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眼球微微轉動,身體的反應比大腦的運轉更快,鼻尖嗅到的檸檬淡香,還有手掌下面料熟悉舒適的床單,和男人輕聲的嘆息。

“你醒了?”

薛楹緩緩睜開眼,神智歸位,痛覺也歸位。

擡起松軟的手臂,下意識地去摸自己脹痛的額角,手指被江霽晗一把抓住,“別碰了,我已經給你包紮好了。”

她的眼睛緩慢地移向他,眨了又眨,瞳孔聚焦,視線逐漸清晰。

環顧四周,她躺在江霽晗的宿舍床上,窗簾遮住所有光線,昏暗的臥室,皮膚細節都被模糊,但她依然可以看清他每一個面部表情。

聚攏的眉頭,深邃的黑眸,挺拔的鼻子,還有抿緊的唇角,和其中夾雜著壓抑的情緒。

“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他低聲詢問。

薛楹緩了一會兒,才坐起身,靠在床頭,“有些頭疼。”手肘撐床,微微挪動身體,細眉緊皺,“手也疼,腿也疼。”

“骨頭沒有事,只是皮外傷,我已經幫你處理過了。”江霽晗幫她把枕頭墊好,“胳膊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手腕處可能有軟組織挫傷,背部肌肉也有拉傷。”

薛楹眨了眨眼,表示已經知曉,她的脖子一動就疼,眼睛轉向他,偷偷瞥過去一眼,江霽晗意味不明的臉色印在她的瞳孔中,和她夢中那副溫柔的面孔相差很大。薛楹閉了閉眼,重新記起昏迷前的事情,幾分後怕。

“頭呢?有腦震蕩嗎?”方才剛蘇醒時,額頭上一陣陣的悶重讓她冷汗頻出。稍微回了點神,靠著床頭有所著力,薛楹依然暈暈沈沈的,無法聚神思考。

江霽晗臉色又難看了些,眉頭緊蹙,“眼睛能聚焦嗎?能看清我的手指嗎?這是幾?”

他豎出三個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卻被薛楹一把握住。

“別晃,我頭暈。”

江霽晗有些緊張,跪坐在床上,拿起手電筒,要翻她的眼皮。

“別照,更暈了。”

薛楹緊緊閉著眼,偏過頭不配合他的檢查。江霽晗臉色沈下去,薛楹的狀態肉眼可見的差,面色慘白如紙,連唇瓣也失去了血色,黯淡一片。

“楹楹,除了頭暈還有什麽癥狀?”江霽晗的手放在她的脖子後面,輕輕揉捏她的後頸,這樣會讓她舒服一點,“有沒有想吐?有心慌嗎?剛剛視線有受阻嗎?還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薛楹睜開眼,在他焦急的臉上定了片刻,這張臉和她夢裏的臉再度重合,是她熟悉的那份溫潤關懷的面孔。她想思索些什麽,可又頭疼地什麽都想不了,索性又閉上了眼,“你問題真的好多。”

他以前話不多,更多的是無言的行動。那時她還問過薛楊,為什麽他總是少說多做,要讓我仔細去觀察才知道他為我做了這麽多呢。那時薛楊剛從陳茵給他帶來的陰影中走出來,他給出一段過來人的箴言。

“如何理性看待一個男人,要從他做了什麽來逆向分析。若是他只說不做,那是花言巧語。既說又做,總有討喜之嫌。這中間的度很難把握,又有幾個人真正能做到呢。”

薛楹只是悻悻作罷,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動,後來也只能把這當做他們之間的情趣。一個默默無言地去做,另一個悄悄尋找他的細節用心之處。

只是這樣單純的猜測,總會有膩的一天,尤其是發現自己想多了的時候。原本他沒有那種想法,可她卻自動多情的時候。無法抑制的失望,可又無從訴說,畢竟他確實什麽都沒說,一切只是她多想。

如今,在非洲的他們又是另一種樣子。

這樣說太多的江霽晗,她又不習慣了。笨拙地說著甜言蜜語,僵硬地討好她的喜惡,呆板地祈求她的回頭,這樣的江霽晗她很陌生。

她更習慣的是那場夢裏的,會對著她笑,默默幫她做很多事,可以背著她走很遠的江霽晗。

“這樣舒服一點了嗎?”他還在不停地幫她放松肩頸。

點點頭,再度睜開眼,好像還是那個他,會在意她每一個不適點的他。

“這是醫生的正常問診,楹楹,我知道你排斥我,現在是為了你的身體趙翔,可以描述你不適的癥狀嗎?”揉過了後頸,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臂上。

她認真想了很久,眸光逐漸從迷蒙轉到清明,波光瀲灩,他的表情嚴肅,低著頭只是看著她青青紫紫一片的小臂,眼底滿是心疼。

薛楹頭向後仰了仰,發絲垂落,遮住額角包紮好的紗布和膠帶,她的聲音極輕,輕到只有近在咫尺的男人需要努力捕捉才能聽得清,“江霽晗,我沒有排斥你。”

江霽晗驚詫地回頭,她的瞳仁清淺如畫,那裏柔和瑩潤,從她的眼神中,他可以得到確定的答案——她確實不排斥他。

他的心跳猛然掉了一拍,血液倒流般地沖刷著他的神經。

“我只是頭暈,不想說話。”薛楹眼神清泠,沒有一絲作假。

良久,他才回了一個字,“好。”

兩個人都沈默,視線垂下,一起落在她的胳膊上。

薛楹舔了舔唇角,再度開口,“你剛剛說的那些癥狀,我都沒有。我只是頭疼,身體疼,哪裏都疼,很疼。”

“嗯。”江霽晗點點頭,“那應該不是腦震蕩,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江霽晗無法形容當他看到受傷昏迷薛楹那一刻的震驚恐慌。

那樣狼狽的、滿身是傷、衣服上被泥汙沾染、昏迷不醒的薛楹,像極了他午夜夢回時做的那場噩夢。渾身是血,性命垂危,一個人躺在陌生非洲大陸的薛楹,他從夢中驚醒,周身冷汗。

夢中的一切仿佛真實場景搭建,和他在紀錄片中看到的背景毫無差別。他惴惴不安,輾轉反側,躺在曾經薛楹精心挑選的床單被罩上,江霽晗毫無睡意。

對於未知大陸的恐慌,對於人身安全的擔心,讓他無法再繼續頹廢度日。當他提交了那份援非申請書後,被領導家人找過無數次,尤其是馮主任最不理解。

“原來因為李文忠的事情,你壓力很大,這些我們都能理解。現在這些事情都已經解決了,我實在理解不了你為什麽這個時候要去非洲,升副主任醫師的名額我已經報上了你的名字,小江,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當一個人真正牽掛的時候,是無所謂這些擺在面前的現實條件的。

他也想像薛楹一樣,自由一次,不去被身外之物束縛。

只是他沒想到有一天那個噩夢中的場景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來到這裏,雖然也見了很多大場面,但他沒想到這一幕會發生在薛楹身上。其實上次秦寄的事情,已經給他敲醒了警鐘,只是他被眼前的平靜所迷惑,沒有往深處想。

如果可以,他更願意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是他,他來替代她一切傷痛。

在清理薛楹傷口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些藏於衣服下的傷口,遠比表面上更嚴重。縱橫排布的擦傷,傷口不深但可怖。他用碘酒消毒過所有傷口,仔細地清理了傷口中的泥塵石粒,整個過程中,昏迷的薛楹沒有一絲反應。

她就像一個沒有痛覺的泥塑,而且是傷痕累累的塑像。

江霽晗最害怕這種場景,也最討厭這種場景。身為醫生,他做了不知多少次手術,也見過形形色色各種病人,可有一天,他也會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感到驚慌失措。

無他,只是因為病床上面無血色、虛弱昏迷的人,是他的愛人。

愛會讓人變得怯懦,也讓人變得膽小。

“我的腰好像扭到了。”薛楹背靠著床頭,即使有枕頭在腰間墊著,也依然覺得酸痛難忍,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被江霽晗拽住。

“硌到石頭了,我幫你貼個藥膏吧。”江霽晗托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幫她翻身。

薛楹咬牙,忍住痛呼,卻忍不住緊緊皺著的眉毛。她的膝蓋上也遍布傷痕,輕輕一碰便是尖銳的刺痛。

“馬上就好,稍微忍耐一下。”江霽晗撩起她的衣服,露出一截白膩的細腰,原本像白瓷一般精致無暇,此時卻印上了一個帶著紅斑血點的淤青。

她的那身沾滿泥汙的衣服已經被他換下,換上了寬松的衣服,不會碰到她的傷口。帶著清涼觸感的膏藥輕輕貼在細腰之上,刺鼻的中藥香彌漫在空氣中,卻帶來一種安心的放松。

他的手掌輕輕按在她的兩側肋骨之下,輕輕揉捏放松她的肌肉。那道溫熱的觸感,和膏藥所帶來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是忽視不去的酥麻。

像毛毛蟲從腰上爬過,薛楹不由得手指蜷縮,想要去思考些什麽忽視皮膚上的刺激感,大腦卻一片混沌,什麽都想不到。

只有他收著力道的手指在皮膚上重覆劃過的道道痕跡,發熱發燙,心跳也跟著加快。

“戴維怎麽樣了?”薛楹終於想到了這個問題。

江霽晗手指一頓,聲音低沈,“這裏沒有CT,初步檢查是胸骨骨裂和小腿骨折,不能準確判斷是否傷到內臟。我幫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現在漢斯已經帶著他在往鎮上的醫院趕了。”

“怎麽會這麽嚴重?”薛楹睜大雙眼,驚訝地想要起身,膝蓋上的傷口擦過床單,引得一陣收斂的吸氣聲。

“小心點,你身上的傷也很嚴重。”江霽晗斂下眉眼,面無表情的臉上攜著幾分陰沈。

薛楹一楞,大腦短暫清明了一瞬間,終於明白一睜眼時看到江霽晗時,他的表情所代表的含義。

他扶著她再度躺下,把她的胳膊也塞進被子裏。

屋子裏光線昏暗,他的臉側向她,棱角分明的俊臉,深沈如寒潭。

“薛楹,認真地講。”

“在救助野生動物之前,能不能先保護好自己的人身安全呢?”

不是嚴肅的命令指責,而是帶著哀切低回的請求。

“我真的,真的,很擔心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