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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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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與其說是被打開,不如說是被撞開。

門外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看起來就像是江禹欽遇到的那些都是自己的幻覺一樣。

江禹欽冷冷地站在原地,不曾挪動半分腳步。

樓道裏傳來走步的聲音,江禹欽下意識地認為那不是什麽好東西,跌坐在地上。

想動,卻動彈不得。

手電筒的光晃到了江禹欽的臉上。

“什麽東西?”

那東西走進辦公室,是一個看起來四五歲的男孩。

那個男孩的臉,像極了傅玦,從眉眼已經能看出這就是傅玦的小時候了。

小傅玦在辦公室裏來回逛,碰碰那個,摸摸這個。

江禹欽動不得,只能聽見“呼嗵”一聲,像是砸到了什麽東西。

在江禹欽看不到的地方,小傅玦被架子上的大鐵盒子砸到了腦袋,鮮血順著小傅玦的額頭淌了下來,豆大的血珠滴在了地上,形成了一灘血跡。

小傅玦對一切仿佛失去了知覺,只是漫無目的的亂撞,最開始拿在手裏的手電筒已經被砸碎了。

可江禹欽卻看得一清二楚,小傅玦再次從自己眼前走過,頭頂的那個傷口越發顯眼。

紅色的血肉不斷在江禹欽的眼中放大,直到眼前已是血紅一片。

身體在地上拖行的聲音讓江禹欽清醒了過來,瞳孔逐漸聚焦。

小傅玦不知道從哪找到的屍體,拖在地上艱難的前行。

大概是累了,小傅玦一屁股坐在地上,找了個尖銳的東西劃破了屍體,腸子從肚子裏滑了出來,緩緩地掉在了地上。

小傅玦皺著眉頭,眼裏全是嫌棄。

說是嫌棄,卻也只能靠著吃掉太平間的屍體還過活。

不知道進門多久,這個年紀臉上還有嬰兒肥的孩子已經瘦骨嶙峋,小小的手臂已經能看見突出的骨頭,胸前的助骨仿佛馬上就要紮破皮膚。看得江禹欽的心揪了起來。

江禹欽突然喊住了小傅玦,“傅玦?我這有吃的,你快過來,在我衣服口袋裏。”

小傅玦這才回過神,立馬放下了手中的屍體,跌跌撞撞地朝著江禹欽走過來。

小傅玦從江禹欽的衣服口袋裏翻出來了兩袋密封的堅果,也算是緩解暫時的饑餓感。

江禹欽這時候才看清小傅玦的臉,頓時,身體也能動了。

年幼的傅玦還沒有長大後臉龐那麽鋒利,一雙眼睛像小鹿似的,常常躲躲閃閃。

江禹欽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把小傅玦抱了起來,半哄著說道:“頭疼不疼啊,大哥哥帶你去包紮好不好?”

小傅玦點點頭,又搖搖頭,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好。”

小傅玦的額頭上流血不止,不盡快處理好很快就會感染,在這個充斥著死氣的地方。

若是想拿到繃帶這些東西,還是要回五樓的護士站一趟。

江禹欽壯起膽子,抱著小傅玦一步一步往前走,手電筒的光忽閃忽閃,似乎很快就會沒電。

小傅玦似乎察覺到了江禹欽的害怕,伸出了瘦小的胳膊盤住了江禹欽的脖子,頭埋在他的頸窩處。

江禹欽拍了拍小傅玦的後背,以示安慰。

“你叫什麽名字?”小傅玦悶悶的問道。

江禹欽笑著回答他,“我叫江禹欽,那你要記好了。”

“嗯。”

江禹欽突然意識到或許真正的初見不是在老師的葬禮上,而是在這所迷霧重重的寧邰醫院。

【江禹欽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小子能認出自己,“對,我是。”】

他們走得很慢,明明只是從二樓走到五樓的路程,他們卻走了近半小時!

明明只差一點,江禹欽都已經聽見了五樓傳來的聲音。

小傅玦突然問道:“你要去哪?”

“五樓的護士站。”

小傅玦有些奇怪,“醫院的主樓只有四層啊。”

江禹欽渾身一震,“現在是哪年?”

“1954年啊,怎麽了?”

若說1954年的傅玦已經這麽大了,那麽現在傅玦已經七十多歲了。

要麽眼前的孩子不是傅玦,要麽傅玦實實在在的已經活了那麽久了。

“那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

這一次換來的是肯定的答案,“我叫傅玦。”

江禹欽不敢往下深想。

他停下了腳步,問道:“那你是如何來到醫院的呢?”

“不知道,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這裏了,什麽人也沒有。”

若說如此,那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傅玦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在某一時刻被周游發現。

頓時,收到的那些線索在江禹欽的腦海裏形成了一條線。

如果傅玦就是這個門呢?

這個門造成了程瑾的死亡,周游發現了醫院五樓的秘密,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寧邰醫院的門關上,於是他把這個門的生門掩蓋。

但是傅玦從門裏偶然逃脫,導致生門打開,吸引了本不該來的人。

周游發現了這個問題,顯然在門裏的程瑾也發現了,他把自己當作門,生死轉換,五樓的手術室就是死門,一樓大廳的入口就是生門。

江禹欽一陣後怕。

1954年,傅玦還是門,那麽當時的生門又在哪?

現在的五樓和六樓是從何而來的?

四樓往上走不到盡頭的樓梯又是通向哪的?

江禹欽不死心,抱起了小傅玦,繼續往上走。

同樣的景觀。

偶爾會從墻上映出些東西。

汪小姝筆記裏的新娘,管婕妤筆記裏提到的張婉鈺的笑聲,張澤凱筆記裏的敲門聲,以及陳百貴看到血跡。

江禹欽都不怕了,他知道這些東西傷不了人,因為他們都是曾經活生生的人,他也終於能認出來了。

新娘是張婉鈺,敲門的是徐永昌,血跡是死去的張澤凱。

傅玦為了不讓門內的人出去,從進入到門的那一刻時間就是被打亂了。

例如田曉秀提到的事件不斷的重覆,就是因為她那時已經進到門內去了,時間不斷地重覆讓她在門內耗盡餘生,最後老死。

徐永昌被困在二樓的男廁所,用盡力氣去敲門,但誰也沒聽到,因為他的敲門聲因為時間的折疊反射到了從前張澤凱那裏,時間陸陸續續,所以持續了一個月。

除了他們,還有更多。

江禹欽一陣惡寒,但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江禹欽已經記不住了。

在門內消耗的時間越多,越容易被同化,江禹欽已經能感受到自己擡不動腿了,身上的傷口從內而外的變黑。

但是他還不能死,他還沒有搞清楚為什麽關閉了那麽久的門會突然打開,是因為程瑾已經鎮不住門了嗎?還是因為傅玦回來了,使得死門大開。

走了很久,江禹欽才看到五樓有了些光亮,是從一道門後發出來的。

江禹欽停住了腳步,傅玦還沒有出現。

如果傅玦還沒有出來,他到底在那條時間線上?

江禹欽把小傅玦放在了地上,把門打開,將小傅玦推了進去。

“好好活著,別再回到寧邰醫院了。”

原來十多年前的傅玦從門內出來,是因為自己啊。

原來自己才是一切的開始。

江禹欽把門關上,把門鎖上。

他有些累了,靠在門上。

如果一切因他而起,那麽他需要做的,只是守好這扇門而已。

如果自己守好了門,程瑾就不會死了,傅玦還能繼續長大。

“但是未來,還會有我嗎?”

應該不會吧,畢竟自己已經守在這裏了。

自己是否做著與過去的小傅玦,程瑾一樣的事呢?

自己的死可以換取更多人的生。

張婉鈺就可以和張澤凱百年好合。

汪小姝可以從門裏出來。

田曉秀可以收到媽媽寄來的東西。

徐永昌和陳百貴可以安安穩穩的吃完那一盤花生。

程瑾和老師也不會死。

傅玦可以不用註定孤獨的守在門裏。

“會的,回到未來,我們一起出去。”傅玦不知何時出現在江禹欽的身前。

江禹欽突然很想哭。

“你家裏,不還是有你媽媽在等著嗎?馬上就是清明了,你還得回去祭拜父親,你還有大把的好時光。”傅玦把江禹欽從地上拉起來,打開了門,“剩下的,我來守在這裏,從這裏離開這麽多年,我終究還是要回來的。”

我們會在未來相見的。

我們也會一起從門裏逃出去。

你要等著我。

傅玦把江禹欽退了出去。

再一回神,他就站在五樓手術室前了。

五樓的手術室沒有被封上。

這是2024年的夏天。

江禹欽茫然地站在那,腦海裏湧現出了許多不該出現的記憶。

“你小子,在這發什麽呆,明天是我家兒子的升學宴,記得來啊。”張婉鈺突然從樓梯上來,向著江禹欽揮手。

江禹欽點點頭。

張婉鈺剛下樓就又上來了,“對了,周老頭跟程老師今晚叫你去他家吃飯。”

江禹欽晚上下班,在一樓的牙科看見了張澤凱,在護士站看見了打瞌睡的紀恬和田曉秀,還有今晚要值夜班的汪小姝。

走到醫院正門,還看見了陳百貴跟徐永昌喝的臉紅脖子粗。

陳百貴還不忘提醒江禹欽:“小江!我聽廣播說今天晚上濱江路出了車禍,那邊堵車,回家繞路走吧。”

“嗯,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去老師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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