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列車在海下浮游, 周身籠罩著夢幻的白霧，擬態作海底的蛇形巨獸。精妙的魔法回路刻印於堅硬的外殼，如同動物的血管卻陰冷, 如同枝葉的脈絡卻無生命，時隱時現。

這是通往極北地域的游客列車，穿過幽暗的海底隧道, 越過無光的大峽谷, 最終將抵達世界的邊境——那是深淵所在之處。

兩百年來，曾吐出無數魔族的深淵，仿佛沈睡的怪物, 未曾再蘇醒。它被魔法師們封印於此, 侵蝕的汙染力量全數被鎖於屏障之內，安靜而無害。

受到冥界氣息的影響，北域的生態環境遭到不可逆轉的破壞，世界的自然法則仿若拋棄了此地。永夜的天幕，扭曲如波紋的光影, 異形巨大的生物，碎裂的腳下浮冰，恒溫的氣候……

直到十幾年前, 有人窺見了其中的商機, 北域的旅游業就此如火如荼開展。一屏障之隔的深淵, 被當代的人們看做娛樂的景點。甚至有傳言稱，情侶在極光下接吻，這輩子將不離不棄。

理性來說, 這類傳言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 出自這項旅游產業鏈的相關利益者。但大多數時候, 荷爾蒙上來, 人們不介意暫且拋棄理性，擁抱純粹的浪漫。

所以……這輛列車上，大多是情侶。

有打算來場浪漫約會的年輕小情侶，有想難得重新體驗二人世界的伴侶，也有想靜心享受時光的年老夫婦。

以往每次喬裝成旅客，去檢查深淵封印時，尤珈坐在列車座位上，就像坐在奇珍異獸博物館裏。周圍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早已滅絕的神奇動物。

年輕，英俊，穿扮講究，氣質出眾，帶著法杖是個魔法師，最重要的是——單身一人。

不過這回有了希爾諾在身邊，那些按捺不住的好奇目光，再也沒出現過，取而代之的是艷羨和祝福。

對，他們被當做了情侶。

尤珈垂下目光，膝頭上白發的徒弟睡得正香。他將對方臉頰旁的發絲梳理至耳後，另一只手撐在窗邊，支著下巴，再繼續百無聊賴看著窗外的海景。

至於那只懶惰又臭脾氣的貓，則繼續睡在他的肩頭，打著小呼。兩只尾巴的貓自然不常見，但魔法師身邊跟著只罕見的魔法生物，倒並不會令人奇怪。

某個徒弟出發前信誓旦旦說絕不會犯困，上了列車趴在窗前興奮了十分鐘，就開始昏昏欲睡睜不開眼皮，腦袋掛在脖子上一點一點。如果不是他把手放在窗邊護著，希爾諾準會一頭砸到玻璃上。

他幹脆提議讓對方躺下來，側睡在自己腿上。希爾諾自然是不願意，臉紅得可以揣在懷裏暖手。後面的一對年輕情侶還發出了善意的笑，似乎覺得希爾諾很可愛。

希爾諾當然很可愛。

“現在外面漆黑一片，沒什麽好看的，你可以先睡一會兒。待會到了水母群，我再叫醒你看。”

尤珈熟練地揉了揉希爾諾的腦袋。他將希爾諾上半身拖到自己腿上，仔細整理好白色的長發，免得對方被扯到。

這是一列觀光車，潛臺詞是內部的所有設計均為觀光而服務。整座列車采用著單向可視材料，便於游客三百六十度欣賞外界的風景。每節車廂的頭部設置有空曠的觀景臺，沒了座位的遮擋，視野相當開闊。

車廂的中部是游客的座位，均是帶小茶幾的寬松雙人座。前後左右的座位隔得不算近，甚至還有貼心的環形矮遮簾，能掩蓋腰部以下的區域，給游客留下了些許的私人空間。

尤珈以往每次都是買下兩個座位，再全程拉著簾子辦公，從沒想過中途睡覺這回事。想來那些興致沖沖陪戀人而來的游客，也全無困意。

“我不是怕錯過窗外的景色，我是覺得……”

希爾諾小聲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拒絕來，周圍人的笑意弄得他更不好意思。他只好將臉埋在尤珈老師柔軟的大腿上，將身影遮擋在簾子下。

又是羞恥，又是欣喜。

經過一年的正常作息，如今的他不是很能熬夜，區區一個晚上的通宵，甚至還加了早上幾個小時的補覺，現在竟然困得不行。

可尤珈老師精神狀態卻這麽好。想到這裏，希爾諾沒覺得放下心來，反而更加擔憂。也就是說，曾經看起來“很好”的尤珈老師，或許也是這樣，沒怎麽休息過。

“老師，您要不要也再睡會兒？待會我起來，您睡在我的身上怎麽樣？”

希爾諾翻了個身，仰面看過來，幹凈的目光直直撞入到尤珈眼裏。他看出了擔憂、緊張，以及一絲期待。這當然是個很有**力的邀請。

“不用，我的身體比你好得多，並不困。”尤珈如此說著。

如果不是腿上還枕著希爾諾，他說不定會當場嗤笑出聲，笑著自己的睜眼說瞎話。身體好，嗯，這話說出來有股黑色幽默的味道。

手上時不時在希爾諾身上碰來碰去，但也只敢整理下發絲，整理下衣襟，就連摸摸臉都不是很敢，害怕將對方驚醒。被驚醒後，希爾諾肯定就不會繼續睡在他腿上了。

尤珈看著外面漆黑的海景，看著優秀視力下藏在犄角裏的、某些奇形怪狀恐怖惡心的海底生物，眉毛都沒動一下。內心裏計算著還有多久會駛到風景好點的地方，計算著希爾諾還會睡多長時間。

希爾諾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他翻動下身體，伸出手觸碰到尤珈老師的臉。老師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似乎在問有什麽事。

有什麽事呢……也沒有，只是想摸摸老師，所以就這麽做了。

希爾諾一咕嚕從老師腿上爬起來，感覺神清氣爽。他坐在座位上，拍拍自己的腿，相當認真地問起來。

“老師，您在我腿上睡一會兒吧。不要害羞，有簾子遮著，不會被看到的。”

尤珈老師似笑非笑看過來，指了指側臉：“希爾諾，你的臉上壓出印子了。”

接著老師用魔法在半空張開了面水鏡。

希爾諾見到鏡子中的自己呆呆的，臉頰上不偏不倚摁上了個粉紅的圓圈，這下子連“臉紅”都不需要了，渾然天成。

他揉了揉那塊位置，又軟又燙。

“來，洗個臉。”尤珈老師從茶幾上拆開了幹凈的毛巾，用掌心的水球細細裹勻，把剩下的水瀝到水缸裏。

希爾諾下意識閉上了眼睛，整張臉被仔細輕柔地擦拭著。等再睜開眼睛，便見到了對面座位的一對老人，用和藹的目光笑著看向這邊。

他於是覺得這臉是越洗越紅。

下次，遲早有一天，會換成他來給老師親自擦臉。

希爾諾在心中暗暗發誓。

兩位老人隨後將懸浮的靠椅挪過來些，閑聊了幾句。

希爾諾很快了解到，這兩位老人此行是想要去攝影，記錄下這世間最瑰麗的景象。他們都是普通人，對魔法知之甚少。

兩人談吐間的溫柔和積澱的沈靜，令希爾諾想起了過世的親人。

他突然意識到，未來他和尤珈老師在一起後，爺爺和奶奶也無法親眼見證那一幕了。

遺憾與傷感湧上心頭。

正待這時，正禮貌與老人閑談的尤珈老師，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仿佛察覺到了這份情緒的低沈。

“希爾諾，看窗外。”

希爾諾於是聽話地轉頭。

入目所及，是一片七彩的光暈，在乳白色的幕布上起伏、流轉。幕布隨著海水**漾，一塊又一塊，彼此間擁擠、遮擋。

他正想讚嘆幾句，就見到整座列車駛入了幕布內……好像是被吞進去了？

陰冷的海水瞬間被夢幻的色彩所取代，列成仿佛駛入了海底仙境。

“這是閃電水母。它們對雷電有親和力，會利用美麗的外表吸引獵物靠近，然後引來閃電擊中對方，整個吞下去。

“列車做了特殊處理，不會受到傷害。但你以後獨自面對時，不要輕敵，在遇上的第一時刻，就毀掉它的整個身體。

“它們喜歡成群游動，幾十只擁擠在一起時，你甚至找不到浮出海面的方向。這種時候，你可以洩露出黑魔法氣息，越濃越好，嚇跑它們……”

尤珈老師挨得很近，希爾諾感覺到對方的胸口緊貼著自己的背。老師似乎是將下巴擱在自己的頭頂，整個人擁住自己。這番親昵的舉動，像是最普通的情侶間閑聊。

其他座位上的游客也都驚呼著，彼此愉快地聊天，讚美著水母的美麗，拍著影像。唯有尤珈老師冷靜地對自己講解著攻擊知識，甚至開始仔細說明起其內部的構造和弱點，以及那些獵物被消化後的淒慘樣子。

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避免被其他人聽見。老師說話的內容一點也不浪漫，甚至稱得上可怕。

但希爾諾感受著胸腔緊挨著的另一份心臟跳動，體會著另一份溫暖，聽著老師冷靜低沈的聲音，聽著只有他才聽到的講解，卻覺得這格外浪漫。

他開始更加期待這場旅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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