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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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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悅

驅車直奔維萊瘋人院。

萊市西北角,維河上游。一望無際的稻田中,突兀地矗立著一座高門大院,院墻高五米,墻頭遍布鐵絲網。遠看更像監獄。

比預想中的要順利。院方沒盤問她是誰,聽她說明來意後,就帶她去見石悅。

“她是兩年前來的。當時病得很重,發作起來見人就砍。今年有很大好轉。有個年輕人經常來她。他還說,估計這兩天會有其他人來探視,果然你就來了。”

“他是誰?”

“說是她哥哥。當時也是他送她來的。”

謝過看護,付南茵鼓足勇氣,推開沈重的鐵門。

她驚呆了。門後的世界仿佛是夢幻空間。

房間四壁貼著粉色墻紙,地板鋪著淺藍色絲絨地毯,正對門口擺放著一架鋼琴,它旁邊依此是書架和梳妝臺。KawsXDior毛絨公仔、玲娜貝爾粉色狐貍玩偶堆在角落,床邊地上散落一地積木零件。

房間的主人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有個男人坐在床邊,背對門口,輕聲細語讀一本書。

“對我而言,你只不過是個小男駭,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用不著我。對你來說。我也只不過是只狐貍,就跟其他千萬只狐貍一樣。然而,如果你馴養我。我們將會彼此需要,對我而言,你將是宇宙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讀完一段,他才回頭,像主人迎客,嘴角蕩開笑容。

“來啦。”

付南茵雙腳如被粘住,半步也挪動不開。他踱到她身後,關上門,擁著她向前走。

“環境還行吧?”從身後探出頭,與她對視,笑意更盛。“你提前適應下。”

她忍不住打哆嗦。連連後退,不小心碰到鋼琴,按出兩個刺耳的音符。

他反被逗得哈哈大笑。

床上的人被吵醒。她盯著付南茵看了一會兒,忽然抱著胳膊躲到墻角,嘴裏直喊“救命”。

“小悅,是我。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阮時言小心翼翼蹲下身。掏出塊巧克力,雙手捧到她眼前。石悅瞄著巧克力,看癡了,伸手去搶。他雙手合緊,把小手包在裏面。“我是誰?”

“你是……安東尼?”她急得拿手拍腦門。“不,不對。”

“不急,慢慢想。”他松開手掌,給她剝糖紙。她吃得開心,他看得入神。

吃完後,他用絲巾擦她嘴角的殘汙,她楞楞地瞧人。突然,攥住他的手,喊道,“小言!”

“你是小言。”

猜對了。阮時言又獎勵她一塊巧克力。她像找到親人的孩童,黏緊他撒嬌要抱抱。他全部的耐心都用在了此時,像幼兒園親子活動中的家長,陪“孩子”給玩偶穿衣,一塊一塊拼樂高。

探視時間結束。看護送他們出去,阮時言問她,最近是否還有別人來過。她說沒有。除了阮時言,這兩年只有付南茵來看她。

“我不知道安東尼跟你說過什麽,但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斷。”

瘋子不會作秀。石悅對他的信任和親近,不可能是假的。

“兇手良心未泯,沒有將人徹底殺死,受害人不明真相,或許會對他感恩戴德。”

疑心鑄就錐心的劍,刺破自己的喉嚨,刺向敵人的軟肋。

“你寧可信陌生人,也不信我。”他聳了聳肩,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要聽我說嗎?”

他去鮫人嶼度假邂逅了石悅。那時他跟父親的關系前所未有地惡化,他是抱著尋求解脫的絕望來到小島的。在櫻花橋上看完落日後,他追著夕陽把自己沈進大海。石悅把他拉了上來。阮時言認定她是上天送來的救贖。對她展開追求。那是他第一次認真爭取一個人,一份感情。以前他習慣簡單粗暴找契約伴侶。他在她家附近買了房子,跟她當鄰居,熟悉她的生活,了解她的過去,爭取她的未來。可惜事與願違。石悅早就有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對他的瘋狂追求不為所動。阮時言最終選擇了放棄。

“看到她活得很幸福,我也能感到幸福。”他對付南茵說,“只有放下才能被放過。那段時間我是真的想通了。”

可是一年後,石悅主動到萊市找他,求他救她爸爸和未婚夫。他們倆合謀挪用了瀛島扶貧基金5000萬,被廉政司提起公訴。阮時言利用關系把他倆撈了出來,作為報答,石悅留在他身邊。他們交往兩年。阮時言起打算求婚,卻又發現她跟未婚夫藕斷絲連,還被人拍下床照發給他。他當然氣瘋了。盛怒之下,派人把他們裝到麻袋裏,準備沈海。他忍不住看了她最後一眼。就是那一眼讓他心軟了。他放過了他們。

“她是個好姑娘,我希望她幸福。”他眼裏起了層薄薄的霧。

很久之後,他恢覆了醉生夢死的活法。竟又在一個意外的地方遇碰見她。沈家宴會上,闖進來一個瘋子。滿身血汙,衣不蔽體,嘶吼著“救命”。阮時言憑聲音認出她。他把她接出來,送進醫院,後來又送到這家瘋人院。

“發生了什麽,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付南茵像個局外人,提出看客的疑問。

阮時言當時就派人查。得知她被未婚夫害得家破人亡。未婚夫不僅吞了她家所有財產,害她父母自殺,還把她送給沈議員,換取仕途升遷。那人奸詐至極,後來又拿著沈議員的秘密,投靠他的政敵,也就是現在的鄭議長。他在鄭的支持下平步青雲,一路升到萊市,成為鄭系核心人物。阮時言想要動他也不容易。

“安東尼?”

付南茵想起在玉山別墅見到安東尼的場景。

“或者也是我害了她。我改變了她的人生,把她攪進骯臟的世界。”他呈現出千錘百煉後的平和姿態。收回悠遠的目光,落回到她臉上。“幸好。還好。”

幸好什麽?幸好他找到個替代品。

還好什麽?還好她只是個替代品。

他釋然後似喜非喜的神情,於她分外刺眼。

“那我呢?”她冷冷地發問。“她是好姑娘,她無辜。你憑什麽心安理得地害我?”

阮時言不解。他逼近她,把她擠在車門前。“我沒有真的傷害過你。以後也會一直保護你。”像往日惹她生氣後哄人一樣,語調低沈輕緩。“你不信任我,還裝瘋賣傻躲我。你看,我也沒有生你氣。”

“你怎麽看出來的?”她反應有些遲鈍。

“我又不是傻子。”他語帶譏誚。“張嫂教你的吧?”

“你怎麽……”她住嘴。阮時言卻沒繼續貶損她,只是小聲咕噥了句“她倒是一回生二回熟”。

“什麽意思?”

“沒什麽。”

付南茵沒再追問。當時她認為無關緊要。

太陽要下山了。傍晚加深秋涼。她沒忍住打了個寒戰。阮時言下意識展開懷抱摟她,被大力推開,踉蹌後退。

“你還氣什麽?”他無奈攤手。

付南茵瞪著他,不說話。

無名之火在胸腔亂撞。一年多的心酸悲喜在腦中放電影。甜蜜場景幻化成氣泡,五光十色,絢爛多彩,飄在天空中。轉眼,它們全部被風吹破。

夢幻成空,都是假的。

“阮先生。”再開口,她慎之又慎。“我要離開你。”

“為什麽?”他挑了挑眉,沒當真。

“因為……我不想再待在一個人渣、瘋子身邊。”心頭那股邪火控制了她。只為洩憤。“你怎麽有臉說沒傷害過我?你是怎麽強迫我的,你對我的傷害還小嗎?”憑什麽你只心疼她,我又算什麽?自尊心不容她說出來。

夜幕降臨。周圍寂靜得可怕。偶爾幾聲烏鴉叫,驚得人心裏七上八下。

可怕的沈默後,阮時言笑了。這個瘋子竟然狂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他邊笑邊問。笑得她心裏發毛。拉開車門躲進去。他緊追不舍,坐上副駕駛。“我遇見你之前,你做過什麽,真以為我不知道?”

付南茵心裏咯噔一聲。

“要我說出來嗎?”他耐著性子問。她咬緊嘴唇,倔強到底。他失望地冷哼。“你的故事沒說全,我替你補。”口若懸河,無所顧忌,都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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