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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嬌無意惹蠻女,茅雀屋夜話貴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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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嬌無意惹蠻女,茅雀屋夜話貴人病

快馬加鞭兩個時辰的路楞是給李越這小子浪出了兩天。

囚籠金絲雀翅膀硬上了天,罕見於溫室外邊兒的尋常模樣。

“民間疾苦”四個寫爛的大字兒第一次穿透了紙面,破卷而出,鋪天蓋地演繹在了他身前。

買幾個包子他拿出碎銀,隨意穿的白袍被小販叫做錦衣華服,見到草屋是真的滯住了——以前只在書裏念過“屋上三重毛”,原來真的有這種結實的屋子是用茅草搭的。

京城裏的再不濟都是瓦屋,他只出過兩次城,兩次都在馬車上睡得死豬一般。睡醒後人便又在另一座雍容華貴的府邸裏了。

手上輕提韁繩,健碩的馬老實乖巧地磕了磕蹄子,停在一塊木牌前。李越眨巴著眼睛,一字一句念道:“玉…蘭…村?”

蔓延到裏的道路兩旁確實栽著的數不盡的幽幽玉蘭。

眼福飽了,肚子叫了。李越隨手從包裏掏出一塊肉包,一口下去就咬到了冷固的油膩,臉色“唰”地就變綠了,嘴都呸歪了還覺得口中難受。

心情本不甚佳,怒罵一聲,一把將剩下的大半個包子扔了出去。

李越又掏出了進官道前買的幾塊糕點,一只白嫩的手伸進去,一副嫌惡的樣子就掛臉上了。切糕碎成了渣。他胳膊肘彎伸又甩了出去。

“打哪兒來的野人,糟蹋吃食!”

馬兒都被驚住了,李越被喝了一句,無厘頭地往向被馬背遮擋住的西方。

他隱隱能看到翻飛的衣角,但聞其敲冰戛玉的清脆女聲,不見其人。

李越怒問:“何人?!”

從馬腦袋旁緩緩顯露出一個完整的人形,小娘子長得綠鬢紅顏,在平民百姓家不可多見。

單薄的短襖,素色的三襇裙,微微豐盈的肉臉鼓成了方才他扔出去的包子樣兒。

李越見這麽個小家夥,不由得覺著自己較了真。“年紀不大,嘴倒是挺厲害的?”

施小小是又倔又躁,因而說話隨心。她姐姐那才叫一個厲害,不帶臟能氣得人暴跳如雷。當然了,面對白向彬那個畜生除外。

施小小板著臉,“外地貴公子?哼……”

李越一陣頭疼,他又怎麽這小娘子了,是外地人又錯了?還是貴公子不該活了?

“在下與小娘子無冤無仇,為何……”

施小小一臉疑惑地盯著他那張俊臉打斷了他,“你拿包子砸我腦袋,還往我家田裏扔穢物,罵你兩句怎麽了?”

李越一聽,沒忍住“噗嗤”一笑。敢情還真巧了準了。

施小小:“你個小白臉兒,還笑得出來?!”

李越可不覺得小白臉是罵人的,“失敬失敬,在下給小娘子賠個不是。”話語中還帶著笑腔。

施小小是承認他有幾分姿色的,不過就算潘安來了在這種無禮之人面前她也是裝不出淑女的。

她拿出那袋碎了第二遍的切糕,“還有這糕點……”

李越不解看著她,看她憋了半晌,最後甩出一句:“罷了。”一袋碎渣放在李越手上,正欲轉身離去。

李越無奈得想,還是待她走遠再扔吧。而後忽的想起什麽,問:“小娘子且慢,你可曉得這附近何處有客棧麽?”

施小小聞聲立馬轉頭,帶著狡黠的笑意,“這位郎君,可別怪奴家沒聲醒你。看你也是要去縣裏的,你要麽折回去,明兒一早趕路。要麽,就露宿荒野吧。看天色今晚可是刮風又有雨,玉蘭村離最近的往縣裏的客棧可是有好遠好遠呢~”

李越眼皮一跳,小娘子笑得煞是好看,說的話卻不近人情。

她又補了一句,“不過……郎君若不嫌棄,奴家裏擠一擠還是可以湊合一宿的……”

李越大喜,“那就麻煩……”

施小小恢覆了那副滿不在意,指了指他手裏那袋碎東西,第二次打斷他:“郎君肚子也餓了吧,快把包子糕點吃了吧。”

他不可置信“啊”了一聲,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被這丫頭耍了。捏了捏碎糕,打開一看,這不討喜的丫頭居然把肉包子一同放了進去。

“您先填飽肚子,我再為您帶路。”

看著李越痛不欲生的模樣,施小小又道:“果然公子哥兒們吃不得呀,平日像奴家這樣的老百姓還吃不上碎糕肉包呢。”

李越本著本就是出門見世面,什麽苦都得吃的念頭,一口悶下他丟棄的糧食,為後來的軍旅生涯奠了個基。

施小小笑得像開了花兒的玉蘭。

李越黑著臉,“那在下便叨擾一晚了。”

她並未先行,而是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高大的駿馬,抿了抿唇問道:“你會騎馬?”

李越不禁好笑,“不會騎,在下為甚帶著它?”

施小小又咬了咬唇,“這樣的馬要多少文錢?”

李越狐疑的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十貫吧,那老板給折算了的。”

施小小瞪大了眼,失聲驚呼:“十貫?!”

“不見得……”貴吧……後面的話被他看著施小小震驚的神情吞到肚子裏。

施小小:“什麽?”

李越:“沒什麽……小娘子要騎上去嗎?在下為你牽馬。”

他的話語中絲毫不見鄙夷,轉移話題同時,也為了迎合上施小小眼裏快要溢出來的期願。

她費力爬了上去,完全沒有身材不夠的窘樣。心裏早就遐想架著馬把玉蘭村逛了個遍。

“我叫施小小,他們都喚我小十。你叫什麽?”

“在下李韌,單字一個越。堅韌不拔的韌,越陌度阡的越。”

施小小嘟嘴面露疑惑,“堅韌不拔,越陌度阡?”

“嗯。”

“是什麽意思?”

李越扶額。他一字一句耐心又詳盡地為她細說,施小小也聽的津津有味。她是喜歡知識的。

偶然瞟見了施小小腳上的草鞋。京城大多數娘子都裹腳,穿著小巧的鳳頭紅繡鞋。說是紅繡,實際上色彩各異。他離家兩日,發現外面的這些女子腳都大上幾圈,特別是一些村頭,幾乎沒有裹腳娘子。

施小小的小腳不由得讓他發問,“小娘子也裹足?”

這種事是不便在女子面前提及的,但施小小什麽人,她並不在意。“我可不比你平日見到的達官貴人,我們這種人是要下田的,裹著兩只腳怎麽為你們上戶人勞作?”

小十的話中毫不掩飾對王公貴族的厭惡。同時她也不常自稱“奴”。一舉一動不似京城娘子那般端莊淑雅,也不似尋常娘子一樣謙讓溫婉。

李越不禁好奇,這樣的一個小娘子應當是生在何種家境。

走了須臾,天便昏下來,施小小神情也跟著沈到了西邊,“待會兒到了,可別多管閑事……明兒一早不用打招呼,走便是。”

到人家裏,得遵人家規矩,李越老老實實道:“好。”

一條道通到盡頭,那裏有戶人家,門口幾顆惴惴不安的玉蘭,裏面三叢茅草屋。施小小把他帶到一間最小的草屋裏,那裏堆著小部分柴火,還有竈臺。

“那些柴往地上一鋪,湊合一晚吧。明早記得把柴回歸原位。”說完施小小嘴角帶著笑,轉身要關門。

一道晴天霹靂打在李越頭頂,這種地方能睡?!地上這麽臟!竈臺這麽黑這麽油!一堆柴不硌人嗎?!

早知如此,他寧願折回在前一個留宿過的客棧再休整一夜。

他蹲在地上用手拭了拭灰,“你等等!”

施小小挑眉回頭,外面極其微弱的光讓李越看得清她的臉,帶著笑。

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這小娘子是茹毛飲血吃人的。

施小小安慰道:“住一夜罷了,況且我也沒收你什麽好處。郎君若是嫌棄……”

吞了吞口水,仔細一想,他要麽現在滾出去碰上什麽怪東西,要麽在這兒湊合一宿……摸出整整一兩銀子,塞到施小小手裏,委聲道:“小娘子好心,能想些法子麽?”

施小小沒看清什麽東西,如果是塞錢,應當是銅錢串兒呀,這一坨她背著光著實沒瞧清楚。

直到那雙手一上一下握住她,把銀子掂量在她手裏,施小小這才神識一凝,燙手山芋似的縮回了手。

“噔!”金銀掉在地上聲音。

李越焦灼得看著她,這屋子他是怎麽也睡不下去。施小小則盯著蒙塵草灰地上盈盈反光的巨財,她揣度不明白只身入偏遠小村的貴家公子到底存了個什麽心思。

但直覺讓她偏於這人是傻子。

她趕忙將銀子撿起來塞李越手裏,關了茅草屋門。

不耐道:“錢多也不是這樣兒花的。況且你可曉得附近是有……”她把李越拉了下來湊近了他耳朵,“是有山匪的!最近還鬧賊呢。”罷了縮回來警醒道:“你就是個行走的金罐子,可低調點兒吧!”

玉蘭村往縣內的小道兒上確實傳著說有匪,害得最近百姓們都紛紛繞遠路比著官道走。李越若是想在天黑之前落腳,就得抄小路,她看面相覺得人善,諸多原因下,這才將他引來家中。

李越驚呼:“小小村子附近,竟有這些亂事兒?”

施小小挑眉,“別的村子不知道,小小的村子確實是這樣兒。”

李越被她這頓內涵自己整樂了,摸了摸她腦袋。下一秒就被施小小一個眼神殺過來,一巴掌拍了下去。

他絲毫不怒,“沒想到小娘子還是關心在下的。”

施小小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只是作為你為我牽馬的回禮。”

“快睡吧,公子哥兒,別掙紮了。給我萬貫你也只能待這兒。”這次施小小是真無情的轉身關門離去了。

她本就不是老好人,加之白向彬一家從小給她帶來的鄉紳地豪印象極其惡劣。此時家中正因上戶人家為難而遭遇不幸,她把上位者全推進更深的仇怨裏,自然想整蠱一下睡不得柴房的貴公子,看戲般欣賞他吃不得碎糕的癟樣兒。

她還真是損到點上了。李越是什麽人,十指不沾陽春水,年少成名聞京城。他祖父是開國郡公雲麾將,父親不慕利祿在一群紈絝子弟裏只身不沾淤泥考上當年全國第三進士,他家族譜但凡往旁邊兒探一探都是和皇親國戚密不可分。

盡管以後的趙越能忍,可現在的李越不能忍。

他正把搖搖晃晃的門開了個縫兒,就瞧見施小小端著一碗熱乎的東西恰好杵在門外。

他連忙讓開了身,問道:“這是什麽?”

施小小將其放在竈臺上,“趁熱吃吧,湯飯。”

“湯飯?”

天氣漸寒,這碗湯飯端進暗沈陰冷的屋子頓時有了暖氣。茅屋側光,裏內,李越完全瞧不出這碗是個什麽玩意兒。

施小小把柴扒拉一些墊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房門掩了一半,透進來微弱得仿佛一吹就完全消失的月光。

李越做完內心的掙紮後,袍子一撩,就拿著筷子攪和那碗東西。

施小小怒道:“不吃便餓著。”伸手就要去奪回。

他急了,迎笑一聲,連忙往嘴裏扒了一大口。鹹口的湯飯還挺好吃。

咀嚼幾下忽的頓住。

施小小:“怎麽了?”

李越胃裏一陣翻滾,忍了忍,沒忍住,“哇”地吐出一坨不成樣的東西。

“你做什麽!”

他就曉得要遭罵,委屈道:“在下從小便不喜肥油豬肉……”

是不是豬肉他一吃就能嘗出來,偏偏還是這麽肥的一大坨。

這回施小小沒有強求他,她手臂折疊放於屈膝,淡淡道:“我也不喜歡……”

李越窘迫地偷偷把這玩意甩在柴堆了,繞開話題,筷子夾起一片,問她:“這是什麽?”

“大白頭,昨兒我剛去地裏掰的。”湊近他指了指旁邊,“這是腌芹菜。”

李越和大白頭深情對視片刻,一口含了下去。他平日是不吃白菜的。

她望著這個帶著襆頭的人的少年,白汽氤氳在他臉上,睫毛扇蒲似的上下顫動。唇啟:“你可真稀奇,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要問是什麽,怕是個真野人。”

李越哭笑不得,說來也確實如此。“小娘子也頂稀奇,看樣子不大,心思卻比大人還縝密。”

“你說的每句好話我都覺得在嘲諷我。”施小小顯然不吃吹。

李越:“……”

“多謝小娘子款待。”一頓湯飯下去,胃裏一團暖褪盡了深夜露重。一腔謝意無處安放,他掏出方才那兩銀子,不及掩耳便放在了施小小手裏。

她也是佩服這人,一言不合就撒錢。

李越又被訓斥一頓。

施小小換了一個又一個坐姿,絲毫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他不得不開口問道:“小娘子可還有吩咐?”

施小小平日是與施苗苗睡在一塊,三間茅屋,一間主屋是施二老的,一間是她倆的,剩下就是這竈屋了。

施苗苗狀況極其不佳,施小小怕她出事已經兩天沒怎麽睡好覺了。今夜瞧她悶在被子裏,飯也不吃,不哭也不鬧。施小小心疼得緊,想想還是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偏偏她又想起來今天帶回了個貴公子,還在竈房裏晾著呢。

施小小可不比施苗苗體恤人,她睡不著、沒地兒睡,別人也別想好。“你能與我說說,你平日如何生活的嗎?”

李越不禁一笑。

施小小:“你笑什麽?!”

李越:“娘子不會以為在下一類人除了吃喝就是玩樂……”話說一半,自己給自己梗住了。

施小小在一片昏沈裏看到了以往種種喘不過氣的畫面,壓的她異常難受。“難道不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嘆口氣兒都得交稅,刮油的你們還不好過?”她故意在“還”字加重了音

李越不敢看她眼睛,知道這丫頭說著說著又惱了,對這方面是極其敏感的。他深深嘆了口氣,眼神透過門縫,仿佛豁然開了一道口子,敞開是京城一片繁榮富碩。而後暮地一收,還是單薄搖墜的一層門板,草屋裏還是飽受壓榨的枯柴。

似乎沒聽見施小小埋怨了什麽,他顧自嘆道:“官家明令禁止官商。可能嗎?這塊肥肉那麽大,放得離當官兒的最近——以權謀私,唾手可得。人人都在背後抓著肉,面兒上還捏著餅……他們有的獲封地,有的自己收田買地,本身就是大地主。還要以各種由頭收取額外稅,只要想收錢了,隨便編個稅名,就開始生吞活剝。這樣想來,地方官員最甚——天高皇帝遠,自己又管轄一方。”他早年間便在這方面留了個心,與駱坤的相遇讓他主動深入其中。施小小對上戶的態度又不由得讓他思索一番。

施小小聽了個半懂。

李越拋開煩雜,強行掛了個微笑,念經似的道:“不是要聽在下都在搞些什麽幺蛾子嗎?寅時四刻起,潔面漱口,朝食,嗯……念書及卯時會有先生來,便學到午時……”李越雖喜愛文書,但說及此處也感受到了痛苦。“午休一個時辰吧,午後父親就不管教了,便可自由活動了。通常我……在下興致來了會作詩提畫,當然,都是些不堪之作……”他靦腆一笑。

施小小興致勃勃,問:“先生都教些什麽呢?一間屋子裏多少個學生呢?”

李越摸著下巴思索一番,皺著眉道:“什麽都教,輪著來。”想起這些,他已經開始頭疼了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數數騎射……唉,總之有甚來甚……”

“午後相對自在,在下若是有念頭,便可招來先生學些自己喜歡的……多少學生?”說實在的,他連有多少先生都不曾記得。

“學生就在下一人。”

他並未察覺施小小眼裏的奇異,繼續道:“不過說來慚愧,在下已許久未在午後主動求學了,多是蹴鞠占據了日常。”

“後來……”他苦笑一聲,什麽後來,不過前些天他還是那副鬼樣子。“在下沈淪大魚大肉、賭博飲酒……”

施小小:“果不其然。”

李越不樂意了,“在下雖劣,但在世家公子中也算鶴立雞群、一只清流了。”

施小小挑眉:“比如說……”

李越驕傲道:“在下未曾嫖過。”說完就爬上紅暈,腦袋上沖煙氣兒。

施小小一臉看戲樣。

李越這才自覺被一個小丫頭愚弄了。心有不平,補一句:“小小年紀……”滿腹經綸吐不出一句像樣的修詞。

忽的他像癟下來的球,“你猜的不錯。在下周邊人當真白日飲酒令,蹴鞠捶丸,夜裏便聽紅樓娘子彈琵琶,行歡樂事……”

施小小這時還不是很懂,“歡樂事?”

李越一咳,把她腦袋強行摁下去。“小孩子少問這些。”

他預感不妙,連忙抽回自己那雙即將被鞭打的豬爪。

施小小黑著一張臉:“男十五可娶,女十三便可嫁。我已經十四了。郎君飽讀詩書莫不是連這都不曉得?”

李越咽了咽口水,頓時不知說什麽才好。

他那個圈兒裏,貴族獨子傳宗接代,十五娶妻生子乃常態。而除此之外大多數人在臨安府要麽鉆破頭求取功名,要麽浪蕩在青樓裏。這兩類人大多超過二十五才有意娶妻。

仔細一想,女子呢?

紅香樓裏從沒有超過十七的……

施小小:“你怎麽了?”

李越一臉凝重,“京城有座青樓,在下偶爾會與同伴去一去,裏面最小的,不過才十一二……”

他當時第一次見到那細胳膊細腿的娘子,還與同伴打趣,侮她“一馬平川”、“男兒偽扮”雲雲。

後聽聞老鴇將她介紹給另個帶點不良嗜好的客人,才曉得她還是個孩子。

那一次之後,李奉遙的嚴令真的從內而外奏了效。因李越某位伯伯便是得了花柳病早早進了棺材,妻、子沒留下一個。李父懶得管李越的吃喝玩樂,唯獨不讓他碰煙塵女子。

李越也曉得了紅香樓裏的娘子們有多少個不情願,也有多少個無可奈何。他會隨眾聽曲兒,卻從不強人,打賞也是不吝分毫。時間一久,樓裏娘子都知道了有這麽一位便宜貴公子,紛紛往他身邊兒湊。

鬧大了李奉遙也聽到了風聲,連夜把他捉回來一頓毒打。李越嚇得再也不敢去了。

李大學士倒也不是吝嗇那點銀子,甚至有部分是李越自己的。他一幅畫一張序就可養活自己一段時間了。

李越免去了“毒打”部分,悉數講給了施小小。

施小小:“你還賣畫賣?序又是什麽?”

“在下雖拙筆,但一兩副畫倒是賣得出去。序嘛……在下認識的一些王公貴族們時常會寫寫文集,就托在下為他們撰序。至於報酬拿多少就全看在下心情了。”

他李越不是紈絝,而是紈絝頭子。一堆世家子弟跟在他屁股後面混。不過也有與他互不待見的。

暗自嘟嚷:“皇親國戚總帶點無厘頭的高高在上……”

施小小在這空寂的屋子裏聽得一清二楚,“在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眼裏,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李越勾唇一笑:“小娘子還是偷偷念過些書吧?總是覺得你有著點尋常女子不一樣的睿智。”

他跪坐換盤腿,終於是舒服了點。柴草堆跪著果然硌得慌。“世家與貴族的孩子是有區別的。不得不說,雖皇親國戚傲氣了些,但他們被管教得比我們這堆人嚴。舉措也沒那麽放肆。當然不排除異類。我可能就是世家中的異類,而官家的五殿下,就是貴族異類。”

嘆了口氣繼續道:“小時候總領著一堆人和我對著幹,長大了也沒改多少,我偏偏要更懂事一點尊他為殿下。此人作風惡劣至極你是無法想象的,頂著免死金牌到處撒潑。我走之前還聽說他把一個門衛十指甲生生拔了下來。”

施小小並未註意他順口改變的稱謂、拉進的距離,只問:“為什麽?”

李越冷哼一聲,“你壓根兒想象不出原由。那門衛的女兒還小,玩心大,給他父親用料胡亂染甲。門衛沒擦掉,第二天握著長矛的紅甲就被趙勤生看見了,說是有礙風尚。混蛋坯子還說自己良心,沒給他十根手指砍了……真是給小爺我整笑了。”

他一腕一臂懶洋洋搭在盤起的膝蓋上。不算鋒利的眉上帶著少年的輕狂不屑,讓施小小聽得膽戰心驚,看得也是一楞。

李越忽然意識到自己多說了,緘默瞄了瞄施小小。碰上了對方心揪的神情。

施小小活像見了鬼似的立馬低頭轉了視線。

李越心想,他有那麽可怖嗎?

沈寂在空氣中彌漫了許久,李越在凜風滲入中不由得思及施小小那句“男十五可娶,女十三便可嫁。我已經十四了”可將笄之年的她看起來就是個小女孩兒嘛……又來了一陣刺人的風,燥得不行,吹得他一個溫室裏長大的“柔弱”公子不得不打了個寒顫。他這時才暗自罵道:李越你他娘的還真抽風了,想這些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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