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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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深夜,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絲順著小窗飄進屋子,慢慢濡濕了那面墻壁。

俞阡中途醒了幾次,只是每次醒來頭都是昏昏沈沈的,須臾後又再次睡著。一整夜過去,好像壓根沒睡著過似的。

終於熬到清晨,太陽出來,他也沒了絲毫睡意。

房門再次打開,這次柳汝煙進來時滿臉笑容,連眉梢都藏著喜意。

見俞阡眼中清明,微微一楞:“這麽早就醒了,不再睡一會兒?”

俞阡搖搖頭:“睡不著。”

柳汝煙走至床邊,將早飯放在一側。托盤之上照舊放了兩個碗,一碗雞絲粥,一碗大肉包,食物的香氣四溢,勾得俞阡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汝煙姐,這兩日我聽外面敲鑼打鼓、熱鬧非凡,可是發生了什麽好事?”俞阡扯著沙啞的嗓子問道。

“嗯,倒也算好事吧,”柳汝煙微微一笑:“前些天村裏人搞了一批金制品,就是碗筷、鐲子、耳環、簪子之類的,想拿去鎮上賣。但是問了幾家價格都壓得很低,昨天可算碰見了一個闊綽的富商,一口氣全買走了。”

俞阡不動聲色地捏緊手心,一絲極淡的血腥氣蔓延出來,面上卻點頭附和道:“確實是個好消息。只是不知那富商是何來歷?”

柳汝煙回道:“具體的情況我也無法得知,只是聽幾個婦人說那富商是京城來的,見多識廣,談吐文雅,還領著裏正等人去鎮上最貴的酒樓吃了一頓飯,約摸是個好人吧。”

呵呵,好人?

俞阡再次在心中冷笑。管他是哪裏來的商人,只要是商人,都是利益至上。畢竟商人一旦沒了良心,只會讓自己賺得更多。

而這麽一群目不識丁的鄉下人,居然能拿出一堆純度極高的金制品,放在誰身上誰不好奇眼饞?更不要說是見多識廣的富商了。

那趙家村的村民,一個兩個怕是掉進錢眼裏了,居然如此心大,敢同京城來的商人做交易,也不怕半途被殺人越貨。真不知道是該說他們膽大,還是愚笨。

柳汝煙等了片刻,見對方放空了雙目,不知在想什麽,忍不住打斷道:“可是有什麽不妥?”

俞阡微頓,勾起一個艷麗明媚的笑:“並無不妥,說起來我能吃上這樣豐盛的吃食,也是沾了那位富商的光,於我而言,也是好事一樁。”

“是麽。你且吃著,我等會兒再來收拾。”柳汝煙沒想太多,聽對方始終沒有不滿意的意思,心裏也踏實了許多。

俞阡用清水和柳枝粗略地洗漱了一番,隨後將早飯分成兩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緊貼著墻角放在地面上。

說起富商,他也知道一個。

那人姓張,名際中,算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據說人脈極廣,也是京城出身。

但人卻是陰狠手辣,極其不堪。當初若不是他從中作梗,父親的香料鋪子怎會出問題,自己又怎會落到個如此下場。

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倒是希望這次趙家村碰見的富商,正是那豬狗不如的張際中。剛好來個狗咬狗,最好能鬧得兩敗俱傷,顧不得其他,這樣自己也能有個逃出去的機會。

用過早飯,俞阡算了算日子,距他被關進這破柴房已經四日有餘,也就是說小墨被這些人足足放了四日的血。

若是放在一個普通人身上,這會兒早就成人幹了。

雖然柳汝煙每日都說小墨無恙,但她口中的無恙,又怎麽會是俞阡心中的無恙。他只有親手將人救出來,才能徹底心安。

思及此,俞阡面沈似水,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些人一口一個怪物的醜惡嘴臉。只看行徑,究竟誰是怪物可不一定。

——等我,小墨。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等我!

*

江南向來是個好地方,出溫軟美人,也出奇聞異寶。

能得出這樣的判斷,自然是因為張際中走南闖北這麽多年,見得不少。

他有頭腦,有學識,膽大心細又謹慎,最重要的是,他的心硬。不然只是區區數十年,又怎能只憑自己,就富甲一方呢?

他生來就應該是個商人。

但其實,他也是有過心軟的時候。那是個身嬌體軟的纖細男人,因為一些事情,雙親身亡,他將人接到府中,好生伺候了幾日,只是那人不領情,多次想要逃走。

他向來沒什麽耐心,不到半月,就差人將他送出府中。

按以往的風格,這人定然是留不得的,但看著那人一張白皙的可憐臉,他最終還是動了惻隱之心,饒了對方一命。

不知道他過得如何,那樣的可人兒,處境怕是不會好過待在自己府中時吧。

思緒到此中斷,張際中乍然回神,啪地抖開一把白玉扇,輕柔地撫摸著柔順的絲綢扇面,極其緩慢地勾唇一笑。

——江南真是個好地方啊,出美人,也出金銀。

他喜歡極了。

*

夜裏,窗外如前幾日一般熱鬧至極。今日甚至還請了戲班子,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聽不懂的曲目。

俞阡暗自活動了一下四肢,雖然還有些無力,但並不妨礙行動。

他清了清嗓子,弓起腰,對門口的方向著急喊道:“大哥!我要解手!你快些進來,我憋不住了!”

“吵什麽吵,真掃興。”一個粗糲的男聲吼出聲,慢悠悠地打開門,“這麽好的日子怎麽就輪到我倆來守門,嘖,倒黴死了,晦氣玩意兒。”

另一人笑嘻嘻地應道:“屋裏那個也不錯,大哥要不要試試?”

男人斜他一眼:“你倒是有點意思,什麽垃圾都能入眼。”

俞阡等到那兩人為自己開了鐐銬,右手撐著墻壁,費力地喘著氣,裝作病弱無力的樣子道:“多謝兩位大哥,咳咳。”

粗糲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厭惡地皺起鼻根,沒有回話。

剛出柴房門,就聽得幾聲微弱的貓叫聲在附近響起,男人四下去看,見一只眼睛圓潤的貍花貓正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走來。

那小東西縮著身子不住地顫抖,停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不敢靠近,像是試探性地眨了眨眼睛,輕輕喵了一聲。

男人忍不住彎下腰,靠近可憐兮兮的貍花貓,隨後只聽得一聲淒厲的慘叫,似要震破雲霄。

只是在聲音在全村人的歡聲笑語中,著實是顯得不太起眼。

另一人又驚又恐地轉身去看,只見粗糲男人兩手捂著右眼,絲絲鮮紅血色從指縫中爭先恐後地溢出。

“你、你,你這是!!”

粗糲男人痛得癱倒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但這還沒完,貍花貓並未離去,並在男人倒地後再次擡爪,向著對方的薄弱處襲去。

只剩一只眼的男人慌張閃躲,但他再靈巧都不可能比過一只貓,很快就在猛烈攻勢下被撓成一個血人。

另一人也沒好到哪裏去,既貍花貓之後,又不知從哪兒竄出了一只雪色兔子。那兔子靈動喜人,牙口卻極為鋒利,一口咬住他的小腿就狠狠撕下一塊帶血的肉。

直痛得他腿肚子抽筋,連站都站不起來。

而俞阡對此漠不關心,他跟著隱蔽在土地之中的碩鼠,一路避開歡鬧的村民們,無聲無息地來到一間破舊木屋之後。

這屋子位置偏僻,方圓幾裏之內都是一片荒草。屋外僅有一名昏昏欲睡的男人在看守,對方身形瘦小,比俞阡要矮上半個頭,一副沒有骨頭的樣子靠在門上。

俞阡從墻角撿起一塊石頭,掂量了幾下,壓低身子,向著對方一步一步地無聲靠近。

那人並未察覺到有人靠近,僅一下就被俞阡撲倒,剛來得及喊出一個“你”字,便被石頭敲中腦袋昏死了過去。

俞阡推了推沒了動靜的看守,松了一口氣,利落地將人全身上下搜索了一遍,接著從他腰間摸出一把鑰匙,哢噠一聲開了門鎖。

以防萬一,一開門,他便將男人拖進屋裏,隨後再次栓上門。

屋裏很暗,但好在墻上有個敞開的窗戶,借著慘白月光,俞阡一眼就看見屋子正中間,有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被牢牢縛在綁成十字的木柱子上。

“小墨!小墨!”他快步撲上前,一把扯下男人臉上的灰布,眼淚不禁再次滑落。

小墨的狀態並沒有比自己好到哪裏去。向來紅潤的唇色此時只剩蒼白,打結的黑發如雜草一般頂在頭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眼睛因為長時間的遮擋,乍一下見了光,不適地迅速微瞇起,卻還是被刺激得滴落了兩顆淚珠。

他聽見熟悉的聲音,擡起頭,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俞阡伸手,輕柔地撫摸著小墨的臉頰,哽咽道:“別怕,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了。”

隨後,他低下頭,用剛撿來的石頭磨斷了縛住身體的麻繩,但還不夠,小墨的四肢被上了鎖的鐵鏈緊緊纏繞在木柱之上,僅憑他手上這點東西,根本解不開。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俞阡著急地來回踱步,思緒飄飛,突然靈光一閃。

他想起來,在某些場合下,小墨會意外變成小孩身形。只要身體變小,不就能輕松掙脫鐵鏈的束縛了麽?

還記得第一次變小,是夜間在自己的院子裏,第二次也是夜間,那會兒兩人已經進入夢鄉了。

然後發生了什麽?

第一次變小的翌日清晨,村尾的趙老頭因病逝世。第二次變小的翌日清晨,又被趙翠找上門來,被迫得知趙老四死亡的消息。

難道,只要村中有人死亡,小墨的身形就會變為孩童?

那麽……

俞阡咬咬牙,直起身子,深呼吸了幾次,目光直勾勾地投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瘦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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