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初春的午後，日光淡薄而溫和，空氣中有些微的冷意。

陵市一家影院的三號廳裏，坐滿了周末出門放松的人。電影還沒開場，大銀幕上播著廣告，讓人昏昏欲睡。

唐清容坐在第六排的中間位置。她是和室友一起來的，坐在她左邊的是梁玉，正在和男友聊微信；坐在右邊的是鄭子卉和葉思怡，正小聲討論著最近的新劇。至於唐清容自己，她不會打擾朋友戀愛，又不怎麽追劇，索性也拿出了手機。不過她並不聊天，只是隨便看一會兒，盡量打發時間。

她先看了朋友圈的更新，只有三五條，很快就翻完了。她退出微信，想了想，又點進了微博。她微博發得不算頻繁，和親友也難得互動。但因為加入了學校廣播社，又定期更新翻唱的原因，還是有幾百位粉絲。

界面立刻彈了出來，果然沒有新消息。不過有幾條新動態，來自她所關註的人。她一條條慢慢往下看，有好友對某個明星的花癡言論，別人轉發的、最近備受關註的熱點新聞，還有Jerin幾個小時前發的一條原創微博，內容是一首新的翻唱。

Jerin是一位古風歌手，大約七八年前入圈。因為音色唱功俱佳，而且產出穩定，很快出了名，現在已經是大神級別的人物。唐清容剛入圈時就知道他，也會聽他的歌，她微博關註的圈內歌手裏，他也是其中之一。

而和他的作品同樣有名的，還有他格外低調的性格。他一向只發布歌曲，極少參與線上活動，線下活動更是從不參加。他也從不公開自己的個人信息，比如所在城市、年齡等，更不可能有照片。他也不怎麽更新微博，除了宣傳新歌外，基本沒有多餘的動態。

又漫無目的地瀏覽了一會兒，這時燈光熄滅，電影開場了。她也就放下手機，望向了大銀幕。

這是一部硬核科幻電影，節奏很快，劇情也相當燒腦。唐清容專註地看到結尾，銀幕上開始滾動演職員表，有不少觀眾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離場了。唐清容沒有什麽需要收拾，但還是等室友們都準備好，這才一起往廳門走去。

不過，雖然走在一起，但寢室裏每個人的風格，還是有很大差別。鄭子卉和葉思怡一直在熱烈地討論劇情，梁玉還是在和男友微信，偶爾才擡頭看一眼。而唐清容自己只是安靜地聽著她們討論，有時聽到讚同的地方，也會微微點頭。

和室友們剛走出幾步，在她身後大約一米的位置，忽然響起了一個男聲：“不錯，有點意思，不枉我硬把你拉來。”

這個人的音色很溫柔，語氣慵懶，似乎還帶著一點點貧。唐清容莫名覺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是誰，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頭看了過去。

這是個身材高大、相貌清秀的男人，站在她後面一級臺階上。他穿著運動款的大衣，顯得很有活力。因為在跟人講話，他整個身體傾斜向左，臉也側了過去。

在他左邊是另外一個年輕男人，看來就是他講話的對象。他們兩個應該是朋友，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這位穿的是淺灰色襯衫、黑色長褲，手臂上搭著一件黑色大衣。再加上身材修長，腰背挺直，整個人就有一種冷峻優雅的氣質。

而他的長相，倒也不辜負這種氣質。五官棱角分明，端正又淩厲。眉眼漆黑深邃，鼻梁挺拔，唇微微地抿著。那竟然是非常英俊的一張臉，只是神色沈靜，眼神也很淡漠，似乎不太容易接近。

但唐清容的性格向來冷靜，看到這樣好看的人，會有片刻凝滯，但心情也不會有太大波動。短暫的一楞之後，她很快平覆下來，默默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去。

不料又走了兩步，卻聽見他的聲音：“嗯，還可以。”

這聲音跟之前那人截然不同，很低沈，顯得穩重而成熟。音質很清澈幹凈，不帶絲毫雜質。語氣則非常平和，算不上熱情，但也沒有顯得疏離。

聽見這樣一個聲音，唐清容的腳步不由得一頓，然後才繼續往前走。倒不是因為有多好聽，而是她發現，自己認得他的聲音。

Jerin。

其實這幾年裏，她偶爾無聊也想象過，他會是什麽模樣。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帥哥還是大眾臉，年輕還是滄桑？她甚至還猜測，也許他長得非常醜陋，只有聲音好聽，所以才不肯發自己的照片。

只是沒想到，他原來這麽英俊。而她就在一座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一間名不見經傳的電影院裏，與他狹路相逢了。

……

不過，此時此刻她的感覺，更偏向於感嘆命運奇妙，而不是遇到偶像的激動。她性格本就謹慎理性，很少會因為聲音或容貌而喜歡什麽人，更多是看品行。而在這個圈子裏，大部分聽眾很難了解到歌手的真實面，她更是從未想過去追星圈裏的人。加之這幾年陸續有歌手人設崩塌、爆出黑料，譬如說謊騙粉、原創抄襲、劈腿甚至腳踏N條船、惡意圈錢等，就更讓她懷疑，耳機裏聲音的真實人品。至於Jerin，他雖然暫時沒有什麽黑料，但誰也不知道他現實裏究竟怎樣，所以唐清容對他，也根本談不上喜歡。

當然，她雖然不會因為聲音就喜歡一個人，但也有鑒賞能力，也會覺得Jerin的聲音不錯。只不過對她而言，對Jerin聲音的欣賞，和對圈內很多男歌手、包括女歌手音色的欣賞，也是沒有分別的。

往前走了兩步，她隨即又想到，他的朋友或許也是圈子裏的人，只是她實在不記得是誰。既然不記得，她也就不再多想，Jerin和他的朋友也沒再說話，她在室友的討論聲裏，慢慢走出了影廳。

——

天色已經黯了下來，夜色幽靜而深沈。一輛灰色的卡羅拉轎車，緩緩駛出影院附近的停車場。

Jerin陸景然坐在駕駛座，專註地開著車。好友杜宇賢坐在副駕駛，這時瞥了他一眼，微笑著開口：“話說……剛那女孩，你註意到沒？”

陸景然微微皺起了眉頭，問：“誰？”

杜宇賢笑答：“就剛出來時，前邊有四個女孩，轉頭看我們那個。你不覺得她挺漂亮？而且還特淡定，絲毫沒被你美色所誘，嘖嘖，境界啊。”

陸景然神色不變，非常平淡地回答：“很正常，個人喜好。”

杜宇賢看著他，明顯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問了出來：“看樣子你對美女沒興趣，帥哥好像也沒興趣……你就打算這麽單著了？”

陸景然的臉色沒什麽變化，只是頓了頓，才淡淡“嗯”了一聲。

杜宇賢也就沒說話，望向了窗外。兩人靜了片刻，他忽然冒出一句：“其實我知道，你還想著那女孩。”

聽見這句話，陸景然雖然還是沈默著，但臉色明顯凝重下來。

杜宇賢深深吸了口氣，才繼續開口，語氣卻是難得地正經：“可你自己也清楚，那女孩，你當時就沒線索。現在快三年了，希望更加渺茫。你再遇上她比登天還難，難道你就準備孤獨終老了？”

陸景然搖搖頭，沈默著繼續開車。過了很久，才慢慢回答：“其實一直以來，我並不指望，還能再找到她。只是她的一切，到目前為止，仍然對我有吸引。

而除了她以外，再也沒有人，給過我同樣的感覺。”

這幾句話講得很平靜，但隱隱透著一股執拗。杜宇賢嘆了口氣，卻又恢覆了常態，答道：“行，那就先這樣吧，我看也沒別的法子。將來你這棵鐵樹，要是能開花就開，要是真開不了，我也不勸你。”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小心點，再這麽拖下去，你爸還好，你媽遲早得讓你相親。”

陸景然皺了皺眉，正要講話，兩人座椅間放著的手機響了。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開口：“接，開外放。”

杜宇賢幫他打開，手機裏傳出一個清亮的男聲：“餵，景然啊？那個氣敏性測試……”

很快講完電話，杜宇賢幫他把手機放回原位，問：“這人是你們所的？”

陸景然“嗯”了一聲，他馬上露出嫌棄的表情，卻又自己笑了：“我是不敢去所裏，搞科研不適合我。”

陸景然點點頭，忽然又開口：“或許……我的確該去相親。”

杜宇賢的表情也沈靜下來，安靜地望著前路。過了一會兒，車開到一個紅燈的路口，他伸手拍了拍陸景然的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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