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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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一年前。

猶豫再三,於寒冬還是撥通了那場分手電話。

電話裏,他冷漠堅決的語氣只換來了對方的難以置信和痛哭流涕。

於寒冬聽著慕臨的質問與挽留,沒有一句解釋回應。

在一起這麽些年,最後還是輸給了距離和平淡。

於寒冬覺得它是個借口,卻也是解開束縛的缺口。

他下定決心,要將缺口放大,要放自己和對方自由。

於寒冬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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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先掛斷了電話,電話沒有再響起。

他看著書桌上擺放淩亂的書籍和一口未喝而冷卻的咖啡,內心的掙紮和疚意終究被生活掩蓋。

本就不夠相愛的兩個人,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勉強維持美好的假象。慕臨再不舍再不相信,也不過是自己落了下風不甘心而已。

於寒冬第一次做了先手,就讓一切到此為止吧。

-

可真心付出走到終點的這一天,於寒冬的心裏還是會溢出悲傷和遺憾,即使努力強壓著,也無法止住冰冷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他隨意地抹了一把淚,將冷咖啡一飲而盡。

那一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寒冷刺骨,於寒冬很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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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漫市下起了小雪。

萬物沈寂不語,披著雪色外衣。

行人步履匆匆,拂去肩上寒冬。

萬家燈火在風雪中閃爍,和黑夜中迷蒙的繁星迢迢相望。

於寒冬披上外衣下樓,在一樓的小吃店點了一份酸辣粉。

刺激的辣意,焦灼的熱感,一瞬間充斥在他的唇齒間,又不知不覺地蔓延全身。

他也算能吃辣的人,可今日一碗粉只剩殘湯時,他流了好多汗。

小吃店裏只有於寒冬一個客人,清閑的老板娘正在安撫她懷中哭啼的孩子。

於寒冬沈默地攪拌著火紅的湯料,生平第一次思考起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成為另一個人值得相守一生的戀人。

生活的重擔會讓一個人拋妻棄子狠心離開,他什麽也沒有,又是否有資格談情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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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永遠也成為不了一個合格的戀人。”

於寒冬喃喃自語。

從世俗觀出發,他連對象的性別都搞錯了,又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戀人呢。

他想起向父母出櫃的那天,父母欲言又止的樣子,即使緘默不語,於寒冬也看清了他們眼底的驚訝與反對。

父母讓他好好想想,他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想了很久。

他想,我是喜歡男生的,這是一個既定事實。

父母語重心長,於寒冬堅持己見。

其實他覺得他沒錯,父母也沒錯。

他年輕地想,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就好了,帶給父母看看他們登對的模樣就好了。

所以他遇見了慕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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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和勇敢的慕臨一見如故,向他訴說了內心隱晦深沈的秘密。彼此眼中都是安慰和慶幸。

安慰對方不是孤軍奮戰。

慶幸自己不是孤舟難覓。

他們都下意識地認為,我們應該在一起。

他們在一起了——可什麽才叫在一起?

求愛,鮮花,儀式,祝福,分享,玩鬧,悲喜,日常,爭吵,冷戰,包容,牽手,擁抱,親吻。

是否這樣就算在一起。

那於寒冬想,他與慕臨,可能只是在彼此需要一個人的時候正巧遇見了,又正好看對眼了,所以才走到一起。

談起所謂感情,他們之間似乎只剩下緣分與感恩。

因此這不叫相愛對嗎?

於寒冬無能為力,束手無策,唯一的出口就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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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起四年,因為一些原因分居兩地整整兩年,聯系日日減少。

雖愛意不轉移,但愛意終隨風平,熱度減退早就不如最初。

兩個人在一起是希望給彼此溫度,是希望自己在對方的生活中有一席之地,而不是名不副實,僅有一個名頭而已。

這名頭是荒誕的安慰,是可笑的觀念。

也許我們並不是要在一起。

雖然我們都喜歡同性。

但是我們也許會遇見更對更合適的人。

慕臨沒有一個回電已說明全部。

比起戀人,他們更適合成為彼此遠在他鄉的故人。

故人經年不見是期待重逢。

戀人經年不見卻是要了命的思念。

於寒冬討厭思念和錯過。

他希望人在眼前日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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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於寒冬開啟了一篇新文《送客夜》。

書迷收藏無數,日日期待他的更新。

他存稿十萬,不過是早已動了筆下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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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喜歡半夜寫文,坐在桌前,總覺靈感爆棚任何修辭都信手拈來,洋洋灑灑幾萬字不在話下。

只是長久而來,身體總是抱恙。

對面診所的醫生都與他混了個臉熟,也算個好朋友。

每每看見他來,一臉無奈卻也關懷備至。

提醒他不要熬夜要多多休息。

於寒冬聽了,但總忘。他思緒上頭的時候便不會管著這些。

醫生開玩笑,說他怎麽不找個女朋友。

他苦笑道,他喜歡一個人生活。

醫生說他不會騙人,心裏話都擺在了臉上。

於寒冬沒有過多解釋,提著滿當當的一袋藥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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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其實是最愛冬季的。

他生於寒冬之夜,便取名寒冬。

父母本意是望他於寒冬中成長,成為更好的自己。

他卻沈迷於寒冬,沒見過幾次春天。

雖然他在寫手圈已小有名氣,但日子過得也淩亂,雖不至於艱辛,但也稱不上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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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理想主義在作祟,於寒冬最近常去花店買花。

店長總是問他是不是要送給女朋友。

他在心裏答,送給我自己。

“不是,男朋友。”

“啊?哦,男性朋友啊……”

店長笑著給他包了一束紅色葉子花。沒有用蝴蝶結,而是用彩繩繞著花束圍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於寒冬走出店門的時候,親手在死結處系上了一個不太對稱的蝴蝶結。

於寒冬抱著一束花回家,路過臉熟的老爺爺推著發銹的推車,買著冬天的糖炒栗子。

他嘴饞買了一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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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吃店門口,正要上樓的時候,於寒冬碰見了從小吃店裏走出來的醫生。

醫生笑著和他打招呼,問他怎麽抱著一束花。

“買來,放在花瓶裏,養著。”

醫生又問他是什麽花。

他說是葉子花。

花語是堅韌不拔頑強奮進。

醫生說他有情趣。

他只當他是打趣,沒多聊便轉頭上樓了。

醫生也住在這條街上,但不和他一棟樓。

他看著於寒冬上了樓,才踱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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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中旬,於寒冬收到了一個快遞。

寄件人是慕臨。

慕臨將他的東西都郵寄過來了,還附有一份信。

信裏只有四個字。

一切保重。

時隔一年的再聯系,我們只祝願彼此餘生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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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終於將分手的事情告訴了父母。

父母似乎早有預料,勸他早日回歸“正途”,趕緊找個穩定工作和女朋友,早日成家立業。

於寒冬想自己就是個不孝子。

26的人了,還要父母這般督促。

找對象的事他不想再勉強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至於事業,他一直都打算好好寫小說的,成為一名職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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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騎著小電動去圖書館借書。

回來的路上非常不幸地被一輛汽車擦到了電動車尾。

事故責任在於車主,但於寒冬只是摔了一下,並沒有什麽大礙,也就不想過多計較。

可車主滿臉歉意,硬是要送他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

於寒冬拗不過對方,也不想對方因為自己心裏有疙瘩,便去了醫院。

大醫院裏的醫生給他做了全身檢查,告訴他車禍只造成了皮外傷不嚴重,反倒是他自己的脾肝不太好,要註意休息,加強鍛煉。

車主聽著松了一口氣,隨後付了全部的醫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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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和車主友好告別。

不過萍水相逢,於寒冬卻記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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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好書回到家,於寒冬打算好好調整一下自己的生活作息。

他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出問題。

雖然現在天冷,但不至於出不了門。

他打算每天早起晨跑,鍛煉身體。這寒冷的冬天算得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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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灰蒙,路上偶有行人。

許多早餐店大門敞開熱氣騰騰,小吃店對面的小診所也早早打開了門。

於寒冬穿的不多,剛開始跑步的時候覺得又冷又累,堅持不了多久。

後來就習慣了這樣的頻率,一件事做到底,一天不跑就渾身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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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路過小診所,醫生看見了他,會和他打招呼,或者只是站在診所裏靜靜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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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醫生抓著年末的小尾巴跑來小吃店吃年糕,當時於寒冬正巧也在店裏。

兩個人熟悉,就面對面坐在了一起。

醫生是個年輕的95後,不算個話少的人。

他說他希望診所過年的時候最好不要開門,人人平安才好。

於寒冬笑著揶揄自己:“我保證我一定支持醫生的願望。”

醫生也笑著點頭,還說他的臉色看起來好了很多。

後來老板娘端上來了兩碗色澤飽滿的年糕。

醫生看起來很喜歡吃年糕,一碗都嫌少了。

於寒冬好奇問他為什麽喜歡。

醫生頓了一下:“喜歡什麽?”

“年糕啊。”

醫生似乎後知後覺,好半天才說,他母親曾常在冬天給他煮年糕,他愛吃年糕一是因為習慣二是為了懷念。

“我覺得這家店的老板娘做的年糕特別好吃。”

於寒冬認同地頷首,沒有和醫生多聊他的過往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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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夕,於寒冬收拾東西回家過年。

父母之前在鄉下做教師,現在都退休了,在家裏安享晚年。

身體健康的二老,平平安安的一生,就生出了於寒冬這麽一個“不孝子”。

於寒冬回到家,父母雖然高興,卻還是忍不住數落他。

“寒冬啊,聽媽的話,做老師去,回到你該走的路去。”

母親戴著一副老花鏡,拉著他的手就要他趕緊許下承諾,不要再浪費自己的大好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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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寒冬避而不答,企圖轉移話題。

父母無奈地坐在一旁,他笑著要包餃子。

“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他佯裝輕松,父親“哼”了一聲別過臉。

母親還是心軟,走過來和他一起包餃子:“寒冬,我們就你一個兒子。”

於寒冬舀多了肉餡,包不起餃子。

他慢吞吞地打開餃子皮重新包:“我知道。”

母親以為他是有所動搖,有些欣慰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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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蠻早的,只是家鄉的年味越來越少了。

一頓年夜飯一場空中煙火似乎就是這一年和那一年的分界線。

那一年,於寒冬從兩個人變回了一個人,他希望這一年,即使他仍然孑然一身,也要記得追趕春天。

淩晨的時候,他收到了醫生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過了一會兒,他又給慕臨發了新年祝福,對方回覆得很快——你也是。

走到今天,他們依然可以做互相祝福的朋友,卻僅僅只是三言兩語就將過往一筆勾銷,兩不相欠。

從此山水不相逢,陌路也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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