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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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薛楹忍不住咳了幾聲,接過江霽晗遞過來的溫水,勉強壓住喉嚨間的癢意。

她擡眸看過去,江霽晗的平靜背後藏著隱秘的緊張,不止是清健的小臂處繃起的青筋,還有他似有閃躲的眼神。

觀察別人真是一件饒有興趣的事情,只要被觀察者不是自己。

喉嚨間的腫痛感越發強烈,薛楹手抵著額頭,沒什麽精氣神,“你別指望我現在說點什麽東西來回應你。”

江霽晗沈默了半晌,才開口說:“沒有,只是你想聽我便告訴你。”

“那之前為什麽不說?”

她看著桌面上那盤鮮亮誘人的檸檬雞絲,酸甜可口,很是開胃,可她依然沒有胃口。

像已經知道酸甜的另一面是苦,值不值得為了這點苦去嘗試味美的這道菜,她還沒有答案。

從在非洲遇到江霽晗開始,這個問題就一直懸在她的心上,過了幾個月,她依然為此苦惱。

“既然你嘴硬,那我們就換個問題,為什麽分手?”

兩個問題都不好回答,江霽晗的視線在薛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挪過去,她白皙柔膩的肌膚,眼神堅毅執著,臉頰上帶著點點因感冒而泛起的紅暈。她的問題永遠大膽直接,毫不忸怩。

久封的寒冰在她的緊緊不移的註視下,滴滴融化。像落在深淵中的鳥雀窺見了一瞬間的太陽,也忍不住追逐那稍縱即逝的清光。

“自卑。”江霽晗自嘲地笑,“我看到你和楊懷安坐在那裏,談笑風生,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失敗,好像自己什麽都做不好。”

薛楹眼眶潮熱,終於得知困擾依舊的問題答案並沒有讓她有多少滿足感,撲面而來的是舊事種種。親密的,崩潰的,爭吵的畫面重回眼前,現實的無力感讓她情緒低落,她的聲音也跟著低啞下去,“那你為什麽又要追來這裏?”

江霽晗低聲輕笑,滿是弄得化不開的愁緒,“因為我不僅自卑,還自私。這樣卑劣的我依然妄想可以繼續擁抱你。”

薛楹怔住,身體僵硬地定住,然後再一個一個字重回回念他的說,從不解到接受,再到頓悟。她的眸底盡是覆雜的情緒糅合而成的波瀾,垂眸有水光一閃而過。

她好像可以理解江霽晗那時的心情了,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我真的有你想象的那麽好嗎?

愛情,有時不僅會讓自己卑微,也會無形之間擡高對方的位置。

她一直以為愛情中沒有什麽相不相配,只有適不適合。

在漫長的相處過程中,所有跡象都在暗示正面的那個答案,不過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沒吵過架的。

那時江霽晗去外地培訓快兩個周了,正是兩個人熱戀期,卻每天只能通過電話談戀愛。

尤其是在江霽晗不在的日子裏,她才意識到,原來家裏有這麽多做不完的家務。

一個人獨居時,她很少在家裏待,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店裏,家裏只是她一個暫時休息的場所。而和江霽晗住在一起之後,她也沒註意過這件事,只是很多活動默默地從店裏挪到了家裏。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在電腦前工作。

等到江霽晗短暫離開她才發現,原來總會有洗不完的碗,還有總是滿著的垃圾桶,擦不完的地板。她總覺得昨天剛洗過碗,白天出門時剛倒過垃圾,明明沒做什麽卻落了灰的地板。

他的那間江景房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一個人住太過空蕩,打理起來也太費勁。她晚上面對一個人燈火通明的房間,撲面而來的是清寂感和委屈感,平時一個人怎麽都可以,但好像有了江霽晗之後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日通電話時,她只是隨口一提,江霽晗的反應卻出乎她意料。

“楹楹,你不要動了,我回去會收拾的。”

明明只是窸窣平常的話,可是聽在薛楹耳中有些刺耳。她一邊拖著吸塵器,一邊回話,“又不是什麽不能做的重活,你這樣說得好像我柔弱不能自理一樣。不過你的房子太大了,每天整理一遍真的好累。”原本自己住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打掃衛生,但怎麽和江霽晗在一起之後就好像喪失了這項本領。

“所以我說讓你不要整理了,等我回去收拾。”江霽晗稍微放松了一點語氣,“你店裏忙了一天,沒必要下班回來還要忙著打掃衛生。”

“可是你之前不也是這麽忙的,怎麽換了我就不行了?”薛楹憤憤地把吸塵器功率開到最大,轟隆隆的電機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我帶你回家也不是讓你來給我做家務的。”江霽晗柔聲說道,“大概再一個周我就回去了,乖,等我回去收拾,好嗎?”

“可我來你家也不來當不問世事的小公主的啊?”薛楹關掉吸塵器的開關,坐在躺椅上,“總不能你不在家,我日子都不過了吧。飯也不吃,家務也不做,就只能掰著手指等你回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霽晗揉了揉太陽穴,他的出發點只是不想讓薛楹在家裏可以無拘無束,不要過分勞累,但不知怎麽就話趕話對到了一起,隱隱有了吵架的趨勢。

這大概就是距離帶來的信息差。

薛楹的臉貼近手機屏幕,委屈的雙眼像沾著水滴的黑葡萄,“我好想你啊。”

江霽晗的面容都柔軟了下來,“我也想你。”

脈脈深情的黑眸,眼底滿滿都是她。

“要不我去找你吧。”薛楹突發奇想,“最近店裏也不是很忙,我去找你,好不好?”

薛楹當即打開訂票軟件,已經開始搜索去往江霽晗培訓城市的機票。

“別鬧,楹楹。”江霽晗無奈地笑,“我是來培訓的,還要帶著女朋友過來,影響多不好。”

薛楹悻悻地關掉訂票軟件,喪著臉,“帶女朋友怎麽就影響不好了?大不了我可以待在你的房間裏,不出門,這樣別人也看不到。”

“我住的是雙人間。”江霽晗看著那端明顯不悅的薛楹,“再等一個周,我就回去了,別折騰了好嗎?”

“怎麽就折騰了?”薛楹有些炸毛,“你不在家,我做家務,你也不讓做;那我要去找你,你也不讓去。那我能做什麽?就在家裏躺上一個周等你回來?”

“楹楹……”

“不想和你說了,煩死了。”薛楹生氣地掛斷電話,拒絕再次溝通。

江霽晗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半晌沒反應過來。

薛楹脾氣一向很好,待人親和,他們平時一向好商好量,即便因為醫院的瑣事而失約,她也理解他的工作性質,從未有怨言。交往這麽久,江霽晗還沒見她發過脾氣。

氣惱地將手機扔去沙發,薛楹拿起躺椅上的抱枕蓋在自己頭上,那上面還殘留著清淡的檸檬香。

薛楹知道自己這通脾氣發得毫無來由,可是半個月的分離已經讓她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江霽晗的種種關心到換到現在這種時候,只剩下煩躁。

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在戀愛中是否正常,但她也找不到宣洩的出口。每天只隔著手機聊些日常的瑣碎事情,互道早安晚安,像是一場虛幻的鏡花雪月。時常讓薛楹有種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在談戀愛的錯覺。

白日裏,楊懷安見她心神不寧,還似有深意地說:“不過是只分開兩個周,有什麽好想念的?學姐如果你一直惦記著他,說明你對他是不信任的。那麽這份不信任到底出自哪裏,就需要你好好想想了。”

薛楹本就煩躁,聽他這話就更煩躁了,“要我想什麽?你要是有什麽想說的,就好好說,別說半句藏三句,挺沒意思的。”

楊懷安被她的反應嚇得不敢說了,只得賣可憐,“學姐,你跟江醫生分開怎麽還拿我出氣。”

薛楹不理他,她的這位學弟原本也不是這種喜歡講人是非的人,不知道怎麽回事,總喜歡說些和江霽晗相關的似是而非的話,提醒過他幾次也還是陰陽怪氣。楊懷安見她臉色不對,連忙給嘴上拉拉鏈,不敢再說話了。

薛楹把臉上的抱枕一扔,又爬到沙發上去撈自己的手機,她知道是自己亂發脾氣,但又不想道歉。打開微信,看到江霽晗的聊天框還停留在他們上一個掛斷的電話,不由得又火冒三丈。

去浴室沖了個澡,火氣勉強消散時,門鈴響了。

薛楹眼睛睜圓,直覺是江霽晗送來的驚喜。

開門,卻只看到外賣小哥。

她扁了扁嘴,接過外賣袋子,是一碗桂圓玫瑰燉雪蛤。

手機也適時收到了他的訊息,“本來想明早給你點的,可是又怕你生氣一晚上睡不好,如果不想喝就放進冰箱裏明早再喝吧。我會很快回去陪你的,乖寶。”

薛楹抿了抿唇,壓住忍不住翹起的嘴角。

後來,她也只記得那碗湯的甜。

甜進心裏。

那些爭吵的莫名緣由,早就拋之腦後。

想到這裏,薛楹再度拿起筷子,挑了一塊完整的檸檬片放進嘴裏,入口是酸得倒牙的刺激,她的眼淚幾乎要被逼出來,口水不斷地分泌,試圖沖淡滿口的酸味。滿滿的,從彌漫的酸意中品咂出點甜,只一點點就蓋過了鋪天蓋地的酸。而後是苦苦的後勁,圍著澀澀的感覺,和殘留的酸混在一起,直沖腦門,餘味綿長。

“那現在呢?”薛楹擡起頭,眼尾是顯而易見的一抹殷紅。

“現在只想重新找回我人生的意義。”

“又來?”

江霽晗笑,“童靚的手術很成功,身體也逐漸恢覆健康;醫院最後還是和李文忠一家和解了,賠了一部分錢,比之前談的那個價格還要低;好像所有事情都圓滿了,除了我們。”

“但是後來我才反應過來,其實那些事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的。我最在意的人已經被我弄丟了,我也想給我們兩個人求個圓滿的結局,所以我來找你了。”

薛楹感受著眼底翻滾的燙意,她強忍著那股橫貫上下的酸意,吸了吸鼻子,看向桌上的那盤檸檬雞絲。

好多話想說,但最後她還是什麽都沒說。

其實也無關緊要,她想說的,他似乎都懂。至於其他的,她還沒想好。

薛楹放下筷子,再望向他時,眼底的紅色依然褪去,她咳了兩聲,緩聲說道:“聽說這道菜冷藏一夜味道會更好,那就把它打包起來放進冰箱裏,明天再吃吧。”

有些菜肴,即使當天沒有胃口,也可以隔天再解決。

至於他們,來日方長,且行且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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