業人士去解決，你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看到這，林栩又忍不住想曾經在別人眼裏是模範家庭的段家，是否在這件事發生後也會有人驚訝“那麽恩愛居然也會家暴”？
林栩赤腳下床，踩在床邊柔軟的地毯上，坐在飄窗上，拉開一角窗簾，看著窗外樹梢上的月牙，內心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以前他偶爾也會這樣，利用大自然的夜景，找個舒服的地方躺著坐著，然後思考人生。其實大多數時候也沒思考，就只是回味一些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來覆盤“如果當時怎麽樣會怎麽樣”，結果早已發生並不會改變，但就是忍不住幻想一些不同的道路不同的結局。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是做不到了，最多同憂同樂，要是能盡上微薄之力就更好了。
微薄之力……林栩眼睛一亮。
他好像，突然，未來有了一點方向了。
有了方向，忍不住在腦海裏開始鋪設未來的道路，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些，但有了期許就有了動力。
帶著這股興奮勁兒，林栩楞是熬到了零點，強忍著睡意，給要好的朋友都發了一句“元旦快樂”，順便還用上了之前學到的“吉祥止止”。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希望他的朋友們如願以償，一切順利。
大家都擁有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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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要去其實也是很突然的想法。被季女士幾番反問——“你知道人家元旦沒安排嗎”“你提前準備東西了嗎”給問懵了。林栩想到紀瀾意大包小包的來他家，自己手裏就提了一個背包，背包裏還都是他自個兒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活脫脫像個去冬游的——還是個白嫖，一點兒吃的都沒有。
林栩突然有些緊張，還有些惶恐。
“啥也沒準備就去你家……會不會覺得我不懂禮貌啊。你看你來我家帶了那麽多東西，我啥也沒帶。說實話毛巾沒幹我還想著你家能有客用毛巾呢……”一緊張林栩就忍不住自言自語一直碎碎念。
旁邊狀態好些了的紀瀾意倒是很淡定。他先是讓姜行周給老吳打了個電話，不然倆學生突然消失——這大跨年的不太吉利吧，可別嚇著老吳弱小的小心臟了，隨便扯了個理由，才能勉強自圓其說把林栩也一起帶上。林栩這才想起自己只是報了個平安，但沒說啥事，也趕緊和楊二過報備下。
【左右一個L：紀瀾意易感期到了，我跟他回家了，詳細之後和你說。】
【小楊小羊：？？？】
大會堂收到消息的楊二過眼睛都快把屏幕看穿了也沒能消化“跟他回家”這四個字。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他從小長大的小蘿蔔怎麽就突然跟著別人走了，還是自己去的！
楊二過痛定思痛，他一臉悲憤地找到不遠處的趙戀竹，對正看著精彩演出被打擾二一臉莫名其妙的她異常沈重地拋出重磅，“我有一些意林的獨家物料……”
趙戀竹眼睛發亮。立馬拋棄了臺上正演到高潮的話劇，動作迅速地掏出手機，滿眼小星星地看著楊二過，“您請。”
楊二過：打不過那就加入！
而且這波是林栩自己動手的！他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另一邊，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愉快地“賣”了的林栩帶著後知後覺“見家長”的不安，手腳並用地上了紀家的車。
林栩：提出過來玩時的自己有多痛快，現在意識到要和對方父母打交道就有多痛苦。沒有哪個高中生面對大人會不緊張！他和楊二過都這麽多年朋友了，去對方家，由於楊家爸爸總是一臉嚴肅，導致他在楊二過家只要和楊爸爸在同一空間就會束手束腳地放不開，為此楊二過嘲笑他多次。
他能怎麽辦？他也不想。但是就是莫名看著大人就會開始反思自己會不會有哪裏做的不好，即使對方只是在看手機、看電視，根本沒註意他。
特別是姜行周一看還挺健談，見著他特熱情地歡迎他過去玩，又是問他今天表演感覺怎麽樣，又是問他有沒有被紀瀾意嚇到，情況怎麽樣，每當林栩自己都覺得沒什麽話題可繼續了的時候，姜行周總能冒出新的話題。
——喜不喜歡小動物？喜歡的話最喜歡什麽？有沒有自己養，以前或者以後有沒有養過或者想養的？最喜歡的科目是？等等。
林栩一臉生無可戀地老老實實一一作答。他不明白，姜行周為什麽都不覺得累的，而且這會兒不應該關心紀瀾意的身體情況嗎，怎麽一直在問他。
林栩耷拉著臉，可憐巴巴地向紀瀾意投去求助的眼神，但紀瀾意可能是累著了，閉著眼睛向後靠著，雙手環胸一動不動。
林栩：……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困窘，姜行周輕聲笑笑，沒再炮彈似的連續發問，透過後視鏡看到紀瀾意已經進入睡眠狀態了，收起關心中帶點調笑的態度，認真道，“是你幫了他吧。”
姜行周沒直接說，但是林栩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林栩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算不上幫忙吧？之前紀瀾意也幫過我。”
姜行周卻搖了搖頭，“不一樣。你是Omega，他是Alpha，怎麽看都是你更吃虧。”
林栩沒說話。
姜行周放慢語調，柔聲道，“不過叔叔真的要謝謝你。阿意這孩子，有事都自己撐著，寧願硬扛也不和我們說。你能幫他，他會好過很多。”
“您言重了，姜叔叔，”林栩一臉誠懇，“我真沒有覺得我吃虧。相反，我還覺得我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姜行周擡眼看著正襟危坐一臉認真的少年，不禁想他家的傻兒子還真是遇到寶了。
不過眼下還有其他要緊事。
在姜行周的示意下，林栩把紀瀾意給晃醒了。
紀瀾意眉頭緊皺，睡眼惺忪道，“到了？”
“沒呢，”林栩快速答道，小聲說，“姜叔叔說有事要和你說。”
紀瀾意揉了揉脖子，囈語道，“什麽事不能回家說嗎。”
姜行周嚴肅道，“小澤過來了。”
“哦，他過來玩嗎？”顯然紀瀾意還沒清醒過來，隨口答一句作勢又要進入夢鄉。
“他傷得很嚴重。”
紀瀾意一下就醒了，整個人直直地坐了起來，原先淡下去的暴戾的沖動又湧了上來。
“那個人又打他了？”
姜行周“嗯”了一聲，表情異常的沈重，語氣裏都帶上了憤怒，“段尚那個混蛋不知道突然又發什麽瘋，不讓小澤去參加表演還把他鎖在家裏，小澤還是趁他上班的空隙逃出來的。不敢回家怕鈴蘭擔心，留在淮州怕被抓到，這才急忙趕過來這邊。”
林栩震驚到捂著嘴——他很難相信陽光活潑的段安澤竟然生活在那樣一個環境裏！
“不過我已經叫了醫生了，也找人開了驗傷證明。小澤那孩子很聰明，他記錄下了事情的經過，加上之前的報警記錄等，證據鏈基本齊全了。”姜行周捏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足以見得他情緒的激動，“這回，哪怕段尚請了再厲害的律師也逃不掉法律的制裁了，正好把離婚手續一起給辦了。我不明白，他怎麽變成了現在這樣！”
“嗯，我剛問了江潮哥，他們那邊有專門負責此類案件的律師，其中江潮哥的老師在家庭糾紛這方面是出了名的厲害，如有必要……”紀瀾意眼裏閃過一絲寒光，“把民事案件改為刑事案件也未嘗不可。”
林栩想起自己之前刷到過的案例，說，“但是好像這種沒有造成重傷、死亡的，就算要承擔刑事責任，也不過兩年以下有期徒刑。兩年，是不是太短了？”這種人渣就應該爛在監獄裏。
姜行周卻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家庭內部矛盾確實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後不了了之。但如果牽扯到性別呢？”
“您的意思是？”林栩沒太懂。
紀瀾意解答了他的疑惑：“段安澤，其實是Omega。”
林栩：？！
姜行周感嘆道，“算是鈴蘭留下的一個心眼吧。段尚以前不是現在這樣，他們倆是我們公認的模範夫妻，但就在他換了份工作後就開始慢慢變了。言語變得尖銳，行為變得易怒，還總是發表一些性別歧視的言論……小澤是今年夏天分化的，鈴蘭調換了他的分化記錄，還註射了一種強力抑制劑——會直接讓他的發熱期延遲兩年，這也是鈴蘭留給自己、和段尚最後的機會。”
“那小澤他……”
紀瀾意搖了搖頭，“他本人還不知情。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因為鈴蘭阿姨那邊決定要反擊了，她不能再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林栩有些於心不忍，“可是孩子一直被這樣對待她舍得嗎？”
姜行周陷入沈默。
“因為她心裏還一直奢望段尚能恢覆正常吧。我也不是替她開脫，她離開的時候段尚還只是屬於言語暴力，可能是她的離開激怒了對方，那之後才上升到了身體暴力。一次兩次還能找借口說段尚壓力大不是故意的，可是三次四次呢？她騙不了自己，也終於放下心裏那一絲對過去的留念，毫無保留地將事情告訴了我們，向我們求助。雖說還沒到事情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對小澤的傷害確實是不可逆的。”
三個人一時相視無言。
都說孩子是父母愛情的結晶。
可當愛情褪去，矛盾襲來，孩子成了情緒的發洩體，成了問題的媒介物，大人自顧不暇，又有誰來關心孩子的意見？
“小澤好堅強。”他一定很難受，曾經敬仰的父親變成現在這幅模樣，幸福美滿的家庭變得支離破碎，媽媽愛他卻難以護他周全，朋友疼他卻難以帶他脫離沼澤，他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攀爬，遍體鱗傷還是向光明前行。
見車裏氣氛一下變得很沈重，林栩鼓起勇氣說，“沒關系的，新的一年馬上到來，有了你們的幫忙，陰霾終會散開，小澤會沒事的！”
“放心吧，我們請的團隊都是專業的。”說完姜行周一拍腦袋，“瞧我這人，怎麽和你們倆孩子說這事。阿意，你易感期能聽得了這個嗎？”
紀瀾意：“……你說都說完了。麻煩快點，我真有點頭疼受不住了，謝謝。”
林栩目瞪口呆：認真的嗎，話題轉變這麽快？
他還沈浸在憤怒、心疼的情緒裏沒回過神來呢！
到家後紀瀾意下車就想去找段安澤，被姜行周攔住了。
“時間也不早了，我讓醫生檢查完就開了一些安神的藥讓他休息了。還有，你易感期就這樣帶著一身味兒去見他？就算打了抑制劑現在和Beta無二樣，但還是或多或少會有些影響，”姜行周皺著眉頭拎著紀瀾意硬生生轉了個彎，“你趕緊給我休息去。”
林栩捂著嘴看著和紀瀾意差不多身高的姜叔叔輕輕松松一只手制服住紀瀾意，不由得感嘆：鍛煉是真的有用。
不過眼下情況：段安澤——睡了，紀瀾意——馬上要睡了，那他？
對上姜行周笑瞇瞇的眼神，林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和家長獨處？——他趕緊扶上紀瀾意另一邊胳膊，特賣力的說，“今天演出累了我也早點休息吧！姜叔叔我帶紀瀾意回房間吧，不麻煩您！”
姜行周聞言即刻就放手了，仿佛甩掉了燙手山芋一般。
燙手山芋本人：？
“那麻煩你啦。”話雖這麽說，路還是要帶的。
林栩看了一下，給他安排的房間在紀瀾意旁邊，姜行周還貼心的給他準備了卸妝用的濕巾，叮囑他一定要卸幹凈，不然對皮膚不好。林栩一一應下。
回房間後也就順便洗了個漱。洗完後看著手機估摸著元旦匯演應該結束了，但估計楊二過還沒到家。
“唉。”林栩張開雙臂，直直地倒在床上，陷進柔軟的被窩裏。
這和他想象中的跨年可不一樣。秉燭夜游？整夜游戲？暢想人生？一個都無。不過轉眼一想，他這個決定屬實沖動。出發點是好的，但怎麽想都難以實施，得虧他屁顛屁顛地就跟著來了。
林栩給楊二過發了個可憐巴巴的表情。
他現在腦子亂的很。特別是在手機上搜了一下易感期的相關說明，一邊看一邊感嘆還好他不是Alpha，像他這麽怕疼估計是受不住易感期的波濤洶湧的，也很難在一些黑白分界線堅守自己的理智——當然了，雖然他認可易感期很危險也很難熬，但他不接受以此為由而傷害別人的事情。
人不一定能勝天，但作為有思想的個體，人可以控制自我戰勝自我。
林栩翻了個身，又開始想段安澤的事。
說實話他有點想不明白，他不理解為什麽愛會消失。這到底是成長的代價還是社會的毒打，愛怎麽會變為消費品。愛情沒有了，和平分手他可以理解，但他不理解以愛之名或者用暴力傷害愛的人。在愛中沐浴而生的孩子，怎麽忍心這樣對他。
他剛搜了一下，被觸目驚心的數據統計嚇了一跳。世界上居然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家暴過！看著一個個詞條，血淋淋又實打實的案例，林栩越看越寒心。
家庭本應該是幸福的港灣，卻成了痛苦的來源。
他討厭為施暴者辯解的律師，討厭和稀泥的居委會、工作人員，討厭在此類案件中對“家庭內部糾紛”的定義，但他更討厭根本原因的施暴者。他不看施暴者對自己“可憐”之處的聲淚俱下，他不聽施暴方對對方的控訴和強詞奪理——無論是口中的“愛”、社會帶來的壓力，都不是暴力行為的遮羞布。
他哀嘆別人的不幸，卻又忍不住慶幸自己的幸運。
世界這麽大，又有多少人此刻仍在沼澤之中……
原來“普通”人一點也不普通。
林栩閉了閉眼，忍不住傷春悲秋起來。
“叮”的一聲，楊二過來消息了。
【小楊小羊：準備回家了。咋，見公婆不順利？】
林栩：？
剛剛的多愁善感一下就沒了。
【左右一個L：你這話是不是有點歧義？我只是過來玩。】
【小楊小羊：恩恩是的呢，在老公家玩。】
【左右一個L：？！】
【左右一個L：你是楊二過本人嗎，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小楊小羊：……真沒有？真不是？】
【左右一個L：？？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嘴上這麽說，但林栩還是被楊二過這直白的話說的臉熱。
什麽公婆、老公的……這些詞也太風馬牛不相及了吧。他們倆明明八字都沒一撇、誒，不對，為什麽是先假設了他們倆有“八字”？
林栩：都怪楊二過把我給帶跑偏了！
林栩決定把鍋都給楊二過背。
而此時在回家車上的楊二過：就這？不開竅的木頭真沒救，沒意思。
倆人又你來我往鬥嘴了半天。林栩打字都打累了。
【左右一個L：如果你的朋友被家暴了，你會怎麽辦？】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話語發過去，不打算說是段安澤的事——畢竟是別人的隱私，但是他想聽聽楊二過的看法。
【小楊小羊：情理上來說，我會替他憤怒替他不值，但是理智上來說，我要尊重他的想法。】
【左右一個L：展開說說。】
等了三分鐘，楊二過發來了一大串話過來。
林栩仔細讀著。楊二過的意思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是無論如何也想要拉對方逃出牢籠，但如果對方自己一直抱著還有救之類的想法，他就愛莫能助了。畢竟是別人的家事，外人不方便插手太多。這種情況只能是怒其不爭、恨鐵不成鋼，你視之為龍潭虎穴、萬丈深淵，對方卻自願撞南墻、不可自拔。
【小楊小羊：但無論如何都要抵制、嚴懲家暴行為。你問這個幹什麽？有誰……？】
林栩連忙否認，說只是刷到了這樣的新聞，所以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小楊小羊：也是，想來你們家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別想太多了，有更多專業人士去解決，你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看到這，林栩又忍不住想曾經在別人眼裏是模範家庭的段家，是否在這件事發生後也會有人驚訝“那麽恩愛居然也會家暴”？
林栩赤腳下床，踩在床邊柔軟的地毯上，坐在飄窗上，拉開一角窗簾，看著窗外樹梢上的月牙，內心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以前他偶爾也會這樣，利用大自然的夜景，找個舒服的地方躺著坐著，然後思考人生。其實大多數時候也沒思考，就只是回味一些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來覆盤“如果當時怎麽樣會怎麽樣”，結果早已發生並不會改變，但就是忍不住幻想一些不同的道路不同的結局。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是做不到了，最多同憂同樂，要是能盡上微薄之力就更好了。
微薄之力……林栩眼睛一亮。
他好像，突然，未來有了一點方向了。
有了方向，忍不住在腦海裏開始鋪設未來的道路，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些，但有了期許就有了動力。
帶著這股興奮勁兒，林栩楞是熬到了零點，強忍著睡意，給要好的朋友都發了一句“元旦快樂”，順便還用上了之前學到的“吉祥止止”。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希望他的朋友們如願以償，一切順利。
大家都擁有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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