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點, 一樓大廳正在發生爭吵。

人群隔岸觀火，空出中央對峙的兩人，劍拔弩張。

是早晨用餐時, 身上帶傷的那兩位。

希爾諾他們也在外圍找了個空隙，觀察起最內圈的情形。

似乎是因為作息的矛盾，昨天晚上打了一架, 今天看彼此不順眼, 又翻出舊賬。

兩人身後站著的應該是他們的隊友。

打算上去為新認識的隊友幫忙？還是冷眼旁觀？

希爾諾不著痕跡地打量了雙方，看出來都沒有惹火上身的閑心。

不算太團結。

眼見著兩人間的口角愈演愈烈，法杖分別捏得揚起頭, 蓄勢待發。

希爾諾盯著兩支法杖的尖頭, 在其魔力匯聚之前，便下意識開始感知。

左邊這位慣常用火，右邊這位是水系，並且更偏向於水系中的冰元素。

想射出元素箭？

不，雙方握法杖的姿勢表明, 他們並不打算構建覆雜的魔法。

幾近噴火的眼神，恨不得拿法杖敲對方腦袋的心理，短距離和狹小的空間……會是普通的元素球, 不會有錯。

至於落點……他們還未完全喪失理智, 不會直接攻擊對方的身體。

左邊那位的目標, 是正對著的彩繪窗。

右邊那位則是打算擊碎柱子。

在希爾諾的意料之中，一發火球和一發冰球先後相對射出，人群驚呼著埋怨著紛紛避開。

大廳的柱子被砸出一窩裂痕, 碎屑掉在地上, 玻璃窗緊跟著嘩啦流淌到桌面。

希爾諾沒有跟隨著人群晃動。

他仍冷靜站在原地, 掃了眼柱子裂痕的深度, 以及窗戶碎玻璃的紋路，判斷起兩人的實力。

基礎的掌控力比麗茲差很多。

結合兩人各自的隊友對他們的態度，也就能對兩支隊伍的綜合實力下定論。

終於，有旁觀的人站了出來。

“你們不要在這裏打架！要打出去打，在這裏誤傷到別人怎麽辦？”

隨著這一句勸架，後面三三兩兩也開始有人應和。

“這才第一天，沒必要大動肝火。”

“實在不行，找一位白魔法師跟著你們出去。你們邊打，人家邊治療，打得快一點還能趕上下午的理論測試。”有人開著玩笑。

聽到這句話，希爾諾有些感慨。

這片大陸上最多的便是元素魔法師，走在路上十個魔法師裏有九個都是。

元素魔法對人體的傷害是可逆的，能夠通過白魔法輕松治療。

因此，人們不會對元素魔法產生太多的畏懼，甚至能輕易開出這樣的玩笑。

換做黑魔法師，在釋放出黑魔法的下一刻，便會被舉報，要求撤銷考核資格。

希爾諾沒再理會接下來的事端，簡單和朋友們用過午餐，便彼此告別，上樓午休。

中途又遇見了利奧。

對方正提著兩大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封口插滿了竹簽，裏面傳來誘人的食物香氣。

“是燒烤哦。我發現和我爸住在一起也是有好處的，比如想吃什麽都可以找工作人員點。”

利奧伸了伸其中一只袋子。

“你要不要嘗嘗看？他們家的味道很不錯。你要是喜歡就分你一袋，還可以帶給你老師吃。”

這位前室友在自己面前更熱情了，也許是昨晚的事情，讓對方產生了某種戰友情。

希爾諾搖搖頭：“我吃過了午餐，不打算吃零食。尤珈老師也不愛吃這種重口味的東西。”

“那好吧。”利奧收回手，又說，“希爾諾，你要是無聊就可以來找我玩。我爸一直待在他臥室裏工作，不會打擾到我們的。”

……他的室友真的是來參加考核的嗎？

聯想到先前對方在房間裏帶來的那堆東西，希爾諾發現他的室友心態好過頭了。

他忍不住提醒道：“利奧，你這樣是不是太顯眼了一點？其他人可能會猜出來你和考官之間的關系。”

所謂的顯眼，自然是指這兩袋不應該在此處出現的燒烤。

利奧有些費解，他試圖理解希爾諾的意思。

“你是說，我應該隱瞞我和我父親的關系？為什麽？”

他問得是如此理所當然，希爾諾甚至懷疑有問題的是自己。

“你是考生，他是考官。你們不需要避嫌嗎？”

“哈。”利奧笑了笑，下意識想拍拍希爾諾的肩膀，被手上兩袋東西拖累，才改用胳膊撞了撞對方的胳膊。

這種熱情親近的動作，希爾諾不太熟悉。

他被撞得差點後退了兩步。

“你太小心翼翼了，希爾諾。我和我爸之間有關系又怎麽樣？別人又不能憑這一點舉報我。我爸也盡職盡責不會偏心，就算偏心……憑他的身份，誰敢惹他或者惹我啊？”

利奧笑得很真誠，說出口的內容卻是這樣強勢，甚至帶了點譏諷的味道。

那雙眼睛裏滿是不屑。

希爾諾這下終於理解了對方身上的氣質。

擁有父母的寵愛，以及長輩身份的優越，於是活得相當張揚。

希爾諾安靜地看著對方，沒什麽表情。

利奧臉上的笑逐漸淡了下來，瞇起眼睛問：“你該不會也想對我一通說教吧？”

“不，這是你的事情，我不會說什麽。不過我有一個請求，我希望你能幫我保密，假裝我們仍然是室友。”希爾諾平靜地說。

利奧盯著希爾諾的臉瞧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問：“你不希望別人知道，你現在和那位尤珈先生住在一起？”

“是的。”

利奧繼續在希爾諾的臉上掃了幾圈，又看向對方身上穿的衣服。

他這位室友帶來的衣服，應該大多和自己一樣，被毀了才對。

“哦……你們是‘那種’關系？”利奧輕笑了聲。

希爾諾皺起眉。

哪怕並不確定對方的意思，但那種輕飄的笑聲，仍舊讓他覺得不舒服。

直覺上來看，“那種”關系並非什麽好詞。

“利奧，你和你的父親擁有血緣關系，你們住在一起很正常。但我和尤珈老師不是，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保密。”希爾諾這次的語氣認真了些。

“你說的對。但是，我為什麽要幫你？”利奧笑嘻嘻地說。

希爾諾沒想到對方會這麽問。

他以為他們之間關系還算可以，而利奧也不像是太難說話的人。

這位前室友……似乎並不像展現出來的那樣熱情。

希爾諾眨了眨眼睛，也露出微笑：“那只被你帶來這裏的野獸，現在歸尤珈老師暫時看管。考核結束後，你的父親應該會被問責吧？但這件事，目前只有你，你的父親，我，以及尤珈老師，四個人知道。也許未來並不需要第五個人知道。”

利奧嘴角仍掛著笑，在希爾諾說完後像是思考了幾秒，接著話回道：“你說的對，希爾諾。那位尤珈和我爸畢竟是同事，幫一幫忙也沒什麽。你放心，我這一個月會註意一點的，保證不會給你拖後腿。”

利奧的態度又變回了昨天相遇時的樣子，似乎方才表現出的那一點棱角是錯覺。

希爾諾忽然產生一個懷疑。

利奧今天對自己更加熱情了……是因為知道了尤珈老師對自己的看重嗎？

他感到一陣暗淡的涼意。

等走出了升降法陣，他們又同行了一段路，直至希爾諾自己到了房間的門口。

“對了，希爾諾，你看見一樓大廳的爭吵了嗎？”分開前，利奧問。

“嗯，不過還好沒造成更大的事故。”

“放心，過不了幾天就會出現‘更大的事故’。這種事情每年都有，不少隊伍因此會在第一輪正式考核前，失去考核資格。你小心點，別被卷進去受傷。”利奧隨口說道。

“這種事情，舉辦方不管一管嗎？”希爾諾問。

利奧這回是真驚訝了。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希爾諾臉上的表情，見到對方真的很是困惑，不似作假。

“這可不是學校，沒人會為你的人身安全著想。你的安危只有你自己負責。至於考官嘛……最多只維持一下秩序。”

這麽說著，利奧對這位新認識的朋友，產生了些好奇。

對方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一些出入。

是不是……太單純了一點？

……裝的？

“你和房間裏那位，到底是什麽關系？”

希爾諾下意識回答：“他是我的老師。”

“只有這樣？”

“嗯……我幾個月後可能會成為他的徒弟。”

“然後呢？”

面對利奧的進一步追問，希爾諾有些迷茫。

“你到底想問什麽？”

利奧仔細看著對方的臉，那張相當精致的臉，心中的那份猜測飄搖不定。

他再次試探著問：“希爾諾，考官和考生之間恰好有關系這種事，以前也經常發生。但沒有誰會追著關心這種問題，你……為什麽這麽害怕？”

希爾諾感受到利奧意有所指。

但他猜不出來對方到底是什麽意思。

只能坦誠地說：“我不希望我成為老師的汙點。”

“汙點……”利奧重覆了遍這個詞，像是終於確認了心中的猜測，揚起一抹笑，繼續問，“所以，你們之間真的……嘶。”

利奧被突然打開的門撞到了鼻子，有些吃痛地捂住，咽下了嘴裏的話。

他稍有些生氣地擡頭，見到談話中的另一位中心人物，正站在門口。

似笑非笑看著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十二點前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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