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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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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3)

五月的槐花,七月還未落盡,一場大雨過後,密密麻麻鋪了滿地,像鸚鵡啄不完的稻米粒似的。

古城又稱槐城。在仲夏的梅雨時節裏,樹木蔥蘢,水汽氤氳,落花泡在水裏,人踩著花,好似踏上聖潔的地毯。

阮時言站在這座影視城最高處——鼓樓酒莊的頂層,俯瞰三十層高樓下的濃蔭大道,散漫慵倦的目光自那抹淺紫色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驟然收束。

宋辰察言觀色。轉身下樓,親自去接人。

人人都知道古城是萊市的影視之都,劇組紮堆,明星雲集。卻很少有人知道,古城也是萊市許多豪門的“後院”,阮、顧、盛、祁等幾大家族的祖籍都在此地。他們雖然平日裏基本上不會回來,但大家族鄉土意識濃厚,凡遇重大事件,譬如祭祖和婚喪嫁娶,仍要回老宅舉辦儀式。

阮家老宅槐園就在古城東南六十裏的山乘縣,此時,大部分阮氏家族族人又都回到到那裏,回來參加將於明天舉行的阮家第五代繼承人阮時言的世紀婚禮。

阮家與顧家聯姻是近期萊市最重大的新聞之二。另外一個則是阮時言正式參加議員選舉。兩個消息幾乎同一時間被公之於眾,之後顧氏集團母公司股價一路飆升,短短月餘市值翻了一番。阮時言在阮顧盛三大家族的支持下,輕松拿下萊市三分之二的選票。

所以,宋辰最近特別忙。一面忙著全面接手言盛集團,另一方面忙著為小阮先生競選奔走。一連多日,每天只能睡三個小時。可在旋風般的日程外,他還得給太子爺處理私事。

按慣例,不管之前如何荒唐,豪門貴子們在結婚後一年內是不能有任何婚外情,之前有的關系必須在婚禮前處理幹凈。所以,自從收到要給阮時言籌備婚禮的通知後,宋辰就在等一個命令,關於如何安排付南茵的。

倘若放在之前任何一個“寵物”身上,不需老板開口,他自己就會提前處理妥帖,甚至不用特意報告。然而對阮小姐不行。三年過去了,她不止在阮先生身邊紮了營,更在他心裏生了根。別說隨意插手,就是一個字,宋辰都不能多說。

阮時言內心極其矛盾。這讓宋辰略感詫異。陪太子讀書許多年,他見過他的陰郁、痛苦、悲憤甚至狠戾、崩潰、瘋狂,唯獨少見猶豫不決的掙紮。

付南茵離開萊市多日,他這邊少見地沒有任何反應。宋辰一度以為,阮先生會趁機做切割,甚至都已經做好安排,要將悅時TV的股權、蓬湖區商業街的地產還有幾處房產都送給她。可現在,距婚禮不到24小時,離婚前晚宴只有6小時,他竟然在回老宅的路上,出其不意地繞道影視城,專程來見付南茵。

宋辰恍覺。他這次竟然沒讀懂老板的心思。那些天價資產壓根不是分手禮物,竟是挽留籌碼。而且還要看對方是否真心想收。阮先生選擇這個時間點見她,恐怕不只是想念,更主要是確認她不會變卦,要來看個心安。

“叮……”

電梯門自動打開。他眼前頓時一亮,驚艷絕塵的美人款款走進電梯。

“宋先生好。”

宋辰一直認為,付南茵才是天生適合當明星的人。人前,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蹙,都像精心設計過的,完美得無可挑剔,經得起十六個機位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拍攝。正如眼前,此時此刻,她迎著他探究的註目,淺笑吟吟,不見絲毫悲戚征兆,仿佛去赴一場尋常歡宴。

“付小姐好。”

付南茵滿懷心事,沒聽出他語氣裏比往日多出些許鄭重。她雖然強裝鎮定,內心卻有如炭火炙烤,心肝肺全都灼燒起來。

姜姜的話縈繞在她腦海,時時刻刻回響,揮之不去。

“留下來,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如果你硬要走,只有一條路,跟他決裂。”

“可是你想想,你一走了之很容易,晴姐怎麽辦?她和孩子以後可都要靠你。馮一他們又該怎麽辦?如果你離開,劇組立馬就會被解散,她想要籌拍的劇一部也拍不成了。”

“她們靠自己也可以的,總會有機會的。”付南茵沈思許久,才訥訥地說。

“這話你自己信嗎?”姜姜毫不客氣反駁她。“你應該早就看明白了吧?現在不比十幾年前,草根逆襲的路在娛樂圈走不通了。這裏最不缺的就是人,有才的人,好看的人,比比皆是。沒有她們,這個圈子毫發無損,多的是能替代他們的人。那憑什麽要是她們?是因為你。你才是她們和背後整個團隊的機會。”

這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私事了。這句話她沒說出來,但付南茵怎麽會不明白。姜姜是公關的高手,最懂分寸,也最講分寸。上邊那些點到為止即可。

“說實話,你最不能接受的是心安理得的下墜。”她把她的三寸捏得死死的。“我明白,你也有過美好的理想。”

“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你們這種情況在萊市,在這裏,很正常,跟吃飯穿衣開口呼吸一樣正常。”她的言辭忽然溫和起來,夾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像擁有法力的心靈魔法師,神奇地撫平一個個坎坷酸楚的微波。“你見過盛議員對吧?他的婚姻也是家族聯姻,但他跟太太從沒有在一起生活過。他的兩個孩子也都不是他太太生的。”

付南茵神情有明顯緩和。姜姜心底偷偷舒口氣。她揣摩對了:自己被派到這兒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幫她邁過心頭的坎兒。這些話得有人告訴她,但肯定不是阮時言自己。

“阮先生這邊就更簡單了。或許,你也聽過顧四小姐跟顧二少的傳聞?那不是謠言,是真的。所以阮先生和顧四小姐的婚姻才是徹徹底底的走形式。”

也許,把不正常當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可付南茵太需要一個的借口。她輕而易舉地被說服,接受既成事實,也接受阮時言的補償。不過,她又賣弄了一絲小聰明。

“為什麽拒絕悅時TV?”

一見面阮時言就問她。不是疑問,更像質問。

來時內心的忐忑,剎那被擊成碎屑,隨風飄散,無掛無礙了。

付南茵看著他繃勁的臉頰。怒氣隱於天使面龐之後,隨時準備撕破面具,咆哮而出。

如果說見到他之前最後時分都還存著猶豫,現在,當下,面對著實實在在的人,埋在心爐底部的沈水香不點自燃,透過千萬點細碎的縫隙,向外迷茫,香霧繚繞,潑天彌漫,浸入眉頭心上,擾得她神魂顛倒。

分開好些日子,他好像瘦了。她想問問,傷口好全了嗎,有定期去醫院覆查嗎,晚上睡得好嗎,又失眠了嗎,有按時吃藥嗎……

“為什麽不接受?”他重覆問道。付南茵被他扯到跟前,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掙紮不開,勉強定了定。“阮先生。”她輕聲叫他,唇角擠出絲微笑,“我今天好看嗎?”

阮時言眉頭緊皺,不動聲色從上到下掃視開去,才發現她今天刻意化了精致的妝,還穿了他很喜歡看她穿的絳紗旗袍。

“我美嗎?”她貼上來,追問。一股清香鉆進他鼻子裏,也是他最喜歡的香水味。阮時言後退兩步,別過頭,不做回應。趁機清空腦子裏瞬間脹滿的旖旎心思。他專門過來,可不是為做那種事。

原本,他是要直接回山乘縣老宅的。可就在路上,姜姜向他請示一件事,付南茵要修改股權轉讓協議,她只要百分之五,多餘的不要。

她反悔了!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瞬間,心裏再容不下任何其他事情,只剩下找她問清楚這一個想法。

“想離開?不可能!想都別想……”

“想見你。”

未出口的話被堵在喉嚨,阮時言回過頭盯住她看。

“我想你。我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見你。可是,我還是想試試,你是不是真的在乎。你來了,那我心裏就有答案了。”

她眼裏起了霧,彌漫到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浸濕。

“我不管你是怎麽想的,我想告訴你,能拴住我的已經不是那些東西了。我心甘情願的,你可以安心了,走吧。”

巨大的空白,天地像被抽幹氧氣。好一會兒,阮時言才回過神,似乎也才過去不到一分鐘。他伸出手,想要給她擦幹眼淚,想要擁抱她,想親吻她,想要很多很多。可最終,只落到她頭頂,蜻蜓點水般揉了揉。

“好看。”

走出好遠,忽然又轉身,留下兩個字,才徹底離開。留下付南茵站在原地,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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