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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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江醫生,我來給你送飯。”

江霽晗從病例本上擡頭看過去,今天不是薛楹。

阿黛拉看出他的疑惑,主動解釋,“是這樣的,保護區有只母鹿懷了寶寶,薛楹和護林員一起去鎮上請獸醫了。”

“這樣啊。”江霽晗接下飯盒,隨口問道,“聽說你們組幾個志願者要走了?”

“江醫生,你消息很靈通啊。”阿黛拉笑瞇瞇的,“確實要走幾個。”

“走——幾個?”江霽晗遲疑地問。

“對啊,大概組員要減半吧。”

江霽晗捏著飯盒的手指一緊。

阿黛拉嘆口氣,“哎,突然少了這麽多人,我們以後的工作又要難搞了。”

江霽晗沈住氣,試探道:“那喬納森離開後,你們組的組長換成誰?”

“漢斯啊。”阿黛拉眼睛彎成小月牙,說起自己男朋友,她的笑意就藏不住了,“漢斯在這裏也待了快一年,各項工作都很熟悉。”

江霽晗神不守舍地打開飯盒。

阿黛拉情商極高,她知道江霽晗想知道是什麽,但就是不說,故意繞著彎子,再偶爾扔出一個誘餌,隱忍上鉤,“現在保護區的事情覆雜繁瑣,正是用人之際,要是再沒有薛楹,我感覺我們的工作真的很難進行。”

江霽晗聽到這個沈不住氣了,叉子停在半空中,“你是說,薛楹要走?”

阿黛拉故意唉聲嘆氣,“是啊,薛楹不和我們一起了。”

腦袋裏轟的一聲炸開,江霽晗所憂心的問題成真,他幾乎無法思考,耳朵被那場爆炸的餘威波及,接下來阿黛拉的所有話他都沒有聽清,耳畔只環繞著那幾個字——“薛楹不和我們一起了”。

薛楹不再做志願者?

薛楹要離開保護區?

恍然失措,江霽晗手中拿著叉子卻一口都吃不下。

“薛楹,她——”

江霽晗的話被阿黛拉突然打斷,“要到下午集合時間了,我先回去了,江醫生飯盒晚飯的時候你再帶過來吧。”

他吞下半句未說完的話,像咽下自己親手摘下的苦果。

苦澀泛酸,餘痛綿長。

手中的顏色鮮亮的烤肉飯也失去了味道,胸腔裏醞釀的冷意正在綿綿向四肢爬動,他的手指一送,叉子哐當掉進玻璃飯盒中。

江霽晗低下頭,銀色的叉子在紅棕色的飯菜中格外顯眼,光亮的銀器淬著光,閃得他眼睛發酸。

他眨了幾次眼睛都沒有將那股酸意壓下去,擡起手指想要握住那只叉子,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跟著叉子也在抖,碎光波瀾照得他眼底澀然一片。

手指緊握,指甲刺進皮肉中,那些微的疼痛讓他勉強控制住自己的顫抖。江霽晗機械地嚼著口中的飯菜,鮮紅的辣椒剁地很碎,藏在烤肉和米飯中,他也沒有挑揀,口舌似乎是失去味覺,只知囫圇吞下,神經麻木。

直到飯盒見底,他才感受到肯尼亞辣椒的後勁,冒著火氣的辛辣從胃中反噬到喉嚨,然後繼續蔓延至口腔鼻腔,灼燒著脆弱的黏膜,燒得他呼吸也痛,神經也痛,心臟也痛。

幾口涼水下肚,絲毫沒有緩解那辛辣的痛覺,反而水漲而溢。

江霽晗一手捂著胃,吞下幾顆胃藥,揉著錐錐刺痛的太陽穴。

烏雲蔽日,辦公室的光線也暗了下去,唯他一人,坐在陰影處,沈悶寡歡。

在白日炎熱的肯尼亞,江霽晗依然覺得周身遍寒。

江霽晗是在小犀牛的房間裏找到薛楹的,她正在給彎著腰拎起沈重的木桶,想要給它的碗裏添著水。

“我來吧。”他擠開她的位置,輕松地擡起木桶,把水碗填滿。剛加完水,小犀牛就甩著小尾巴把頭埋進碗裏,哼哧哼哧,水碗已經見底,它便擡起頭,用還沾著水漬的嘴巴去蹭江霽晗。

“是還要喝水嗎?”江霽晗猜測著它的動作含義。

薛楹插話,“是讓你給它淋點水洗臉。”

“淋在頭上?”江霽晗回頭問,薛楹正看著小犀牛笑意盈盈,對上他的視線後,那抹笑意僵在臉上。

薛楹眨了眨眼,側臉躲過他的註視,“看我做什麽?給它洗臉啊。”

江霽晗彎起嘴角,再次擡起水桶任勞任怨給小犀牛頭上淋水。有了涼水的沖洗,小犀牛興奮地搖頭晃腦,剛淋到它頭上的水全都被甩到了江霽晗身上,襯衣沾濕一片。小犀牛咯咯地咧著嘴叫,薛楹在身後也忍不住笑。

江霽晗也笑了,放下水桶,無奈地摸了摸它濕漉漉的頭,“你這是想要自己洗臉還是給我洗臉啊?”

小犀牛聽不懂它的話,只是看到他笑,以為他也喜歡,又甩了甩自己頭,再次濺他一身水。

“好了。”身後的薛楹終於開口,“快出來吧,不然一會兒全身都要濕透了。”

晨光映著她雙眸澄澈,比清水更凈更靜,隱隱帶著笑意,不見疏離。

“楞著做什麽?”薛楹瞥過去一眼,“難不成想在這裏吹涼感冒?”

江霽晗心底突地一緊,楞楞地應聲,她的態度好像有所松動,似乎事情也沒有像他想象中那麽嚴重。

關好木屋門,薛楹在他濕透的衣服上定了一瞬,“你先換衣服再去吃早飯吧。”

江霽晗搖搖頭,“沒事,吃過早飯在回去換吧。”

他現在思緒繁雜,顧不得其他,只想和薛楹問個清楚。

“那…隨便你。”薛楹告誡自己不要多管,轉身向食堂走去。

選好早餐,江霽在食堂裏巡視一圈,在角落裏發現了正在專心看書的薛楹。

“你早餐就吃這個嗎?”江霽晗端著盤子坐在她對面,“早餐更要註意飲食均衡。”

薛楹看了看自己盤子裏簡單的煎蛋,又看了看他盤裏營養均衡的早餐。

很江霽晗的風格。

“早上剛醒沒什麽胃口,不想浪費食物。”薛楹回答,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手指又翻過一張書頁。

江霽晗漫不經心地切開香腸,視線偏向她手中正研讀的英文書,只看到幾個單詞,眉梢輕擡,幾分凝重聚攏,“旅記?”

薛楹擡了擡書封給他看,“講土耳其的風土人情的。”

那種失控的酸楚再次襲來,糟心的地點又從南極換到了土耳其,“你怎麽看起這個了?”

開口時帶著顫,結尾時已經被他強行穩住,他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勉強維持住自己的臉色。

“就隨便看一看,長長見識。”薛楹瞥過去一眼,只覺得江霽晗狀態不對,把書闔上,“你快吃飯吧,營養均衡,不能浪費。”

江霽晗看著盤子裏的香腸煎蛋還有沙拉,確實營養均衡,但他已經沒有了食用的心情。他放下刀叉,端正了臉色,問道:“你想去土耳其?”

“想去。”薛楹點點頭,對書上描述的景象滿懷暢想,“想去坐土耳其熱氣球,住特色的洞穴酒店,還有嘗嘗真正的土耳其烤肉。”

江霽晗呼吸一滯,風暴已經開始醞釀,再度失控的焦躁,已經在他的聲音中洩露出痕跡,“你準備什麽時候去?”

“不知道,沒想好。”薛楹斜睨他一眼,明明看起來臉色還正常,但語氣又有些奇怪。

她不想跟他解釋,這本旅記只是隨便買來打發時間的,沒有手機信號,大片的空白時間總要找點事情來做。

“薛楹。”江霽晗忍不住胸腔中噴湧的酸脹,臉色嚴肅,低低說,“我們談談。”

“談什麽?”薛楹突然想到了什麽,再一琢磨已經對他此時反常的原因了然於心。

薛楹擰眉側目,江霽晗周身籠罩著陰郁的氣息,如果心情有顏色,那他一定是一團黑色,晦暗深沈。她用叉子戳著自己盤中的煎蛋,打起十二分戰鬥前的精神。

“要談什麽?”薛楹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眉尾微挑,“別談過去。”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也別談未來。”

江霽晗沈著臉,他想擺出一副溫和的樣子,與她和氣友好的交流,但自己卻根本笑不出來,對未知的恐慌讓他方寸大亂,“好,我們只談現在。”

“我聽阿黛拉說你不做志願者了。”他停了一下,換用更婉轉的話語,“你之前不是很喜歡這裏的草原還有動物的嗎,為什麽突然改了主意?”

薛楹微微挑眉,原來病癥在這裏。這樣說半句留半句的做法確實是阿黛拉的風格,隱晦不明地向他胸口插了一刀,惹得他情緒失控。不得不說,她看到他的這種反應確實是有些可恥的竊喜,她想看他剝下那層面具的真實模樣,但這並不代表她需要向江霽晗解釋什麽。

分手之後他們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即便再有牽絆,也該保持邊界感。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薛楹把刀叉整整齊齊地擺好,指腹在刀柄上輕撚,“江醫生,你好像不是我們營地的人吧,我們的人員安排應該不需要你來過問吧。”

又是這種涼薄的語氣,和他之前端著架子時的樣子幾分相像。

“薛楹。”江霽晗直直地看她,“你說過我們還是朋友的,我想了解你的動態去向可以嗎?”

“你好像忘記了,朋友前面是有一個定語的。”薛楹一字一頓,“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也該守好自己的邊界,過界了可能連這個身份都沒有了。”

江霽晗被噎住,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薛楹站起身,戰鬥結束,但她好像也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食指在他的盤子邊緣點了一下,“江醫生,營養均衡,不要浪費。”

帶著她的游記,施施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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