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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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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江南到上京,少說也要十數日的時日,何況楚歌身子骨不好,行程自然就慢了下來。

一行人走走停停,因著楚歌路上又病了一場,耽誤了行程,到了夜裏還沒有趕到建安城,只能就地紮營了。

隨行的侍衛受了楚歌的安排,便也將沈歡歡當成貴人,不敢怠慢。

篝火升在馬車跟前,分了兩簇,一簇架著鐵鍋,上面熬著肉湯,另一處則是砂鍋,中藥味熏得沈歡歡眼淚都要落了下來。

莫說喝下去,單聞著,沈歡歡都覺著肺腑被苦味浸透了,更別說楚歌每次都將那湯藥一飲而盡,實在是聳人聽聞。

老實說,沈歡歡少時也曾去過桓王府借住了小住了幾月,對桓王府雖是記不太真切,但卻從未聽說桓王府有這麽一個病秧子。

她側坐著,同煮湯的侍才搭著話:“我倒是記得,楚二公子原先也是跟著老桓王提槍上陣的風流少年,現下怎麽病成這樣了?”

上京在北,蜻蜓山處南,對於上京的風貌她也不大了解,只知道她爹同桓王兄弟交好,當年帶兵西上的時候,便許下了婚約。

再後來,兩家來往頗為親密,她也就去了上京,借住了幾日。

記憶中的桓王府早就朦朧起來,她只記得王府裏公子很多,楚歌當時也不過六七八歲,也是楚二公子。

後來桓王戰死,其弟承了爵,便又將楚歌過繼到膝下,用桓王府潑天的富貴養著。

侍才也應著:“公子原先身子是好,只是當年白馬坡一戰,公子生父與長兄皆皆戰死,公子也便害了一場大病,那日之後,便落下了病根。”

沈歡歡不由得一陣惋惜。

她早些年聽說過此事,楚大伯對她一向很好,總愛抱著她摘桃子,卻未曾想也是戰死沙場。當年她還抱著她娘哭了一宿,也是長大之後才漸漸忘了。

但楚叔父待她的好,她卻是一直記得的。

至於楚歌的親兄長,沈歡歡撥弄著火堆——

其實按理來說,那才是她的未婚夫。

只是楚樾戰死之後,桓王府送話來說,日後楚璃承襲爵位仍是世子,況都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到底也是有些感情,不如再續婚約,轉嫁給楚樾的堂弟,楚璃。

當時朝廷剿匪日益嚴重,她爹自覺日後她斷然是嫁不出去了,也找不到比桓王府更好的人家,自然欣然應下。

也正因此,沈歡歡便更不想嫁入桓王府。

什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玩笑一般,竟還可以兄死嫁弟,還是從未有過淵源的堂弟。

她無可無不可地點頭,想在腦袋裏汲取一些關於楚樾的記憶,但卻找不到什麽線索。

楚家大哥比她大了近有十歲,便是這位二公子,也長她五歲。至於那位未婚夫,她更是沒有什麽印象,只記得小時候常常帶她一同玩樂。

但要說相貌人品,也記不真切。

侍才見她沒有說話的興致,笑著給她盛了一碗 :“姑娘這一路辛苦了,咱們還有三日的路程,便能到了上京了。”

沈歡歡道了一聲謝,捧著大碗,也沒客氣,低頭嘗了一口,當即讚道:“這一路當屬你的手藝最好。”

侍才靦腆一笑:“那姑娘您先坐著,我去給公子送些。”

楚歌見不得風似的,一路上幾乎都在馬車裏坐著,反倒是侍才和醫侍進進出出,顯得萬分忙碌。

也得虧桓王府家財萬貫,修整出那麽一駕馬車,便是容納十個人也不在話下。

她收回目光,心裏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有銀子真好。

馬車裏,楚歌只披了一件外衣,靜靜地坐著。

侍才和幾位醫侍都低垂著目光,面色凝重:“公子,單憑楚河一人,斷然動不了老王爺。屬下查了許久,發現當年截斷皇糧的,是一些山匪。”

“山匪。”楚歌扯了扯唇瓣,隔著帷幕,望向那火邊靜坐的身影:“意料之中。”

只是不知道,沈家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醫侍接過侍才端過來的骨湯,遞給了楚歌。

但露出來的一雙手,分明是策過馬挽過弓的,絕不像是尋常醫侍。

都是以前王府的舊人,後來楚河接管了桓王府,這些人一邊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全扮做一些不起眼的雜役陪在楚歌身側。

“公子還是好生修養,不必思慮太多。”

楚歌接過來,沒有多說。

幾人見他面露隱忍,知道他是舊病又犯,生怕被殃及,紛紛起身告退。

馬車一剎靜了下來,楚歌緊捏著瓷碗,像是在強忍著什麽,手臂上青筋猙獰又清晰。他卻一動不動,連聲都沒露出來一絲。

自他十二歲起,這種劇痛就烙在他的腦袋上,隔三差五地犯上一次,提醒著當年白馬坡的慘狀——刺入他父兄胸膛的長劍,與尋常判若兩人的叔父,臨時倒戈的將士將桓王府的人馬逼得退無可退。

整個白馬坡戰火燎原,全都是他族人親信的血。

長兄盯著他藏身的地方,用盡了最後一口氣,說了五個字。

好好活下去。

天是紅的,地也是紅的。

叔父取下刺入他父王胸口的劍,帶著五萬精兵,踩著他父兄的血,決絕離開。

楚歌猛地睜開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壓下眼中的瘋狂。

十年如一日,日日在眼前。

楚樾的聲音還在耳畔徘徊,他盯著手中的骨湯,心口一陣惡心。

沈歡歡正喝得痛快,就聽到一陣瓷碗破碎的聲音,她略微擡頭,就見那馬車裏開了個口,湯碗茶盞被隨意地丟了出來。

風推開了窗,借著那縫隙,她卻看見了馬車裏的人影。

她心頭一跳,想定睛再細看,卻見楚歌仍舊是楚歌,全無半點不同。

她松了一口氣,只當是夜色深沈而火光朦朧,看錯了容顏。

楚歌這病秧子,哪裏會有那樣陰狠的神情,倒是讓人膽戰心驚。

她勾起唇,對楚歌甜甜一笑,招呼著:“不好喝嗎?”

營地裏的人皆皆倒吸一口冷氣,在心裏捏了把冷汗。

楚歌怔了怔,到底壓下了心口的恨意,強撐出一抹笑:“吃了藥,有些惡心。”

“哦。”沈歡歡想了想,起身走到了馬車的窗下,踮起腳從袖袋裏掏出來幾粒蜜餞,遞給了楚歌:“那藥太苦了,嘗一嘗這個。”

“.......”楚歌怔怔盯著那掌心中的梅子,一時間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他從不吃這些陌生吃食。

但沈歡歡還面露殷切地望著他:“嘗嘗呀?可甜了,這是蜻蜓山上特制的,尋常人我可舍不得給他吃呢。”

楚歌猶豫了片刻,到底緩緩擡手,取了一枚含在嘴裏。

夜風幽涼,吹亂了他散在身後的發,露出來一雙蒼白眉眼,卻讓沈歡歡心口一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解下袖袋裏的果囊,一股腦地全塞給了他。

“你,你多吃些,便不苦了。我娘說,生病的人得多吃些東西,這樣才能好得快些。”

糖粉在舌尖化開,竟還帶著些荷葉的清香。

楚歌思緒一下子遠了起來,他垂眸望著撐在車前的女子,背後的篝火將她的眼睛襯得又黑又亮,熠熠生光。

他喉頭滾動了兩下,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沈歡歡這才放下心來:“那你先歇著,若是你喜歡,待我去上京城,再做給你吃。”

楚歌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卻猛地咳出來了一口血。

沈歡歡一驚,忙掏出手帕給他擦著嘴角的血,嚇得聲音都顫了幾分:“怎麽了?怎會無端吐出了血?可是病又重了?”

那溫熱的掌心就覆在他的脊背,他壓下眼前那些迷亂的錯覺和往事,只在破碎的記憶之中,緊緊拽住那雙手。

沈歡歡不知他怎麽突然用了這麽大的力氣,但見他咳得猛烈,也沒收回手,只靜靜地讓他攥著。

長發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躬在馬車的一角,手上青筋暴起,像是強忍著劇痛。

沈歡歡覺著自己的手腕都要斷了,她喊著:“楚歌?你沒事吧?醫侍呢?醫侍——”

她喊了幾聲,才聽見楚歌擡起頭,一改往日的溫和,只雙眼發紅,帶著難以言說的瘋狂與偏執。

她一時被駭到,條件反射地想要退後一步,卻被猛地一拽,險些磕在馬車之上。

這動靜逐漸喚醒了楚歌的神智,他目光漸漸聚焦,陡然從白馬坡的慘狀中抽身,整個人陡然一松,才露出一抹苦笑。

“歡歡,嚇到你了。”

沈歡歡頭一次見到他發病,心裏說不害怕自然是假的,可如今再對上楚歌這樣溫存柔弱的一面,便又多了幾分憐惜。

她語調也柔了下來:“無礙,你先歇著,若是有事再叫我便是。”

楚歌輕輕點頭,目光落在沈歡歡發紅的手腕上,又深沈了幾分。

那抹紅,印在手腕之上,說不出的刺目——讓人想要留下更深,更重的印記。

他微微抿唇,到底是摁下心頭的欲念,落下來簾子。

不能太急,會將人嚇走的。

他嘴角輕輕勾起來一抹笑,沒有什麽溫情,只是徹骨的陰冷。

他默不作聲地望著那俏麗人影,煢煢火光襯得她眉目多了幾分艷麗,少了些嬌憨,唯獨一雙眼睛,是亙古不變的清亮有神。

沈歡歡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總覺著有什麽東西在暗中偷窺她,但視線轉了一圈,卻沒有在四下瞧見什麽野獸,也只當是錯覺。

那背後發毛的感覺,乃至她回到馬車裏才壓下去了一些。

沈歡歡松了口氣,翻來覆去卻睡不著,腦袋裏卻全都是楚歌因病咳血的模樣。

她擡起手,借著月光,瞧著自己手上的青紫。

該有多疼.....才能有這樣大的力氣。

……

上京的風水當真要比江南的養人一些,過了建安城,楚歌倒不常在馬車裏坐著了。

春色漸深,日頭也暖了起來,吹不散人。

眼見上京城近在眼前,沈歡歡正琢磨著如何同楚歌分別,畢竟她若是前去退婚,總也是正式登門拜訪,若是跟楚歌回去,到底有些不成體統。

一聽說她要離開,楚歌神色怔了怔:“難不成是我怠慢了恩人?”

“這倒也不是,只是.....嗯,我前去上京還有些要事。”

“那恩人在上京可有落腳的住處,待我身子好轉了些,必親自前去拜訪。”

沈歡歡搪塞著:“我還未商定,日後再說。”

楚歌分外耐心:“既然沒有住處,姑娘你也是我的恩人,必不能薄待了你。不妨就跟我回府小住幾日,待到尋到住處,再離開也不遲。”

沈歡歡有些猶豫。

畢竟她現在離開楚歌,當真只能浪跡街頭了。

楚歌又道:“若恩人執意不去做客,我倒也不強求,只是京城如今不太平,姑娘又是生客,難免不便。不如先隨我回府,你若是不願待在王府,我再替你安排了住處,隔日再走也是無妨的。”

沈歡歡還想再說,卻見楚歌笑容真切。

“就當是勞煩姑娘前去王府,幫我制些蜜餞。若不然,我可是連藥都吃不下了。”

他這樣一說,沈歡歡卻也不好拒絕,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雨晴在一旁小聲道:“姑娘,反正咱們也是去桓王府解除婚約的,避與不避都是一樣的。更何況,你我都沒來過京城,身上又無盤纏……”

行路難行路難,沒錢處處都是難。

眼下她不太清楚桓王府的情境,貿然前去說取消婚約難免有些莽撞,畢竟她一張嘴巴,哪能抵得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此,還不如先以楚歌友人的身份去探探口風。總歸上京城也無人認識她,只要她避過王妃娘娘,隔些時日再登門拜訪也是可以的。

她道:“只能再麻煩楚公子一回了。”

楚歌病痛消減了大半,眉目是越發清朗,單單笑著,便讓人移不開眼睛。

“應該的。”

沈歡歡不敢多看,一時間很有些手足無措的意味,又同楚歌閑扯了幾句,可卻是一句話都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楚歌的笑顏。

她心頭酸酸的,卻也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那情意很軟,叫風一吹就更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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