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綠色公寓(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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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公寓(十五)

“那麽,我們現在可以談論正事了嗎?”

眼鏡男洗完碗後把兒子趕回了房間,現在坐在沙發上,看著栗知小口小口喝湯的模樣,感覺自己手心都快冒汗了。

栗知喝完了最後一口雞湯:“你說。”

“你們接到她的任務嗎?”

眼鏡男分外小心的問出了這句話。

栗知點點頭:“沒錯。”

眼睛男:“任務的內容是什麽?”

栗知回答的很直白:“找到她的頭,獎勵是1000積分。”

“1000積分,”眼睛男聽到這個數字,忽然苦笑了一聲,“這是她所有的積分,沒想到發布的任務竟然是這個。”

“聽語氣你們很熟,你跟小紅是什麽關系啊?”竇雨蘭好奇的插了句嘴。

“夫妻,”眼鏡男沈默了一會兒才給出這個答案。

“……”

所以說跟他們之前猜的完全不一樣,原本以為是仇人來著。太可怕了,看起來是個老實人,沒想到竟然會砍下妻子的頭。

眼鏡男不太關註竇雨蘭的想法,他現在整個心思都在自己變成鬼魂的妻子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栗知問道:“紅紅還好嗎?”

“還不錯,”栗知說完又補充,“你送去的零食她很喜歡,我覺得其實你應該整個都給她。”

眼鏡男‘啊’了一聲,沒想到栗知會提這件事情,就憂心忡忡回覆:“會不會積食,雖然說是鬼,但是一次性吃太多,好像也不太好消化。”

栗知認真的想了想:“話是這麽說。”

竇雨蘭:……

話可不是這麽說啊!你們兩個在搞什麽鬼,她汗毛都豎起來了,這裏是不是沒有正常人。

“所以你為什麽要砍下她的頭?”

“她就要死了。我們原本進入這裏就是為了讓她能活下來,但任務失敗了,我們被永遠留在了這裏。而癌癥一天天侵蝕著她的身體,我們所剩餘的積分太少,如果想有持續的食物,就不能繼續兌換延緩她病痛的藥物。所以在孩子兩歲時,她再也撐不下去了。”

眼鏡男很坦誠,語氣像是在說什麽非常平常的事:“孩子太小了,我想以後他會很想念自己的母親。所以,我砍下了她的頭放在冰箱裏以作紀念。”

竇雨蘭聽到這句話,覺得挺驚悚的,又想到剛剛自己吃下的碎冰冰,心裏面非常的難以言語。

但是她看了看旁邊的栗知一眼,發現對方並沒有任何表情。臉上還是那樣平靜,長而翹的睫毛垂下,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又純真,似乎並沒有覺得這是什麽不對的事情。

栗知想起了自己的男友,說:“如果我是你,我會搬去和她一起住,即使他已經變成了惡鬼。”

眼鏡男聞言怔了一下,語氣十分悲傷:“我曾經也這樣想過,但是鬼不會有記憶,我在他眼裏只不過是一堆食物。”

她看到他,還有他們的兒子,並不會像活著的時候一樣露出慈愛的表情,然後溫柔的擁抱他們。她只會露出欣喜的表情,吃掉他們飽餐一頓。

栗知沒有什麽共情能力,他聽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她確實覺得你很香很好吃。”

竇雨蘭:“……”

眼鏡男:“……”嚶。

栗知:“所以你決定把她的頭給我嗎?”

眼鏡男想了一會兒,有些猶豫的問道:“原本就是她的東西,我其實沒想過自己的行為會有這種影響。嗯……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他非常清楚自己妻子的戰鬥力,在紅月降臨時,他曾經看到過小紅將樓上的好幾個玩家吃掉,沒有半點的人味兒,已經完全變成了鬼。

栗知接了她的任務,如果自己跟著一起去,應該不會發生那樣的慘劇吧?

再說,還有管理員那莫名其妙的庇護。

栗知無所謂的點頭:“隨便你。”

……

“你帶來了?!”

小紅隔著好遠就感覺到了自己的腦袋,聽到門外面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她幾乎欣喜若狂。

栗知手上提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箱子,裏面冒著森森的寒氣。

他把小箱子放到了小紅手上:“任務完成了。”

“我就知道,等我把頭安上去,我會把我所有的積分都送給你,”小紅拆開箱子的手停頓了一下,脖子上的眼睛看向了栗知的身後。

“誒?你還把偷窺狂帶來啦,他終於決定把自己獻給我,讓我吃了他嗎?太棒啦!”

眼鏡男:“……”

淦!偷窺自己老婆能叫偷窺嗎,這是,這是叫愛的凝視。

栗知:“沒有,他就是愛上了你,所以想來見見你。”

小紅遲疑了一會兒,有些不敢置信:“他真的愛上了我?”

眼鏡男像是個第一次表白的羞澀學生,站在栗知後頭,輕輕地點了點頭:“是的。”

小紅抱著自己的腦袋:“哦,沒興趣。”

眼鏡男:好受傷。

小紅對於眼鏡男那副受到打擊的樣子毫不關心,很快又把重心放到了自己手裏面的腦袋上。

在她的眼裏,眼前這個瘦弱的男人,只不過是一個暫時不能吃的食物,食物喜不喜歡自己根本不重要。

竇雨蘭對於眼鏡男的遭遇倒是有點同情。

不過她這幾天也算是和小紅熟絡了一些,現在大著膽子問道:“現在要怎麽做?把它縫起來,就像是電視裏面看的那樣?你自己好縫嗎?”

小紅一揮手:“不需要,那也太麻煩了。”

她說完之後,把還帶著點點冰霜的腦袋,直接按到了自己冒著血水的脖子上。又過了幾秒鐘,臉上的冰霜已經完全的融化了,而小紅也睜開了自己的眼睛。

“這感覺真的太棒了,下次紅月降臨,我一定要出去約會!之前看到的幾個男鬼,他們都嫌棄我沒腦袋,不肯帶著我一起玩!”

小紅拍了拍自己冷冰冰的臉,又從桌子上拿出了一面鏡子,對著自己照來照去,似乎十分滿意,心情愈發好了起來。

而在一旁的眼鏡男就像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心情,他剛剛聽到約會兩個字後大受打擊,現在又聽到了男鬼這個詞,內心更加痛苦了。

但他還沒痛苦多久,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眼前的小紅,怎麽照著照著鏡子就沒動靜了。

眼鏡男疑惑定睛一看,發現小紅眼框裏竟然流出了兩行血淚。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呆呆的站在了原地,整個鬼毫無神采。

眼鏡男大驚失色,此時也顧不上自己會不會被吃掉,連忙上前抱住她,並為她擦幹眼睛的血淚。

而小紅又開始瑟瑟發抖起來。

眼鏡男慌忙的轉頭看向栗知,問道:“她怎麽了!!!”

栗知看了看,很快就得出了結論:“記憶覆蘇了。”

他剛剛進入自己的身體時,也曾有過一段時間這樣的狀態。

“記憶覆蘇?”

栗知:“頭顱是一個載體,她也許會想起來什麽,但大多數鬼魂修煉不到家,大概很快就會遺失這些記憶,抓緊時間,這也許是你和她最後的溫存機會。”

小紅這時候突然大口大口的開始喘息,她緊緊的抓住眼鏡男的領口,一雙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很害怕,他總是這樣的害怕。”

眼鏡男很茫然:“什麽很害怕?紅紅,你在說什麽?!”

“你負起了責任嗎?你有照顧好他嗎?這些年你在做什麽呢?”

小紅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她的腦子裏面很混亂,許多痛苦和幸福的記憶一擁而上,她試圖去將他們抓住,但大多都毫無作用,只能拼湊出一些關鍵詞來告訴自己的丈夫。

“他很害怕,床下有東西讓他好害怕。自從我走後他每晚都做噩夢,那些怪物,那些讓他恐懼的東西每天都會進入他的夢裏,幫幫他吧,哪怕一次都好,幫幫他吧。”

小紅哭著抱住眼鏡男,一雙赤紅的眸子緊緊的盯著他,並且不斷的哀求。

“幫幫他吧,我也每晚都做噩夢,再也不會好起來了。”

眼鏡男有些無助的抱住她,他非常清楚自己妻子在說什麽。離開母親之後,兒子的恐懼日覆一日的增加著,可是自己卻毫無辦法。

日子還要繼續。

他每天都要為生存而奔波,稍有差池就會一同隨著妻子而去,根本沒有時間去陪伴與關懷這個不幸的孩子。

他無法了解孩子的內心,在一次次對床下怪物的否定後,孩子也不再與他傾訴內心的恐懼。只是如同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乖巧懂事的等待著他每天回家。

他原以為沒什麽,可是妻子感受到了。

即使她的頭顱躺在寒冷的冰箱裏,而失去記憶的靈魂被困在這間暗無天日的房子裏,她也依舊感受到了自己兒子的恐懼。

隨著一聲聲哀求,眼鏡男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久別重逢的一人一鬼緊緊的抱在一起,看的竇雨蘭淚濕眼眶,只差也跟誰抱在一起痛哭了。

而栗知靜靜的等在門邊,只是想著管理員昨晚做的的烤藍莓餅幹,喃喃自語:

“孩子,恐懼,床下的怪物,噩夢。”

偷渡者乘著噩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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