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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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陳景仰面躺在病床上半睜開眼,看向雪白的天花板,幹裂的嘴唇微張,無意識吐出一個字,“水——”但這細若蚊聲的音量可沒有人聽見。

接著一陣腹痛襲來,他想蜷縮身子,但四肢一怔無力。只能轉頭,透過窗上的窗戶望去,滿眼都是夏日的濃綠。

亮眼的濃綠讓他想起了育孕他的大山,鳥鳴鶯啼。半山腰土黃色的泥巴圍了間閉塞昏暗的屋子,往前是個油膩膩的桌子,旁邊就是個燒火的竈臺,二三十瓦的燈要死不活的高掛在房梁上,不時閃爍幾下。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高瘦的影子提著一帶家夥什兒走了進來。陳景呆呆的看著,喃喃的吐出兩個音節。

那身影自黑暗中走來,一雙手關節粗大的手伸過來。視野拉近,他幾乎能看見那手上的皸裂,布滿老繭的手心,拿著幾張紅色有人像的紙票,輕飄飄的,他擡了幾次手,直到那身影隱入黑暗都沒有接住。

接著,他的眼前劃過一幅幅凝固的畫像。他上學走過的那條陡峭山路,紅得耀眼的錄取證書,背著大大的蛇皮口袋走到車站的高瘦背影,又閃過高聳的大山,搖搖晃晃的大巴,幾十層高的高樓大廈,上床下桌的四人宿舍。

“砰砰砰——”是心臟聲。

心臟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心跳聲慢慢的耳邊放大,好像是一個快速敲響的喪鐘。

突然,一聲清脆的響聲從淡藍色的床簾外傳來。

一切戛然而止。

劉波扶正一不小心碰倒在桌子上的多肉,捋了兩把自己的劉海,流行的西瓜劉海被他全捋了上去,汗水把它固定在了頭上,直直的立著。他看了兩眼墻上的風扇,“嘿,劉醫,你這兒的條件也忒差了吧,連個空調都不安”

被叫做劉醫的中年男人穿著發黃的白大褂,聞言眼睛從手機的屏幕上離開,看了一眼面前的“常客”,用一種“你小子,不當家,不知道茶米油鹽貴”的口吻說:“空調?有風扇就不錯了,這麽幾千畝的學校,不節省怎麽運營?老師的工資,電腦,什麽實驗室的滴管兒,還有你同學躺著的床,你看看,哪樣不要錢?”

劉波被這麽一說,發出一個短促的笑聲,合著他們兩三萬人來讀書是來白讀的,一學期沒有交幾千的學費?又想起前不久才聽李文華八卦的,這校醫是校長某某親戚,人家是利益共同體,一根繩上的螞蚱,再者,人家願意這麽熱著,他能說什麽。

沒接話,他撩起自己T恤下擺扇扇,這溫度,怕不是有三十六七度了。

“得嘞,我去看看陳景。”

這次校醫眼都沒擡,刷著小視頻,“成,把他叫醒讓他回去吧,在哪兒躺著不是躺,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在太陽底下曬一會兒就中暑,哪像我們以前,下鄉那會兒,頂著大太陽割稻子,哪有什麽電扇空調的。”

劉波照樣沒接話,小視頻裏惡俗的歌曲和著校醫叭叭的講話聲,讓本來心浮氣躁的他心情更惡劣,連帶著掀開床簾的動作都粗魯了許多。

“陳景陳景,起來走了。”劉波推了兩下躺在病床上的陳景。隨即,嫌惡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他的手上全是陳景的汗水。

看著床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陳景,劉波估摸著怕是不太對勁,哪有人出汗像是淋了一場大雨一樣,水珠都能從頭發上滴下來。

他心裏漸漸有幾分不好的預感,正要去叫校醫來看看,就見陳景睜開了眼。

“嚇我一大跳,陳景,好些了嗎,好了咱兩回去吧,回去好歹有個空調。”說完,看見陳景楞楞的沒回過神的樣子,又抱怨道,“我說你就不該打這麽多工,還是身體最——”話沒說完,自己就哽住。就陳景那個經濟條件,要是不打工,怕是連飯都吃上不。

陳景一睜眼,怔怔地看著眼前布滿了白色的天花板,他摸了摸胸前“砰砰砰——”的心跳聲,還來不及細細思量,就聽見劉波說:

“你現在怎麽樣能走不不行的話再躺躺。”又看了陳景身上被浸濕的T恤一眼,“算了算了,還是回去,這兒也是又悶又熱,還不如去會寢室躺著,好歹能吹吹空調。”

“能走,謝了。 ”說完,陳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汗水正一滴滴的睡著。他掙紮的做起來,把衣服合攏一捏,水滴滴滴答答得順著他的手縫往下滴,不僅如此,他一坐起來,頭發上的汗水也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滴。

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已經消失了,但是身體還在無端的感覺虛弱,他想,可能是中暑的後遺癥。

劉波邊攙著陳景,還一邊抱怨,說什麽下節課是老劉的歷史大課,好不容易選上和系花姚以欣一起,沒想到黃了。

“謝謝了,要是沒有你把我弄在校醫室,我可能還在大馬路牙子上躺著,改天請你吃火鍋。”陳景微微側身,清亮的眼睛看著劉波說。

陳景這麽一認真,劉波反倒不好意思了,“害,沒啥兒。都是小事兒,再說我們一個寢室的,就背你幾步路這能叫事兒嗎。”

看著兩個人邊說邊就走了,校醫趕忙放下手機,“誒誒,你們還沒結醫藥費——”

劉波和陳景說話,聽校醫這麽一說,不敢置信的回轉過身,“啥?就躺這麽一會兒還要醫藥費?你給開藥了嗎?你連體溫都沒給人量,一杯糖鹽水都沒弄,這你可不厚道了。”

劉醫喝了口放在桌上的茶水,“是沒開藥,但你去哪個醫院不得給個掛號費?沒開藥不代表我沒治病。而且就算不給出診費,你看你同學把我的病床睡得,下個病人如果要輸液怎麽睡?誰知道你同學有什麽毛病沒有,這床單還得拿去消毒。”

劉波我了個大草,就躺一下還要錢這是坑誰呢,正打算擼起袖子和他擺道擺道。

陳景拉了拉劉波,對著校醫笑了笑,“您說得對,哪有到醫院看病不給錢的,”說完,從兜裏掏出五塊錢放在桌子上,“掛號費,您收好。”

校醫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一塊錢,又看了看陳景,“五塊?你打發叫花子呢,那我床單怎麽辦?”

“醫院的掛號費不都是五塊錢嘛。至於床單,現在太陽大,等會兒我負責給您洗了,應該要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幹。”

校醫聞言,皺眉,又打量的看著陳景全身都是水,暗裏嘀咕怕不是有什麽毛病。隨即晦氣的擺擺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你記得等會兒來洗。”他這個診所可沒有後勤。

兩人走後,校醫刷了一會兒小視頻,覺得嗓子有點幹,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來打算喝,沒成想,喝了個空。他不敢置信地把茶杯口往下一倒,幾根幹茶葉掉了下來,“怎麽可能,剛才才喝了一口。”

他用手一捏,就像是還沒有泡過的茶梗,“奇了怪了,奇了怪了,難道是氣溫太高,都給烤幹了”

寢室裏冷氣十足,門一關就像是隔絕了整個夏季。陳景一回來也沒多呆,坐了一會兒就去找衣服沖澡,緩過來後準備出去把校醫的床單給收回來洗了。

等他抱著東西回來,劉波還是原來的攤在椅子上的姿勢,正在和他斜對面床上的李文華抱怨那個無良的校醫。

李文華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應和道:“這不是自然的嘛,人家和校長有關系,別說校醫院,就說我寢室的空調,不都得交每人交三百多的安裝費?”

一說到這兒,劉波更窩火了,“算了算了,再說我就要背著炸藥包去炸學校了。”

李文華不住嘴,繼續說道:“還有超市小賣部,啥東西都比外頭貴五角一塊的。”說到這兒,他停了停,見衛生間關著門,才壓著聲音繼續說:“就是那馬政經老師的媳婦兒開的那個,校長應是都參了股份,我們向校長反應,第二天馬政經老師就來訴苦。”

劉波一拍桌子,怪不怪調的說:“可不是,說什麽,我三個兒子在國外讀大學,家裏開銷大,還請各位同學體諒體諒,tm的,還挨個兒點名問老子們能不能體諒。”

李文華笑了起來,“說起來,陳景也夠爺們兒的。”當時陳景坐在第一排,那老師直接點了他名兒,陳景站起來就回了一句:“您兒子是不是應該叫我們一聲爹,畢竟是我們出錢供他去國外上大學。”

劉波想著當時那老師鐵青的臉,也大笑一聲。兩人過了嘴癮,李文華又躺在床上,這會兒正嗶哩啪啦的打字,眼尖的看著陳景從他床下面走過去,忙起身叫住他,“欸,陳景,明天我們班和華大的搞了個聯誼會,班會上通知的,你不是中暑沒去嘛,班長叫我通知你兩,就在成化區那邊的蘭格華庭,下午5點。”

陳景端著盆的正要去洗床單和換下來的衣服,“嗯,謝了。”但沒說自己去不去。

等陳景洗完衣服,吃完飯回來的時候,劉波和李文化正在吃著外賣,話題也從校醫變成了明天的聯誼會。什麽豪華包間,什麽趙銳翰真有錢,一個寢室的,怎麽家境天差地別什麽的隨便聽了一耳朵,然後又匆匆的拿上書本去圖書館。

第二天清早,漆黑的寢室亮起一盞微弱的燈,陳景照例是起得最早的一個,他輕手輕腳的洗漱完,就像往常一樣去食堂吃早飯。

出了食堂,他本來打算去圖書館的腳步一頓,想起還在床上躺著的劉波來,於是超相反的方向走去,出了校區的一個小鐵門,去外面的早餐店打包了兩份糯米雞、茶葉蛋和豆漿油條。

劉波一直睡到早上十點才慢吞吞的起來,他下床的時候看到他隔壁床下正在學習的陳景,一臉的不可思議。又看見桌子上的早飯,臉上的表情又變成了恍然大悟。

肯定是為了昨天的事兒,他也不拘禮,洗漱完就拿著油條往嘴裏塞,“哇靠,今天我最愛的油條,真的好好吃,”然後自然的對陳景說,“謝了,陳景!”

說完也不看陳景的反應,沖還在床上的李文華一嗓子,“華子,快滾下來吃飯了——”

“來了——”本來潛伏在上邊的豎著耳朵的李文華,立馬坐起來,應聲道。

對於陳景也給他帶了早餐這件事情,李文華有種即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感覺,陳景這人看著不愛說話,但是意之外的好相處。雖說有時候確實和他們隔了一層,他和他的關系沒有他和劉波的這麽好。

這他和他和他一進他腦子裏,他就覺得自己娘氣了許多,硬是把四個人的寢室弄成了有十個聊天群。

他嘆氣,本來按理說吧,男生寢室就沒有像女生那麽多的彎彎繞繞,畢竟大多數的男生都是大大咧咧的。偏偏他們104寢室情況有點覆雜,全學校最有錢的,最沒錢的,成績最好的,成績最差的都在他們寢室,平時也沒有個話題,關系不就覆雜了嗎。

一直沒來的趙銳翰他只在開學的時候見過一兩次,不說什麽官二代,紅三代,富二代的傳言,就那身派頭,真真的就一個電視裏面演的豪門公子形象,他還專門搜了下人家手上帶的手表,好像是英國大師定制款,市價起碼都是六位數。

與之相反的是陳景,第一印象就是窮,真的窮。開學第一天,蛇皮口袋背著自己被褥,還自己帶了個六七十年代的那種大花盆子,就這兩樣單品,現在還在宿舍裏面放著呢。

而他和劉波,一個十八線小縣城的普通家庭,一個本地的有車有房的小富土著。一個小小的寢室居然濃縮了四個階層的人,再加上剛開學軍訓時,這最該培養感情那段時間陳景請假,這關系,可不就覆雜又生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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