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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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日光迷人眼,微風拂過,窗簾微微搖晃,透過縫隙射下的光斑也跟著一起搖晃,平靜安和。

“楹楹。”江霽晗輕聲喚她的名字,收回陽臺上已經晾曬幹凈的衣服,放在床尾,“該去吃午飯了。”

薛楹回神,恍然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她看向放在床腳的衣服,“你洗的嗎?”

江霽晗點頭,去醫院上班前,他把薛楹換下的衣服全都洗凈晾好。肯尼亞的日光充足,晾曬一個上午衣服就已經全幹。

“那謝謝了。”薛楹訥訥開口。

“沒事。”他瞥過去一眼,黑眸裏瀲著幽然波光,衣服之前他也經常給她洗,倒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謝謝,胸口一窒,他先換了話題,“你怎麽還是和以前一樣,到哪裏都能秒睡。”

倘若不是他,在別人面前,她也是一樣的毫無戒心、毫不設防地入眠嗎?

江霽晗的心裏湧起一陣酸酸麻麻。

薛楹手掌擋了擋跟著窗簾晃動的光線,辯解道:“我只是太累了。”巡邏一夜已經耗盡她的體力,強撐著洗完澡,還記得將頭發吹幹已然不易。

“好。”江霽晗不欲與她爭辯,“那你快換衣服吧,我到外面等你。”

薛楹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換衣服。衣服上沾染著清淡的洗衣皂香味,是江霽晗一貫的檸檬清香,香氣沾衣便久久不散。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他們之間的糾纏理得清開始,卻理不清結尾,猶豫不決又留念至今。

其實早就該在分手的那刻就結束了不是嗎?如今再憶起從前心動,也沒了那時那刻的怦然覆現。

薛楹可以允許自己有失神迷茫,但不能容忍自己永遠困於其中。

擡頭是刺眼的陽光,遮擋是片刻的安寧。

她推開房門,江霽晗躲在走廊的陰影處,輕輕捏著鼻梁,眼睛輕闔著,眉頭也跟著緊鎖,藏不住的疲憊。有樹枝間漏出的不成片的碎光,透過斑駁的窗戶,打在他的下巴處,映出那裏青灰一片,是新長出的胡漬。

隔著幾步的距離,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緩緩睜開的雙眸,可卻看不清他的眼神,那雙深邃的黑眸著似乎蒙著層層迷霧,是她讀不懂的眼神。明明不遠的距離,卻讓她覺得他們之間像隔著一道鴻溝。

“走吧。”

薛楹跟在他身側,盯著他的腳步,掀唇,“你上午一直沒睡?”

剛出宿舍樓,刺目的日光照射過來,江霽晗下意識用手背擋了一下,然後往前跨一步,擋在她身前,“今天病人有些多,也沒什麽時間休息。”

薛楹眉頭一緊,又聽他說:“就當是調整時差吧。”

耳畔是他清淺的呼吸聲,薛楹被他的影子全部籠罩。

她與熾熱的太陽之間不止隔了風和雲,還隔了一個江霽晗。

“你這樣身體受得了嗎?”薛楹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有些擔心。前天沒睡,昨天也沒睡,鐵人也經不起這樣熬夜。

“還好,以前也經常這麽熬夜。醫院裏的病人來得急,常常等不及你休息。”江霽晗聲音有些低,踩過草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薛楹沒再說話了,她以前總覺得自己足夠了解江霽晗,也足夠理解他的工作性質,但好像其中的艱難她還是想得太片面了。

薛楹沒什麽胃口吃午飯,草草吃了兩口便跑回宿舍。阿黛拉還沒起床,正在床上舉著Kindle看小說,瞧見薛楹在行李箱裏翻翻找找,從蚊帳中探了個頭問:“你昨晚一晚都沒回來,去哪裏了?”

沒聽到回覆,她又問:“你不會是和江醫生和好了吧?”

“沒有。”薛楹只回答了後一個問題,手上動作卻不停,翻過了行李箱又去翻找床頭櫃。

“你在找什麽?”阿黛拉太好奇她和江霽晗的事情了,可薛楹明顯不願意說,她也沒辦法總是追問。

薛楹翻完了床頭櫃,一拍腦袋,“之前的蚊蟲噴霧好像用完了。”

阿黛拉挑著眉頭,好像明白了什麽,“我這兒有,我拿給你。回頭你去市裏的時候,買了再還給我吧。”

“謝謝了。”薛楹接過阿黛拉的蚊蟲噴霧就往外走。

阿黛拉又重新窩回被窩裏,嘴裏念念有詞,“嘴上說著沒和好,身體卻比什麽都誠實。”

薛楹帶著蚊蟲噴霧回食堂的時候,江霽晗還沒走。麗娜阿姨正在跟他絮絮叨叨著什麽,他強打著精神坐在那裏聽著,時不時微笑點頭附和。

“江醫生。”薛楹把他從麗娜阿姨的熱情嘮叨裏解救出來,硬著頭皮頂著她意味深長的眼神拉他出去。

無人的小徑,兩個人影面對面佇立。

“給你這個。”薛楹把噴霧塞到江霽晗口袋裏,“回屋的時候,在屋子裏噴一下,對祛除蚊蟲很有用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你不要不當回事,這裏的蚊蟲咬人很厲害的,咬一口消腫要半個多月。”她指了指他藏在襯衫下的腕子,“你之前被咬的蟲印,不要總捂著,要把它晾在空氣裏,這樣會好得快一點。”

江霽晗聞言便解開了自己的袖扣,儀態優雅地向上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健有力的手腕,上面要蚊蟲叮咬的幾個紅包就現出了形,在他白凈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他原本不必受這種苦的。

薛楹眸光輕轉,突然叫他,“江霽晗。”

“你要說什麽?”早在她沈著臉出現在食堂時,他便知道薛楹有話要和他講。

大概是些他不想聽的。

薛楹呼一口氣,有些話還是需要說清楚,不然她心裏總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好似難受的只有她一個人。

“你也知道的吧,對你突然的到來,我並沒有做好準備。你在這裏援非的任期有兩年,而我不確定我會在這裏做多久的志願者,但我想起碼在我們共事的這段時間,我們就暫且當做從前那段故事不存在——”

“就和諧相處吧。”

“不存在?”江霽晗垂下手腕,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依然強行撐著眼晦暗地盯著她。

薛楹舌尖抵在下顎處,壓住因莫名情緒而豐沛的口水。她梗著脖子回視,仔細地觀摩江霽晗臉上的每一處細動,可結果讓她失望,江霽晗的那副冷漠的面具沒有一絲松動,像被是烙鐵緊緊地焊在臉上。

“既然大家都是為了援非,我們就暫且當做從前那些都沒發生,各自做好各自的本職工作吧。”薛楹微微挑眉,唇邊帶上了幾分冷峭的弧線,“都已經來了這裏,總不能還被情情愛愛所束縛吧。”

江霽晗表情松軟了幾分,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卻銜著逼人的氣勢,“所以,你這幾天是覺得自己被情情愛愛所束縛住了嗎?”

薛楹攥緊了手心,面上依然淡定,但江霽晗步步緊逼,“我並沒有覺得在這裏的幾天有耽誤我的本職工作。面對所有病人我都都盡心醫治,也逐漸適應了這裏的環境。那麽,現在是你被耽誤了嗎?”

“因為我讓你無心工作了嗎?”

薛楹臉色未變,語氣涼了幾分,“你不要過度解讀。”

“是我過度解讀還是確有其事?”江霽晗追問。

他很了解薛楹,她有時需要被人推一把,不然她會永遠逃避。年輕的時候是被薛晉步步緊逼,原本她得過且過只知服從,直到薛晉要把她送出國,她才開始反抗。現在也是一樣的情況,薛楹自己陷入那個漩渦之中,倘若他不逼她上岸,她總會溫吞度日。

薛楹很煩,她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去思考,但江霽晗的到來卻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對。

“你為什麽非要逼我?”她眉頭一皺,眼尾下垂,“江霽晗,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做什麽?我們已經分手了,而且是你先提出的分手。現在你又追到這裏來,就為了讓我確認你的重要性嗎?”

“薛楹,事情已經過去了快四個月了。”

“原來都快四個月了。”薛楹輕嗤一聲,斜睨他,“四個月都過去了,你覺得只要你來找我,我就一定會回頭嗎?”

“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想讓你別在躲著我。”江霽晗嗓音沙啞,過去是一攤爛賬,說不清其中對錯,但又不能避之不談。

江霽晗想和她理清其中彎繞,但薛楹卻只想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我為什麽躲著你,你心裏不清楚嗎?”薛楹聲音拔高,眼尾泛紅,“你憑什麽覺得你追過來,連句似是而非的話都沒有說,我就會主動回頭,像原來那樣巴著你。”

江霽晗連一句為了她而來都不敢說,只拿所謂的“人生意義”來糊弄,其餘的連句委婉的暗示也沒有,他憑什麽就那麽篤定她一定會回頭。

他永遠在這段感情之中游刃有餘,而她卻在狂風暴雨之中不得安寧。

現在又一只腳踏上了重蹈覆轍的邊緣,薛楹的理智在叫囂著退後,恨不得切肉削骨止住自己想要靠近的軀體。

“我沒有這樣想你。”江霽晗的聲音依然冷靜,尾音之中帶了一絲無可奈何的嘆息,“我只是想給我們之間尋一個出路,我只是想你別躲著我。”

薛楹眉間一顫,江霽晗在她眼裏總是清冷優雅的。這樣示弱柔軟的語氣,這樣無奈的神態,是她從沒見過的。他即便是在最繁忙最嘈雜的時刻也依然清越冷靜,故而一貫濯濯深沈的男人,突然變了性子,眸光含情,語氣低微,薛楹豎起的盾牌無力舉起,潰不成軍。

她不由得記起,在江霽晗那棟裝修精美的江景房,她偶然半夜驚醒,發現在書房裏靜坐的他。他不抽煙也不喝酒,只是靜靜地坐在電腦前,電腦藍光映照出他眉宇間陰郁綿綿。

薛楹知道他有心事,但他似乎不願與她深談。

沒多久,他便跟她提了分手,薛楹以冷靜為借口推脫,想要緩和兩人關系,但最終還是無力勉強。

因為不久後她也明白了一個道理——靠人不如靠己,心結只能自己醫。

連自己都醫不了,作何大夢還要去醫別人。

“以後不會了。”薛楹擡起頭,直視他的俊臉,謙謙清明,一如往昔,“我們就是營地裏最普通不過的夥伴朋友,我不會再躲著你了。”

空氣裏安靜了一刻,才響起江霽晗的聲音,“我知道了。”

深沈,低回。

正如那段晦暗的日子裏,高樓霓虹,燈光閃耀,而他也只是坐在電腦前,寂靜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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