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珈跟隨馬庫斯做學徒的那一年裏, 也曾掉進過這方世界裏——準確來講是被馬庫斯推了下去，說是要他直面內心。

灰色的世界中一片空寂，什麽也沒有, 只有他和另外兩個他。

他們誰也不服誰，吵了起來又打了一架，最終勝出的是他。另外兩個家夥被打消散了, 於是他很快就從湖裏跳了出來。

外面, 白胡子老頭等待許久。

“這片土地被汙染所凍結，逐漸損耗生命力，最終萎縮成這樣一小塊湖面。湖面上倒映著這片土地過去的樣子, 穿過湖面後——”

尤珈感慨：“穿過湖面後, 竟然是灰黑色的一片，什麽都沒有，這湖簡直就是欺詐。”

白胡子老頭沈默了片刻，用覆雜的眼神看著他：“穿過湖面後，那裏的景象會反應出進入者的內心世界, 或者換個說法，潛意識裏最鮮明的印象。”

尤珈也沈默了。

再度掉入這裏，已經是十多年後, 換成他帶著他的學徒, 還挺有傳承的意味。

那只貓是靠近封印後被刺激到了嗎？估計這會兒已經爬出湖面, 畢竟是單純的動物，沒什麽多餘的矛盾內心。

希爾諾應該很快就能讓不同的人格達成一致，不需要別人擔憂。尤珈思考著這次拖後腿的大概會變成自己, 得速戰速決。

睜開眼睛, 預想著今天要打幾個人, 緊接著就見到了黑壓壓的一群。他陷入了沈默, 耳邊持續聒噪。

“我想和希爾諾在一起……”

“你會傷害他！你會害死他！你會給他帶來痛苦！”

“我是個廢物……”

“我只是想保護希爾諾，他需要我，他離不開我！”

“想和希爾諾做，想看他被自己弄哭。”

“變態有多遠滾多遠，別想弄臟希爾諾。你是個變態，你們都是！”

“希爾諾有我就夠了，他不可以找別人，他的眼中應該只有我……”

“呵，過了這麽多年，還是這麽自私，只會想著你自己。憑什麽要希爾諾陪你？你配嗎？”

“希爾諾不喜歡我，那不是更好了嗎？我就想看希爾諾用那種怨恨又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卻又逃不開我……”

“希爾諾對我做什麽都可以，不要丟掉我……”

“好吵，你們能不能死一死？”

“為什麽我還活著……”

“希爾諾不會喜歡你們的，希爾諾喜歡的是……希爾諾誰都不喜歡，希爾諾就是希爾諾。”

“希爾諾怎麽還不來找我？他說過他喜歡我的……”

“希爾諾是個騙子！他騙了我們所有人！他根本不喜歡我們！他需要受到懲罰！”

“你們這群瘋子別擋著我的路！希爾諾還在等我回去！瘋子！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我說，要不先打一架？或者都朝湖那邊走，希爾諾還在等我們，你們這群軟弱又虛偽的家夥。”

“我不想被希爾諾看到……他會討厭我的……”

“頭疼，想吐。”

“看，周圍都是冰山，這和上次不一樣。難不成這是希爾諾的內心世界？可為什麽沒有我的？哦，因為我的內心世界確實什麽都沒有，哈哈……”

“是我把希爾諾害成了這個樣子，如果希爾諾沒有遇到我……”

“借口，都是借口！什麽保護，什麽需要……你們幾個只是為了和希爾諾呆在一起，而扯了各種各樣的借口！懦夫，恥辱，下作，你把你自己都騙過去了！”

“我都給我戴好項圈了，我很乖的，我不會傷害希爾諾的……”

“想和希爾諾親親！”

“希爾諾好可愛，臉紅的時候可愛，主動的時候可愛，哭泣的時候可愛，就連睡著了都很可愛……”

……

希爾諾站在山頂上，腳下黑壓壓一片。他聽不清尤珈老師們在說什麽，只知道大部分的情緒都很激動，動作幅度挺大，仿佛在打架似的。

有的尤珈老師碰到一起，合成了同一個人影。有的尤珈老師身上，又分裂出新的尤珈老師。每個尤珈老師的身影，都閃爍著，像是不穩定，像是隨時會消失。

這樣在一般人眼中會相當恐怖的場景，**裸擺在希爾諾的面前，毫無心理防備。

他呆滯地看著這一切，第一反應卻覺得——好可愛。

他擁有更多的貓貓了。

想要沖下去和老師們聊天，想要近距離看看各種各樣的尤珈老師，感覺會是很新奇的體驗。但他並未付諸行動。

希爾諾先前已經體驗過分裂的感覺，這會兒大致也能理解這些尤珈老師處於什麽樣的狀態，只是……分裂得多了億點。老師的精神狀態似乎相當不穩定，比他以為的還要嚴重。

這種時候自己去了會不會刺激到老師？但尤珈老師在這裏吵一個小時了都還沒吵出個結果，恐怕還是需要外力幹預一下。

謹慎起見，他從側邊溜下冰山，打算悄悄找其中一個尤珈老師聊聊，避免造成混亂。

離他最近的尤珈老師背靠在冰山上旁觀，沒有加入到爭吵的行列裏，看起來情緒穩定，冷靜沈著，是他熟悉的樣子。

希爾諾將自己的身體藏在冰山後邊，只探出個腦袋，伸手從後面捂住老師的嘴，湊到對方耳邊小聲嘀咕。

“噓，是我。我們偷偷地說點話，不要讓其他人聽見，好不好，老師？”

這位尤珈老師沒有發出激烈的動靜，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乖乖地點頭表示答應。

希爾諾便松開了對方的嘴，拉起老師的手往後走。一路上，尤珈老師很安靜，這令希爾諾甚至有一種拐走小朋友的錯覺。

等繞到冰山後面，離人群遠些了，希爾諾才轉頭擡起視線，放心用正常音量詢問：“這裏到底是哪裏？那邊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個您？您為什麽不去湖那邊找……”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完好的深藍色眼睛，盛滿柔和凝望著他。希爾諾呼吸一滯，但還是下意識地動著嘴型，說出的話越來越小。

尤珈老師噙著溫和的笑，擡起手摁上了他的下唇，直接掐斷了後面許多的問題。

希爾諾沒有後退，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只有些意外和困惑。

接著老師的拇指就探了進來，抵於齒邊，夾在唇間翻看。同時，尤珈老師那雙好看的、希爾諾從未見過的完好藍眼，毫無掩飾地落下打量的目光，仿佛凝聚成實體，撫摸過唇內的每一處。

“腫了。”

“是先前您吻腫的。”希爾諾大方地回答著，不過由於被撥弄著唇瓣，吐出的話並不清晰。

說話間，上下唇自然地擡動，像是主動親吻著指尖，又像是不舍地吮吸。希爾諾見到老師眼中的笑意更充實。

“你找了我，沒找他們。”

希爾諾眨了眨眼睛，將那句“因為您站得最近”吞下去，甜甜地回答著：“畢竟我最喜歡您啦。”

這話一出，那雙深藍眼睛笑得更好看，在他唇上輕撚的手指也換上了更重的力道。

“那你只能和我說話，不能找其他人。”

這位尤珈老師似乎很沒安全感，還帶點占有欲。希爾諾接受良好，他最擅長哄這樣的尤珈老師了。

“好，那您可以抱抱我嗎？”

尤珈老師愉快地點了頭，將他抱起來，繼續朝著更遠的方向走。希爾諾原本想的只是一個溫馨的擁抱，沒想到被抱離了地面。

他聽到人群的方向爆發出越來越大的吵鬧聲，扒在對方肩頭想往後看。但托起他的兩只手輕松一抖，他就被抖了下來，重新靠回對方懷裏。

“希爾諾，你說了，不找其他人。”尤珈老師的聲音幽幽，聽起來很委屈。

“我只是有點害怕，那邊看起來不太平靜。”希爾諾睜著雙無辜的眼睛，仿佛滿心滿眼都是面前的人。

尤珈老師低頭輕吻了下他的額頭：“害怕是對的。他們都會毀了你，他們是一群瘋子，瘋子間只會打架。我要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發現你。”

“那我們不回到現實世界了嗎？”希爾諾不清楚這裏的狀況，但至少這邊絕不會是現實世界。

“……你想回去找誰？”尤珈老師的聲音突然就變得很冷。

希爾諾沒被嚇到，了然地揚起脖子輕啄了下對方的嘴角，看著尤珈老師瞬間被安撫的臉色，忍不住想笑。

不行，得忍住，不然老師就惱羞成怒了。為什麽現實裏尤珈老師不能這麽可愛呢……唔，這裏這麽多尤珈老師，還在不斷增加和分裂，換到現實裏二十四小時也不夠分。

希爾諾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尤珈老師對他總是忽冷忽熱、忽上忽下，有時好像很親近，有時又會後退一步又一步。好矛盾，好糾結，好心疼。

“老師，您想帶我去哪裏？”

“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那之後呢？”

“那之後我們就可以不被打擾，做點我們都會喜歡的事情。”

“您要是喜歡的話，我們出去就可以做呀。”

“不行，出去的話……”

“出去的話會怎麽樣？出去後，您想要做什麽，我還是會配合您的。”

尤珈老師的腳步停了下來，突兀地把他放在地上，輕吻他的發頂：“希爾諾，你在這裏不要動，免得待會兒被波及。”

尤珈老師說完，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希爾諾從後面探出頭，見到路中央站著又一位尤珈老師，似乎是追著他們而來。

“你這種又自私又變態的老鼠，就自己在陰溝裏呆著不行嗎？還要拖著希爾諾一起陪你，惡心。”對面的尤珈老師如此說。

“希爾諾是自願的，他願意跟著我。他願意，他當然願意……”

“嗤，你自己信嗎？”

老師的內心戲這麽豐富的嗎？站在一邊旁聽，希爾諾有些意外。

聽到尤珈老師被這麽侮辱，哪怕侮辱的人也正是老師他自己，希爾諾仍舊很難過。為什麽老師要這麽罵他自己……

他以為接下來這番對話還會繼續下去，就像他自己一樣，直到一方被說服。接下來兩位尤珈老師卻直截了當地打了起來，赤手空拳地打了起來。

尤珈老師的體術當然很好，打起架來一點都不粗魯，甚至稱得上賞心悅目。但細致觀察的話，仍然能看到每一拳每一腳都是朝著對方的要害。打得太狠了。

希爾諾沒有太擔憂，畢竟這個世界裏，他們都不算實體，感受不到疼痛。說不準打一架後，尤珈老師們就會願意坐下來談一談。

很快，他先前一直跟隨的那位尤珈老師落了下風，希爾諾下意識地揪起心臟，哪怕對方只是真正老師的幾十分之一，哪怕對方才與他說了幾句話。

他以為這番莫名其妙的對打這樣便結束了。

但方才的尤珈老師卻用不甘心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隨後在對方的一擊中消散了，什麽也沒留下。

希爾諾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就像老師真的離開了他一樣，感到失落而不舍。

直到新出現的尤珈老師牽起了他的手，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著：“你要立刻到湖那邊去，回到現實世界，免得被這群瘋子纏住。”

希爾諾擡起視線，尤珈老師聲音冷淡，雙眼卻也是完好的深藍色，裏面沒有方才的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小黑屋選手率先陣亡（甚至還沒來得及小黑屋）。

晚十二點前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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