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快十八年過去了，唐茴塵封了十八年的偏執而冷漠的那一面，因為一個名字和一張照片，就從潘多拉的魔盒裏飛了出來。

遲予懷也十八年沒有坐過副駕駛了。

他並不是一個記性非常好的人，甚至很多時候他都在刻意去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

尤其是這件——他乏善可陳的人生中最不愉快最想要忘記的經歷。

但所有的刻意都是徒勞的，唐茴輕而易舉地就把那些東西召喚出來了。

遲予懷坐在副駕駛上，仲夏天他的身體卻驟然發冷，四肢無力，渾身克制不住顫抖。

仿佛誤入了平行世界，感官被喚醒，回憶和現實交織在一起，包裹著他慢慢縮緊，幾近窒息。

“媽，你能不能開慢點……”

賀無過在車的後廂，雖然這速度讓他血液沸騰惴惴不安，但好歹後廂的空間寬敞些，而且遠離擋風玻璃，視覺上的沖擊也沒那麽大。

他看著遲予懷像個孩子般驚恐，不安中產生了一絲心疼。

他從來沒見過遲予懷這麽脆弱的一面——雙眼緊閉，身體緊緊貼著座位，恨不得自己變成紙片黏在上面，但事實上人的厚度無法達到這種效果，他又不得不換了個更加有安全感的姿勢，雙腿蜷縮在椅子上，側臥把自己抱住。

遲予懷仍是在哀求著唐茴，聲音聽起來像是嗚咽……

車子在經過一個學校附近開始減速。

為了錯開午飯的高峰，第一批放學的學生已經陸陸續續從校門出來了，他們嬉笑打鬧，在驕陽下肆意展示著這個年齡獨有的朝氣與活力——和車內如墜深淵的陰晦氣氛判若雲泥。

學生們的笑鬧聲從車窗飄進了車裏，車裏令人窒息的氣息如玻璃被打破。

遲予懷慢慢攤坐開來，他認得這個學校，幾天前他才送遲欽青來上學，陪他在食堂吃了晚飯。

這時，唐茴卻在校門口剎了車，他驀然驚慌起來。

“你怎麽知道……”遲予懷像是用盡了力氣才突出幾個字，“你一直在調查他們？”

“要不是家裏出現了他的東西，我不會去關心他一根汗毛。”唐茴利落地拉下手剎，車穩穩停住，然後她把遲欽青的校牌扔到遲予懷身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你非要跟過來，那你去叫他出來把東西還給他。”

校牌扔在了遲予懷鎖骨的位置，卡在領口沒有往下滑。

遲予懷咬著下唇不說話，神經被愧疚和羞赧瘋狂拉扯著，眼神卻仍如一潭死水。

“就現在，當著我的面。”唐茴命令他。

“我去還。”

按理說賀無過並沒有情商低到不看眼色去參合別人的家務事，但他這會兒憋屈極了。

興許是遲予懷的憋屈勁兒感染到了他。

他也不管什麽識時務者為俊傑了，路見不平般從遲予懷身上拿過校牌下了車。

他剛關上車門，副駕駛的門同一時間打開了，遲予懷幾乎是從裏面跌落出來，緊接著伸手趴上一棵行道樹就開始瘋狂嘔吐。

賀無過趕緊去抓住他，免得他吐得直接跪到遞上去。

遲予懷像是沒有了骨頭似的就這麽任他拽著，一如前段時間海鮮過敏坐車去醫院那次。

賀無過一臉擔憂地看著他，這人嬌貴的身體似乎存在某個規律——每次坐了速度快的轎車就必吐。

和上次一樣，賀無過身上沒帶紙，他摸遍了口袋後慌亂中看了一眼唐茴，竟然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幾分疼惜和憂愁。

但她很快就把頭轉了回去，接著一包衛生紙砸向遲予懷。

盡管剛剛在速度中，賀無過覺得唐茴徹底變了一個人，但這一瞬間卻又理解了她矛盾的心理，因為她憤怒的樣子太像一個人了。

賀玉芬的話驀地開始在他腦海中回蕩——

小白眼狼，混到成年就想拋棄我了是吧？

你所謂的分擔，就是拋棄嗎？

只不過唐茴更加冷靜和決絕，她邏輯清晰，宣判罪名便不容置疑，遲予懷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為什麽這些女人總是能輕易認為孩子一定會離開自己？

一個家庭中父親的缺席，到底會給這個家庭的每一個人留下多少後遺癥？

遲予懷感覺自己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賀無過面色凝重，看他終於吐完，趕緊幫他擦幹凈嘴。

而他下一秒沒有如賀無過預想那樣甩著他慣常的臭臉離開，而是——沿著樹幹靠過去蹲了下來。

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般無力而空洞，他蹲在地上，把頭埋在了膝蓋中，沒一會兒，肩膀開始抽搐。

遲予懷在哭。

比起驚訝，賀無過更多的是心疼，他下意識地伸過手想安撫他，卻在半空中停滯了幾秒。

他是這麽驕傲的一個人，從小到大養尊處優，擁有令人羨慕的家庭和教育背景，還有這麽優越的一張臉，好像天生就被老天爺眷顧不讓受委屈似的。

他應該一輩子位於憑山負海，或是居於廣夏細旃，永遠不被沙塵暴侵襲，永遠不被現實打倒。

可他此時此刻卻在人來人往的馬路邊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最狼狽的一面交了出來。

當一個人情緒幾近失控的時候，再多的安慰都是徒勞的。

賀無過從來沒見過遲予懷這麽接近崩潰的模樣，如果是剛認識他那會兒，應該挺稀奇的，但這會兒，賀無過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

盡管他可能並不需要，但賀無過猶豫了之後還是決定把手伸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當作安撫。

遲予懷幅度很小的甩了一下背——那是一個拒絕的動作。

賀無過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捏著校牌，徑直往校門口走去。

高中部，尤其是高三的學生以及準高三的學生，占著自己是學校的“最高級保護動物”，一個個樂此不疲地在校規校紀的邊緣試探，試探著飛出牢籠，預支高考完後的自由。

行為可以具體到帶妝上學、佩戴各種首飾……甚至不穿校服也能達到爽點。

所以就算賀無過沒穿校服，只是占著自己這張剛從牢籠飛出來的還殘留著幾分服從的臉，拿著遲欽青的校牌在保安面前一晃，就輕易進了學校。

本以為找遲欽青可能需要找幾個人問路，結果沒走幾步就聽見了他的聲音：“無過哥哥——”

他稍一轉頭，就看到遲欽青在不遠處朝他招手，這個人好像天生就跟活力和樂觀之類的詞語掛鉤，賀無過看到他那張白白凈凈青春洋溢的笑臉，心裏的陰霾也似乎有了消散的跡象。

他扯了扯嘴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愁悶：“你怎麽看到我的？”

“還真是你？！”遲欽青兩三步奔了過來，“不想看到都難，你這麽高，往人群裏一放，別人都成背景板了。”

“……”

“你怎麽在這？你來找我的嗎？”遲欽青問。

賀無過點點頭，把校牌交給他：“這個給你。”

“原來落在你們那了，我在學校找了好久，都準備去補辦了。”遲欽青喜出望外地接過校牌，“你一個人來的嗎？我哥呢？他……”

話音戛然而止。

遲欽青臉色突然變得慘白，他有些慌亂的看著賀無過：“校牌是落在我哥家裏了？”

賀無過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遲欽青的言外之意，遲欽青也同樣明白他的欲言又止。

“我哥來了嗎？”遲欽青問。

賀無過瞥了眼校門口，嘆了口氣：“欽青，你今天別出去，去食堂吃好嗎？”

等賀無過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發現唐茴的車已經不在了，而遲予懷仍在樹下蹲坐著。

人來人往，無數經過的人都下意識投去好奇的目光。

他穿過人群走過去，然後一言不發地站在遲予懷身邊。

唐茴居然走了，這在他看來不知道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但是某個直覺告訴他，唐茴大概率是放過遲予懷了。

也許是她不經意流露的眼神，也許是遲予懷被折騰得不能再更糟糕了……

想到這他松了口氣，蹲下身，湊到遲予懷耳邊：“我帶你回去吧。”

遲予懷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

賀無過心想一直蹲在這也不是辦法，總得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緩過來勁兒才行，又補充道：“但是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下。”

遲予懷沒說話，撐在他的肩膀上慢慢站了起來。

半小時後，明悅酒店。

賀無過嚴重懷疑遲予懷這家酒店有長期租住的套房——在前臺的時候他僅伸手敲了敲桌子，不但沒說話甚至連身份證都沒掏，服務人員就直接把房卡遞給了他。

進了房間後，遲予懷在陽臺打了一會兒電話，再進來時一眼就看到賀無過在沙發上有些拘謹地坐著，就像之前第一次來他家一樣束手束腳。

賀無過張了張口：“把你送來休息我也放心了，我現在回家……”

我現在回家看看另外一位當事人的情況怎樣。

遲予懷打斷了他。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拒絕了賀無過：“你別去。”

說完他自己才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度了。

“但是唐阿姨她現在的情況……”賀無過囁嚅道。

“我剛聯系了我舅，他現在就在我家。”遲予懷邊說邊往床邊走過去，“他說我媽現在休息了，你不用擔心。”

看來吵架不僅是一件消耗情緒的事情，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耗體力。

尤其是遲予懷不僅吵了架，還受到了嚴重的驚嚇，雖然現在臉色稍霽，也還沒什麽血色，說話也看不出什麽情緒來。

平時不洗澡絕對不上床的他，這會兒也沒精神矯情了，甚至都沒空安排房間裏的另一位活人，直接撲上了床。

這一瞬間他感覺整個人都化開了灘在床上。

就算死在這裏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