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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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盛夏天,暑氣逼人,薛楹早起洗了個涼水澡,一身清爽地坐在食堂裏。

“薛楹!”阿黛拉興奮地沖進來,“喬納森在給新人表演和蟒蛇互動,你要去看看嗎?”

“不去。”薛楹最討厭這種滑膩膩的生物,吐著紅色的蛇信子,看一眼都覺得遍體生寒。

不過喬納森倒是很喜歡和這些生物玩耍,蟒蛇沒有毒,他也不怕這種生物,總是在新人面前表演互動。

“那我去湊熱鬧了,你吃好早飯再過來一起圍觀哦。”阿黛拉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薛楹漫不經心的嚼著口中的甜餅,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並不是很理解這種和蛇的互動,為什麽會有人喜歡看。

吃完飯去圍觀,怎麽可能?薛楹巴不得離那什麽鬼的互動遠遠的,只是希望喬納森不要再出什麽意外。

不過這種事,總是不經念叨。

“薛楹!”一口甜餅還沒咽下,阿黛拉就已經又跑了回來,聲音急切,“怎麽辦?喬納森被蟒蛇咬了。”

薛楹嘆了口氣,連吃個早飯都不讓人清凈。

“送醫院吧。”薛楹把最後一口甜餅咽下去,順了口水,“不要擔心,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咬了,去醫院處理一下就可以了。”

阿黛拉一臉不信。

在阿黛拉的堅持下,薛楹最後還是陪喬納森去了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江霽晗正在泡咖啡,這種速溶咖啡與薛楹店裏的手磨咖啡味道相差很大。

曾經他和薛楹好的時候,他的辦公桌上每天都會有一杯一杯醇香的美式咖啡。

那時姚爭渡時常調侃他實現了咖啡自由,江霽晗只是笑而不語。

有些事情容不得對比,對比之後就會發現眼下處境的悲哀。

江霽晗把被子放遠,帶上手套檢查了一下傷口,那特殊的三個點的傷口,驚奇問道:“你這是怎麽傷的?”

喬納森顧左右而言他,只想插科打諢把這個話題混過去,薛楹看不下去,替他解釋,“喬納森剛剛在給新人表演蟒蛇互動,一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喬納森覺得十分尷尬,他剛剛只是想跟新來的志願者說明蟒蛇是其實用身體纏繞來殺死獵物的,並不是靠尖銳的牙齒。

沒想到玩脫了,被毫不配合他講解的蟒蛇反咬了一口。

江霽晗楞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薛楹的話,“表演互動?”

和蟒蛇表演互動?

嘴角忍不住想要勾起,但他很快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抿住嘴角壓平那道弧度。鑷子夾著酒精棉球擦過傷口,江霽晗輕輕咳了兩聲,“蟒蛇無毒,但還是要打個疫苗,它的牙齒上可能會殘有細菌病毒。稍等一下,我去找護士來。”

喬納森捂著額頭,不住地嘆氣,“真的太丟人了。”

不僅是在新人面前丟人,還在江醫生面前丟人。這位怎麽說也算是他的情敵,雖然是他單方面認證的情敵。

“你這都是第三次被咬了吧,怎麽光被咬總不長記性。”薛楹坐在一邊,無奈地搖頭,她的早飯都沒吃完就要陪他來醫院處理傷口。

上一次被咬是她幾個月前剛到營地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場景,喬納森非要給新來的志願者表演他的互動技術,結果也是一樣的被咬。

喬納森驚詫地偏頭看她,幾分藏不住的欣喜,“你、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被咬的時候?”

“是啊。”薛楹微微瞇著眼回想那時候的場景,“兩年前,你剛來保護區的時候,想逗弄那條大蟒蛇,被咬了一口。”

“你還記得啊。”喬納森想起那時候年少輕狂的自己也忍不住笑,那時他總想在她面前表現自己,沒想到還真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不是什麽正面的印象,“我以為你早就忘記我了。”

“怎麽會?”兩年前的志願者經歷仿佛就在眼前,那是她第一次掙開束縛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時候,每個細節都可以從她腦海中輕易地提取,“你是那個時候我帶過的最後一批志願者,我離開的時候,你們還給我辦了歡送晚會,我怎麽會忘記呢?”

那時的心動瞬間,依然歷歷在目,歡送晚會上薛楹彎起的眉眼至今珍藏在他心底。回憶心悅過去喬納森嘴角上揚,可是想到現在他忽而又低下頭,輕輕嘆氣,“這次要輪到你們給我辦歡送晚會了。”

薛楹挑眉,看向他白皙深邃的面容,“你要離開了?”

“是啊。”喬納森看向自己被咬出牙印的胳膊,“我前幾天已經跟護林員們提過了,送走這批志願者們,我就要離開保護區了。”

薛楹理解,在這個每天都有離別上演的保護區,這些事情已經習以為常。

總有人會離開,也總有人會到來。

去來往覆。

何況,喬納森已經在這裏做了兩年多的志願者了,也該去尋找自己新的生活了。

“你準備去哪裏?”薛楹問。

“想去南極轉轉,看看企鵝。”

薛楹點頭,笑著說:“志向遠大。”

“你呢?”喬納森突然問。

“什麽?”

“你還要一直待在這裏嗎?”

江霽晗腳步突然停在門外,屏住呼吸,耳輪微動,捕捉著房間裏的所有交談聲。

熾熱的空氣烘烤著所有裸露在外的物品,幹燥又發燙,他的手撫在門把手上,一動不動,周身冷淡疏離的氣質,好似感受不到一絲酷夏燥熱的溫度。

沒有人知道此刻他的躁動不休的心跳,跳動越是劇烈,體溫越是冰涼。

關於喬納森問的那個問題,他同樣也想知道答案。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是隔著一扇門,默默等待著她的審判。

薛楹沈默了許久,很多往事在她眼前閃回,她嘴角動了動,殘忍地宣判結果,“應該不會吧。”

站在門外的江霽晗呼吸一滯,仿佛被一直大手無情地扼住脆弱的脖子,是幾欲窒息的痛苦。

第二次來到非洲,是為了逃離那些沈重的往事,但薛楹一直清楚地知道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還需要點時間去思考,去忘懷。

江霽晗的步步緊逼根本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空間。

“可能會去別的地方轉一轉吧。”她莞爾一笑,她需要重新找回她的寧靜,“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看。”

喬納森盯著她的笑臉,感覺兩年前給他留下怦然心動的那個女孩又回來了,像振翅欲飛的純潔白鴿,自由如風,悠然自得。

他也跟著笑,“我原本以為你會舍不得。”

“當然會舍不得,這裏就像一個大家庭一樣,總歸是有感情的。”薛楹說。

喬納斯搖頭,“我的意思是江醫生。”

薛楹擡眼,看向窗外,其實她並不願意和旁人剖析自己的心理,尤其不願意和喬納森。

她不想給他任何錯誤的信號。

昏黃的窗戶下,薛楹卻意外發現靠著玻璃窗的縫隙裏生長的一點綠意。那裏冒出了一枝綠芽,柔弱地幾乎一折就斷的嫩芽,不仔細看根本不會註意到。

醞釀著生機和希望的一點綠意。

“如果舍不得,我就不會來到這裏。”

在八月盛景中,慌忙出逃,她的心事零落成碎,散在風中,無影無跡。

“我來這裏是尋找新生的,不是為了沈迷過往的。”不只是江霽晗,還有過去的種種。

其中也包含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喬納森。

“……”

“江醫生,疫苗準備好了。”護士的聲音打斷了屋子裏的對話。

江霽晗慢慢擡起已經失去溫度的手,推開了半掩著的那扇門,神態如常,儀態大方,找不出一絲端倪。

只有藏在白色的工作服下微微顫抖的手指,悄然暴露了些許破綻,可他藏得很深,誰也沒有看見,似乎連他自己都被欺騙過去。

“把疫苗打了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江霽晗面色如霜,語氣淡漠。

他刻意地收攏著自己的目光在面前的病歷本上,不分一絲餘光給面前的人影,尤其是說著那些紮心話語的薛楹。那些話語化作刀劍已經將他戳得滿目瘡痍、遍體鱗傷。疼痛之餘還有寒意將他籠罩,身一陣又一陣的心慌向上翻湧,無視灼熱的空氣,仿佛執意要將他冰封。

護士給喬納森打過疫苗,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便要帶著他要去拿藥。

喬納森提醒她,“薛楹,走了。”

薛楹視線在江霽晗冷然的臉色上定了片刻,她不確定剛剛那番話,江霽晗有沒有聽到。

好像是沒聽到,因為他的反應太過冷靜;可是反而也正是太過冷靜,和剛剛和顏悅色出門時的他完全不一樣。

有微風吹過他的發梢,發尾地在他額頭上輕晃,一下又一下戳弄著他的皮膚,可他卻毫無反應,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著面前空白的本子。

一字未寫的紙張。

一片空白的思緒。

薛楹垂下眼簾,已經完全確認他真的聽到了那番話。

同時,他也確實因為那番話而傷心了。

江霽晗現在的神情似乎和那天夜裏一個人面對跳動的彩色電視屏幕時一模一樣,人影孤寂,失神落魄,耳邊嘈雜的背景音繞過他的耳邊,仿佛所有的喧囂聒噪和他無關。

想起過往,薛楹那些擴散的憐憫心立刻收了回來。

是了,他現在這副樣子和從前那個不長嘴,什麽都埋在心裏,生怕給她施加一點壓力的江霽晗又有什麽區別呢。從前他們感情極好的時候尚且如此,現在關系破解依舊如此。

受苦也不過是自己活該。

更何況她所說的那些話也不止是為了敷衍喬納森,那其中也代表了她一部分態度。薛楹確實在過去的事情上浪費了太多時間和精力,掛念太多,反而寸步難行。

上次他經歷職業生涯滑鐵盧的時候,薛楹同他一起難過痛苦,他們互相折磨,兩敗俱傷。

這次她不會了。

既然他能憋,那就暫且憋著吧。

她又何必替他操心這些呢。

“薛楹?”喬納森見她並未跟上,又叫了一聲。

江霽晗默默擡起頭,看向她,眼底清明,那束光仿佛隨時都會熄滅,只在她的一念之間。

咽下悶重的心緒,薛楹一言未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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