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諾坐在湖邊, 細細地清洗起水草。半透明的白色草根如同活的觸須，纏繞在指尖。

有點像捧起一團雪，他想。

尤珈站在一邊, 探測水質，整理數據，分析歸納, 並將汙染的情況上傳至數據庫, 與極北研究所對接。

看著專心工作的尤珈，希爾諾恍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帶出門的小朋友。家長在努力地賺錢養家，而他則沒心沒肺地玩耍。

想幫老師的忙, 但又擔心打擾到對方。希爾諾只能做點手上的活兒, 比如將水草上的附著物清洗幹凈，再將結的果子一顆顆摘取下來。

很快，手上堆滿了一座小山的“糖”。希爾諾忍住了嘗一口的心思，想等尤珈忙完後，一起享用。

纜車的魔法給了他靈感。希爾諾小心翼翼在掌心間造出個氣泡, 盡力保持著每一部分的均勻，又緩緩將果子們都裝進去。

指甲大小的果子被氣泡打上濾鏡，顯得更為晶瑩誘人。希爾諾用一根手指頂著氣泡, 想著小黑應該會喜歡這種玩具。

“希爾諾, 你那邊處理好了嗎？我這裏需要你的幫助。”

正無聊轉著氣泡球的希爾諾打起精神, 立刻站了起來湊到尤珈身邊。

但很快他就發現，尤珈老師早就將一切工作完成了，現在只不過是重新走了遍流程, 手把手教他每一個環節。

如何通過人魚攜帶的微生物, 分辨出不同水域的汙染情況……如何將這些籠統的感知, 匯總成精確的數據……如何看懂研究所的各個符號和圖表……

“阿蘭湖的深處連通著幾大海域。人魚每年在不同海域間游走, 身上攜帶有不同海域的殘留物。當產卵季節來臨，它們會回到這裏築巢，停留一段時間。屆時，我們可以通過研究湖中的物質，來把握各個海域的汙染情況……

“黑魔法師們對冥界的氣息最為敏感，理論上這些工作交由黑魔法師們最好。可惜，絕大多數的黑魔法師不甘心做這些‘紙面工作’，研究所的研究員基本只有少數幾個元素魔法師，和占據大多數的魔法陣師。希爾諾，你與他們溝通時，要註意名詞和概念的轉換……

“人魚目前已經是瀕危物種。如果不是受到生命威脅，最好不要對它們實施攻擊。畢竟它們是大海裏最好的‘探測器’，能幫我們掌控海底汙染情況。對，就是這麽現實……”

希爾諾聽得很認真。他明白，這些是相當珍貴的知識。這個世界上恐怕不會有任何其他的導師，會一五一十告訴給學徒這些內容。甚至可以說，大多數的大魔法師們，一輩子也不會接觸這些東西。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原本以為跟著尤珈老師做學徒，會面對各種各樣的危險任務，要經歷一重又一重的魔物挑戰。

結果老師首先帶著他去看極光，又緊接著帶他來看人魚。有點浪漫。

好吧，嚴肅一點的說法是——先去極北地帶做考察，教他封印和魔物相關的知識；再來海域交匯處做考察，繼續教他探測汙染的知識。

這麽一看，尤珈老師這位大陸最強的黑魔法師，整天做著的似乎都是些瑣碎的雜活。

“雜活？”尤珈啞然失笑。

希爾諾這才發現自己將內心話吐露了出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纏著手指，嘟噥著說：“這些簡單的工作很多人都能勝任，您的時間本來可以做更寶貴的事情。”

尤珈沈默片刻，才揉了揉希爾諾的腦袋。每當尤珈做這個動作時，希爾諾都感覺自己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希爾諾，我告訴過你，你很強，但你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人都很強。一些看起來很簡單的工作，背後也需要強大的實力支撐。還記得之前將你嚇了一跳的雙頭雪生魔獸嗎？它在你面前只是讓你嚇得摔了一跤，可在普通魔法師面前，就會是能一口吞掉半個身體的怪物。”

希爾諾想起了摔進冰窟窿的畫面。那次他在老師面前可算是狠狠地出糗了，整個人卡在冰面下，只剩下濕漉漉的腦袋露在外頭。如果不是尤珈老師將他像拔蘿蔔一樣拔出來，他怕是要被凍感冒。

“再比如這些人魚。希爾諾，它們原本在水下就具有極高的行動力，幾乎沒有任何生物能超過它們。遭受到汙染後，它們的攻擊力也大幅得到提升。普通的魔法師在它們面前不過是小零食。整個大陸裏，敢一個人單槍匹馬來到阿蘭湖的大魔法師，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希爾諾點點頭，舉起了手中的小型氣泡球，給尤珈看裏面的水草。

尤珈閉上了滔滔不絕的嘴。

“老師，您不是說這種水草很難取到嗎？”

“……對。”

“那人魚為什麽會送這麽多給我？”

“可能它喜歡你。”尤珈猶豫地說。

“那它為什麽不靠近我就走了？我還想近距離看看它的樣子。”

這回，尤珈停頓了許久，才回答：“它不想讓你看到它的真實樣子，那對它來說很醜陋。”

“它們身上的汙染，會有清除的一天嗎？”

“會。再等個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只要不被二次汙染，這個物種就能變回原本的樣子。”

聽到這個答案，希爾諾沒再說話。

百年與千年，這個漫長的跨越對他而言太過遙遠。

尤珈看著希爾諾傷感的樣子，想了想，不甚熟練地安慰道：“但它們是幸運的。人魚畢竟是傳承悠久的魔法生物，這樣的汙染沒能擊潰大腦或內臟，它們仍然能保持有理智。更多的生物，比如脆弱的人類，在被汙染的那一刻就成為了失去理智的怪物。”

說到最後，尤珈的聲音低沈了些許。

希爾諾從氣泡球裏取了一顆糖出來，塞到尤珈的嘴裏。

“甜嗎？”希爾諾問著，又往自己口中塞了顆。

突然嘗到甜絲絲的味道，尤珈的第一反應是蹙眉。他緩慢地含著這枚糖果般的果實，像是真的在細細品味，揣摩味道。

“還不錯。”

希爾諾笑了笑，又往兩人的嘴裏分別扔了兩顆糖。

“老師，人魚送了我水草。我想當面和它說謝謝，也想向它回禮。您說，未來我還會看到這條人魚嗎？”

“很難，看樣子它今年沒有築巢的打算。不過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再來這裏，或許能找到它。概率不大。”尤珈理智分析著。

希爾諾用舌尖舔著嘴裏甘甜的果子，仿佛不經意間隨口說道：“好可惜，要是它沒有躲我的話，我今年就可以向它表示感謝了。”

“也許它想給你留下好印象。”尤珈咬斷了嘴裏的糖，三兩下吞掉。

“可它是汙染的受害者，我才不會因此而害怕或者嫌惡。”希爾諾笑著，又往身邊人嘴裏餵了顆糖。

明明不需要躲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虛假的黑魔法師：與邪惡危險的魔族作戰

真實的黑魔法師：環境汙染監管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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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二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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