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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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第二天七點半鬧鐘一響,遲予懷就頂著睡意迷迷糊糊爬到了洗手間洗漱。

早起真是一個難養成的習慣,瞇縫著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

電動牙刷都沒把自己震清醒。

換衣服的時候他沒找到自己常穿的那件,準備上樓去看看是不是洗了,卻聽到從廚房傳來一些動靜。

他在樓梯上彎腰往廚房看去,居然看到賀無過在竈臺前忙碌的身影。

他從樓梯上拐下來,進了廚房:“我還以為家裏來小偷了,你怎麽起這麽早?”

“豆漿和白水雞蛋都好了,”賀無過背對著他,正往鍋裏攤著混合了胡蘿蔔絲和雞蛋液的稀面團,“再烙個餅。”

滋滋的香氣開始往外冒。

遲予懷看著他忙碌為自己準備早飯的背影,驀然生出一種感動,下一秒意識到這家夥只是拿錢幹活而已,又覺得自己一閃而過的感動挺搞笑的。

他沒話找話撂了一句:“搞這麽覆雜。”

“不覆雜,”賀無過回頭看了他一眼,訕笑道,“你忘了我的工作就是給您老人家做飯了嗎?”

遲予懷看著他身上因為剛起床沒來得及整理而顯得有些淩亂的睡衣,也笑了笑:“你其實可以多睡一會兒的。”

“求遲哥放過,我還不想這麽快丟工作。”賀無過把面團翻了個面,握著鍋柄懸空輕輕晃動了兩下。

遲予懷提醒他:“我是不是沒有親自告訴你,我們單位是包三餐的……”

他刻意把“親自”加重了音。

“我知道,而且只有包子和豆漿,包子是你討厭吃的醬肉包,豆漿……”賀無過挑了挑眉,有些莫名的得意,“外面的豆漿都是沖兌的,能跟我現打的比?”

遲予懷嘖了一聲:“小賀同學……”

“在呢遲哥。”賀無過沒心沒肺地應著,將蔬菜雞蛋餅起鍋倒進了盤子裏。

“你這思維能力和辦事效率,你不發財誰發財啊?茍富貴勿相忘啊!”遲予懷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遲哥,”賀無過轉過身,從下到上迅速打量了他一遍,“你再不去換衣服,到時候你上班遲到的工資別扣在我頭上就行。”

遲予懷換好衣服收拾好包再出來的時候,賀無過已經不見了人影,餐桌上規規矩矩地擺著個餐盤,裏面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一個剝好了殼的雞蛋、一個完完整整的蔬菜雞蛋餅。

雖然看著挺簡單的,卻又透著股豐盛的勁兒。

時間還早,他幹脆坐下來慢慢吃。

快吃完的時候,賀無過從房間出來徑直奔向廚房,翻了一個帶倆輪子的買菜籃出來。

遲予懷看著這個明明是自己家的卻像是第一次見到般陌生的菜籃,又上下打量了番賀無過:“你怎麽也換衣服了?”

“我出去買菜。”賀無過說。

“這麽早?”遲予懷喝下最後一口豆漿後,用紙巾擦了擦嘴,“你以前也沒這麽早啊。”

“越早越新鮮,”賀無過蹲下身換鞋,“我都起床了難道還要回去補個覺再去買菜嗎?”

遲予懷搖了搖頭,發自內心地感嘆:“我剛說什麽來著,你不發財誰發財啊……可惜你跟了我這麽個窮老板……”

兩人結伴出門,快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賀無過看了眼空蕩的公交車站臺,以及在不遠處上一個十字路等著紅燈的公交車。

他問轉頭問遲予懷:“你怎麽走?”

“天祥廣場,我走過去。”遲予懷說。

“我坐公交車,我記得好像會經過你那。”賀無過試圖勸他一起坐車,“一起?”

“不用,我走過去。”

“兩個站就到了,你走過去得二十分鐘了吧。”

“趕得上上班就行,而且早上多走走,呼吸新鮮空氣也好。”

“遲哥……”賀無過欲言又止。

“嗯?”遲予懷瞥了他一眼。

“你看這些植物,”賀無過指了指綠化帶以及行道樹,“講道理,它們釋放了一晚上的二氧化碳,這時候的氧氣最稀薄,根本不存在清晨的空氣最新鮮這一說。而下午4到5點之間,植物們進行了一天的氧氣釋放,那才是一天中空氣最新鮮的時段。”

遲予懷看著他,虛起了眼,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人是個小學霸的事實。

這孩子還真是絲毫不藏著掖著。

換別人跟自己這麽杠的話,早死八百回了!

“所以,我們一起坐公交車吧。”賀無過十分真誠地回看他。

“……”

於是遲予懷莫名其妙跟著賀無過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緩緩行駛,賀無過坐在遲予懷旁邊,借著看窗外風景的機會,順勢看了眼窗邊的遲予懷。

他驀地想到遲予懷之前坐小轎車總會有些抗拒和不安這件事,甚至車速稍快些都要戴上眼罩和耳機——這都被賀無過列在了少爺的怪毛病系列中。

但是今天坐公交車,遲予懷卻絲毫沒有那種怪異的神色,淡然地看著風景,任清晨的風打在自己的臉上,只有長長的睫毛微顫。

原來毛病也分場合發作……

兩個站很快就到了,遲予懷下了車直接就到了研究院門口。

刷卡進了樓,坐電梯到辦公室的時候,裏面空無一人。他看了眼時間,八點二十五,自己也沒有來得過分早吧?

這時一個穿著正裝的男同事匆匆忙忙進了門,徑直奔到工位上找文件。

遲予懷有些臉盲,記名字能力也差,一時不知道怎麽稱呼。

“早上好啊。”他說。

“小遲?”男同事才看到他,慌亂中有些疑惑,“你今天怎麽來了?”

“啊?”

“昨晚群裏通知我們今天都去省廳開會,沒人跟你說今天不用來嗎?”

遲予懷有些尷尬:“我沒在群裏。”

“我們開會要開一天,”男同事抱著一堆資料風風火火地往外走,“你回去吧,明天來上班就行。”

雖然被臨時通知,但放假不等於放鴿子——放假還是挺開心的。

遲予懷關好門,慢悠悠往外晃著。

這個時候的太陽不大,是一天中除了傍晚外最適合散步的溫度,遲予懷決定選擇性失憶,將賀無過的忠告拋擲腦後——走回去。

出了大門後,他眼珠子一轉,隨後身子也一轉,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菜市場的大爺大媽們最愛招呼那些單位來采購食材的人——除開那些有專有食堂的大公司會有固定的供應商,許多包飯的小廠小作坊的人,都會來菜市場采購。

那些小廠的人雖然買的沒有大公司那麽多,但相比來買菜的普通人,也算是挺豪氣了。

而賀無過屬於最不受待見的那類人,每天來買,但是買得少,還精挑細選,貨比三家。

也就年輕點的小姑娘會對他稍熱情些。

有人喜歡夜市,有人偏愛早市。前者看起來更貼近年輕人的生活,後者往往跟年長者更適配。

遲予懷遠遠地看著菜市場中的眾大爺大媽中那位格格不入的高個少年。

早市熙熙攘攘如火如荼,賀無過躋身在中間,似乎也沾染上了些市井的氣息。

他穿著遲予懷給他的白色短袖T恤,灰色的薄料運動長褲,怎麽看都是個幹凈清爽的小孩,偏偏拖著個大媽範兒的菜籃子,和賣菜的攤主熱火朝天地殺著價。

遲予懷見過賀無過拘謹不安的樣子、桀驁不馴的樣子、無可奈何的樣子、溫順聽話的樣子、甚至咄咄逼人的樣子……

但他從沒有見過賀無過現在這個樣子——明明有個不羈的靈魂,卻心甘情願把自己揉進這些煙火氣中。

卻絲毫沒有違和感。

他一直都是這麽一個生動的人,盡管命運給他制造了許多的苦難,給他一個不完整甚至是不健康的家庭,給他與生俱來的不好的名聲,讓他從一出生就承受著不公,他卻從來沒有埋怨過。

認認真真讀書,兢兢業業幹活。

命運把他扔進泥濘裏,他卻偏偏要在泥濘裏開出一朵花來。

他甚至比很多健康成長的人都擁有更多的正義感和責任感。

雖然從某些角度來看,遲予懷曾把這些都歸為他愛多管閑事而已。

——多管閑事送陌生姑娘回市區、多管閑事餵流浪貓、多管閑事以為遲欽青是自己包養的小孩要給人伸張正義、多管閑事花錢認養導盲犬、多管閑事給不認識的盲人結對幫扶……

但自從那天遲予懷親眼見到賀無過和賀玉芬狹路相逢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原生家庭讓賀無過生性冷漠,但這都只是寡言少語制造的假象,是他給自己與外人隔離開來的方式,是保護自己的手段。

在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其實是一個挺溫暖的人。

遲予懷說不出來這種覆雜的感覺,驀然想到改編自泰戈爾的一句詩——

“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遲予懷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走過去的。

直到賀無過放下正在挑選的西紅柿,滿臉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來這了?”

遲予懷收回思緒,笑了笑:“來找你。”

賀無過看著他沒來由的笑容有些失神,頓了頓:“我是說,你不是上班去了嗎?”

“今天他們都去廳裏開會,就讓我回家了。”遲予懷說。

“羨慕啊,偷得浮生一日閑。”賀無過嘆了一口氣。

“羨慕什麽?”遲予懷調侃道,“你也想放假了?”

“不,”賀無過連忙擺手,“我要誓死履行一日三舉火的責任,決不讓少爺您和唐女士餓著肚子。”

煞有介事地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宣誓儀式。

遲予懷看著他,兩秒後猛地開始笑起來。

雖然賀無過本意就是逗他玩,這會兒也繃不住跟著樂了,兩人看著對方笑,仿佛病毒交叉感染似的一發不可收拾,好一會兒都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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