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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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遲續悠然站起身來,抱著雙臂在臺階上,朝遲予懷打招呼:“小懷,好久不見。”

親昵的稱呼和語氣,一切自然而然地像是兩人是久別的好友,而不是從小到大一直避而不見的親人。

遲予懷在唐元硬拉去去的各個飯局酒局中練就的游刃有餘的社交能力,或者詳細點說,那些不帶任何感情的親近、沒有任何情緒的笑容、以及虛偽好用的聊天技巧——在此刻都被付之一炬。

他無法平靜地面對遲續,他一直都知道。所有的技巧只是笑話,只會原形畢露給對方嘲笑的機會罷了。

在遲續俯視的目光下,遲予懷像是怯懦又像是刻意回避的溫順,聲音不覺輕了多:“哥。”

這麽些年來,遲予懷一直避免與他有接觸,也沒什麽機會像今天這樣近距離打量他。

以至於他毫無防備,像是被偷襲了般輸得一塌糊塗。

遲予懷記性不算好,尤其是對於那些痛苦的記憶,神奇地有著選擇性失憶的能力,或者說,是逃避。

他習慣於對不喜歡甚至是恐懼的事物和人避而不見,當個一葉障目的的愚人,假裝看不到,並且讓自己真的相信,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與自己的生活無關。

哪怕身後站著一只老虎,明明知道自己跑不掉,幹脆不轉身去看。

不去看,那就是薛定諤的老虎。

看了,自己便就此毀滅。

而今天和遲續的狹路相逢,就像是自己沒忍住回頭窺見了那只在身後站了十多年的老虎般,一瞬間所有的恐懼都湧了上來。

被鎖在衣櫃裏獨自在幽閉黑暗中度過了一個下午的恐懼。

因為遲續和他媽設下的圈套,被唐茴一次次拴在副駕駛飆車,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

在雨夜中行車狠狠撞上護欄自己被安全帶勒住了脖子差點窒息的恐懼——直到現在他都無法坦然地坐在副駕駛上,也無法接受一些速度過快的東西。

……

如果不是那時候他年齡太小,而對遲續這個哥哥有著天生的信任和崇拜,他也不會在這巨大的落差中留下如此難以泯滅的陰影,伴隨著他整個童年,直到此時此刻,還是如此清晰。

這麽多年來,遲予懷一直在努力將遲續在自己的記憶中模糊掉,但事實證明,痛苦是無法回避的,一切的自我暗示都只是徒勞。

“爸可能忘了通知你了,他今年不過生日。”遲續走下臺階與他平視,“他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最近住在這,方便幫他。”

遲續繼承了遲盛明許多優點,比如說洞察人心的能力,以及毫不遮掩自己這項能力的性格。

像是為了壯膽似的,遲予懷也迎著他的目光看了回去,不動聲色地對視著。

風吹在他身上讓他的肢體有些止不住的顫抖,他小心謹慎地把手背在身後來掩飾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接著,他扯了個笑容出來,面對對方委婉的驅逐,他選擇裝傻:“那我去客廳等他。”

話畢,他稍稍側身邁進了客廳。

看著他固執而又沒有鋒芒的背影,遲續有些驚訝,但他沒太表現出來,反而迎著賀無過的躲避和抵觸,鎮定地跟著他進了客廳。

張姨在遲盛明家兢兢業業幹了十幾年了,遲家的人她幾乎都能認全,但今天這位少爺,她的的確確是第一次見。

但也沒有什麽意外的,就算遲盛明再帶回一個小孩告訴大家這是他流落在外的兒子,也沒有人會表現出驚訝。

她從消毒櫃拿出一個玻璃杯,倒上熱水,放在了遲予懷面前的茶幾上,並貼心地幫他打開了電視,把遙控器交給了他。

明明是在自己親爹家,卻像個客人般被客氣對待,挺戲謔的,遲予懷也早就習慣了這戲謔,他從容地點了點頭,算是表示感謝。

遲續不遠不近地站著,觀察了一會兒,像是終於找到了話題似的,突兀地開口說話:“張姨,又換新手機了?昨天我看你用的可不是這個顏色。”

張姨明顯對他這沒頭沒尾的問題有些意外,低頭看了眼自己衣服口袋裏露出了三分之一的手機,大大方方地拿了出來。

“哪是新手機啊?昨晚我的手機不小心掉水裏了,壞了沒法用了,老爺就從他書房拿了個他淘汰了的舊手機給我用,”張姨說著,擺弄著手機要給他看,雖然他不知道這位少爺今天哪來的興致跟自己搭話,但她必然也不能冷落了人家,熱情解釋著,“你自己看看,還有劃痕,老舊了!不過一點都不卡,大牌子的手機就是不一樣!”

遲予懷格外警覺地擡起了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姨,正確地說是,盯著她的手機。

遲續笑了笑:“老爺也太摳門了,趕明兒我去給你買個新的。”

“買什麽新的?這手機用得好好的,別浪費錢。”張姨咂嘴。

遲續頷首不語。

張姨簡單把茶幾收拾了兩下便回了自己房間,遲續站在原地,毫不客氣明目張膽地打量著遲予懷。

像是想挑起話題拉扯兩句,又像是在看什麽稀奇的東西,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

挺神奇的,明明遲續沒有任何不友善的行為,遲予懷坐在沙發上仍覺得坐立難安。

幾乎從來不看電視的他,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摁著遙控器,像是完成任務似的調著頻道,平視著前方,讓自己盡可能看起來從容。

終於,遲續決定不再捉弄他,輕笑了聲,帶著薩摩耶轉身回了花園,走時不忘大聲招呼道:“張姨,我爸今天應該晚點回來,你午飯簡單做點就行,對了……把我弟弟的份算上。”

“好。”張姨應了聲,從房間出來。

遲予懷發現張姨已經換了身衣服,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她新換的衣服沒有兜,手機也沒在手上,看樣子手機是放回房間了。

遲予懷驀然生出一個危險的想法——去偷張姨的手機。

他轉眼看了眼窗外的花園,遲續仍然在和薩摩耶游戲,他膽子大了起來,站起了身。

張姨的房間門虛掩著,遲予懷在客廳心不在焉地來回踱步,遲遲不敢越過他內心的防線,但他的目光卻被房間門死死抓住,像極了一個業務不熟練的不法分子,蓄意要幹點什麽壞事。

他一會兒看房門,一會兒看窗外的遲續,極度的心虛讓他心神不寧,心臟砰砰跳個不停,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廚房開始炒菜後,他聽到了開啟抽油煙機的聲音,接著廚房門被關上了。

遲予懷終於下定了決心,趁著遲續的身影消失在窗外,他抓住時機推門而入。

一個手機而已,自己家有那麽多舊手機可以交換,大不了給她買個新的,所以這不算偷。他一邊做著心理建設一邊在床上翻著,終於在張姨剛換下的衣服口袋裏抖落出了手機。

他慌亂地拿起手機,正要將贓物揣進自己口袋,門外突然響起了遲續的聲音——

“弟弟,偷東西可不是好孩子該幹的事。”

像是在被審判般,遲予懷嚇得手一抖,手機直接落在了地上。

薩摩耶不太友好地朝他吠了起來。

被抓了現行的遲予懷有些懊惱和羞愧,但僅兩秒的功夫他便整理好了表情。人贓俱在,他也懶得掩飾什麽了,直問道:“你不是在花園跟狗玩嗎?”

“第一次幹壞事吧?心思都寫臉上了。”遲續不屑地笑著,“你真以為我在玩就感受不到你一遍又一遍熱切的目光,要你是個姑娘,我都快以為你愛上我了。”

遲予懷對他哥的印象是模糊的,在心裏早已無意識地將他塑造成了一個虛偽暴戾的男人,殊不知真人站在面前時,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和自己臆想中相差千裏。

他看起來溫文爾雅,玩笑中帶著痞壞,又不會讓人感到過於冒犯。

至少目前,從外在看來,還沒有露餡。

遲予懷沒讓自己表露出太多情緒,不管怎樣,他都不希望自己會給遲續留下友好的印象。

畢竟很多時候,友好象征著好脾氣和好欺負。

於是他不甘示弱地嗤笑了聲:“哥,這麽多年沒見,臉皮見長。”

大概是被犬吠的聲音驚到了,張姨從廚房走了出來。

看著自己房間的門被大打開,熱熱鬧鬧地擠著兩人和一只狗,張姨有些莫名其妙地湊了過去:“這是怎麽了?”

如果說在遲續面前,遲予懷可以不要任何的臉面與他對峙,但是面對這位張姨,他不想顯得自己過於無賴,尤其是自己恬不知恥地站在她的床邊,腳下是她的手機。

這一幕實在是證據確鑿,無法辯解。

遲家少爺墮落到要偷父親保姆的手機了,遲予懷緊張之餘已經想好了謠言往哪個方向發展。

遲予懷的臉開始發燙,就在他腦海還在飛速運轉如何為自己挽回最後一絲尊嚴的時候,遲續已經換了一副面孔,輕輕拍了拍薩摩耶的腦袋,訓斥道:“讓你亂跑,把張姨的衣服都弄亂了!”

薩摩耶吐著舌頭,憨憨地看著他。

遲予懷渾身像是過電了般,楞在了原地。

接著,遲續自然而然地朝張姨癟了癟嘴:“這家夥壞得很,你下次可得把門鎖好了。”

“哎喲,這小兔崽子!”張姨跺腳,“以前也沒見這麽鬧騰啊!”

“多虧我弟攔住了他,不然這手機又得報廢。”遲續煞有介事地說著,彎下腰撿起遲予懷腳邊的手機,起身的時候有意無意瞥了他一眼,看得遲予懷一怵,接著,遲續將手機遞給了張姨,笑了笑,“那我就只能引咎給你買個新手機了,這次選個什麽色?”

“嗐!”張姨拿起手機拍了拍,“這手機經摔,沒事!”然後她擡頭看著遲予懷,感激道:“少爺費心了,謝謝您幫我攔住了這小兔崽子。”

遲予懷回過神,尷尬地扯了個笑,擺擺手:“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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