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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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賀無過保持著這個睡姿不太想動。

他聽到遲予懷下樓的聲音了,也聽到了他的腳步落在這一層的地板上後就沒再動過。

已經很久沒有聲音了,他知道遲予懷在看著自己。

就在賀無過保持同一個睡姿快要僵硬的時候,遲予懷朝他走了過去。

正確地說是,先去了冰箱拿了兩聽啤酒再拐了個彎過去。

“賀無過,回房間睡。”遲予懷說。

賀無過仍然閉著眼,沒搭理他。

“我知道你沒睡,”遲予懷蹲下身,遞了一罐冰啤酒過去,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我們喝一個?”

要是換做別人做這個動作,賀無過肯定毫不客氣讓對方滾。

但他這會兒只是皺了皺眉,揮手一抹額頭:“不喝,別煩我睡覺。”

空氣停滯了。

兩人之間逼仄的空間來回起伏著難以壓制的呼吸聲。

就在賀無過以為他要再次爆發爭吵或者直接摔門而去的時候,遲予懷卻往他靠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說道:“對不起。”

賀無過驀地睜開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你……”

遲予懷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舉著啤酒晃了晃:“回房間喝?”

賀無過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起身接過他手中的酒,面無表情地往遲予懷的臥室走去。

臥室的大燈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關了,地毯旁邊的落地燈倒是亮著,瓦數不大,暖黃色的,非常好下酒,要是再搭配點爵士樂就更有小資情調了。

但說實話賀無過沒太有心情關心什麽東西下酒,心煩意亂的,這位難伺候的少爺還他媽破天荒給自己道了歉,也不知道是不是鴻門宴。

遲予懷看起來有認真在準備喝酒這件事,比如說他在後面進門的時候,懷裏居然抱了兩個抱枕。

他把抱枕往地毯上一扔:“坐這幹凈點。”

賀無過把抱枕在地毯上擺正,靠著床的邊緣坐了下去,順手幫遲予懷也擺好了抱枕。

遲予懷在他旁邊坐下,舉起手裏的啤酒:“碰一個。”

“嗯。”賀無過快速拉開啤酒罐的拉環,和他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仰頭就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遲予懷沒跟他計較,慢悠悠地也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

“聽音樂嗎?”遲予懷說。

賀無過一楞,“好。”

“你平時聽什麽風格?”遲予懷問。

“沒固定風格,”賀無過想了想,補充道,“前段時間為了靜心學習,聽白噪音比較多。”

“白噪音?”這顯然不在遲予懷接觸到的範圍內。

“應該不能歸類到音樂吧?”賀無過說,“通俗來說就一些海浪、竹林、下雨、瀑布或者鳥叫聲,偶爾會搭配一些節奏很慢的鋼琴音。”

遲予懷頷首:“挺有意思的,就聽這個。”

“啊?”賀無過實在不知道白噪音搭配啤酒會是什麽滋味。

但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遲予懷伸手去床上的毯子下摸了摸,掏出了被賀無過遺留在這裏的智能手機,遞了過去:“我剛下載了些社交軟件還有聽歌的軟件,還有什麽需要的你以後自己下吧。”

“好。”

賀無過其實想說謝謝,始終難以啟齒,他接過手機,登上自己的音樂賬號,打開自己建的白噪音的歌單。

遲予懷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一個小音箱放在地毯上,按下開關後,頭頂一閃一閃的。

“你打開藍牙可以自動連接。”遲予懷說。

賀無過打開藍牙,音響發出連接上的專屬音,接著他又打開聽歌軟件按下播放。

走路聲、翻書聲、坐在椅子上木頭的摩擦聲,細細簌簌的下雨聲……每個聲音被放大了,卻不刺耳,在及其慢且微弱的鋼琴伴奏下,每個聲音都像是一聲嘆息。

這些嘆息從藍牙音箱慢慢流淌出來,充斥了整個屋子,既填不滿,又掘不空。

像是治愈不安的良藥。

兩個人居然心平氣和了不少。

遲予懷先開口說話:“我其實沒有不喜歡靜靜。”

賀無過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突兀地說這句話,但也自然地接下了:“可你每次提到他都很嫌棄。”

“不是嫌棄,”遲予懷搖了搖頭,“是無法溝通,我一向不喜歡應對這麽自來熟的,我社恐。”

“嗯。”賀無過有些敷衍的從鼻子裏哼哼了一聲。

“你別不信,”遲予懷說,“我真覺得他這麽熱情挺好的,我媽就應該多交這種朋友。”

“唐阿姨?”賀無過轉頭看著他,感覺他話中有話。

遲予懷卻打住了,沒再往下說去。

賀無過識趣地沒有追問,舉起啤酒跟他強行碰了個,又沒等他反應過來,自顧自喝了一口。

“你……”遲予懷笑了笑,也喝了一口。

白噪音的音樂兀自播放著,淺淺的酒意也都化在了音樂裏,不一會兒兩人都空瓶了。

賀無過捏扁易拉罐,有些無聊,也許還有些尷尬,便開始漫無目的地找話題:“我看你剛一直對著電腦,在幹嘛?”

“找工作。”遲予懷說。

雖然賀無過確實見過遲予懷寫簡歷,但這一幕和遲予懷的人設不太兼容,他早就忘了這一茬,這會兒驀地聽遲予懷親口說,還是有些驚訝。

甚至驚訝到不知道該說什麽:“你你你……”

遲予懷倒是格外淡定:“你什麽你?好好說話。”

“你居然也需要找工作?”賀無過說。

“不然呢???”遲予懷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養我嗎?”

賀無過這人酒量本來就不好,一罐啤酒就有一絲絲飄了,他突然拍著腿大笑:“哈哈哈哈哈,你給我開工資給你做飯,我再用你給我發的工資養你?還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對啊,羊毛出在羊身上,”遲予懷也跟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感嘆,“我這不是要找工作要上班才能養得起你了嗎?”

“我|操……”賀無過豎了豎大拇指,“你贏了,我對你的詭辯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五分鐘後,遲予懷抱著一罐啤酒和一瓶洋酒回了房間,手上還拿了兩個玻璃酒杯。

挺奇怪的,賀無過明明之前還暴跳如雷,恨不得明天收拾東西跑路,可是此時此刻,被這少爺稍稍給他順了順毛,他整個人都平靜了不少,還乖乖陪著喝酒。

但平靜歸平靜,內心仍是有個坎沒過去,那不是遲予懷隨隨便便跟哄小孩似的道個歉就能完美翻篇的坎。

是原則問題。

所以這少爺到底幾個意思?

他丫的不是覺得同性戀不是正常人嗎?還是他有跟不正常的人把酒言歡的愛好?

“我不太喝啤酒,容易脹肚子,拿了瓶度數不高的洋酒過來,你喝過這牌子嗎?”遲予懷把酒都放在地毯上,擡了擡下巴。

賀無過隨意瞄了眼上面的英文,“沒喝過,我只喝過啤的。”

“那你就喝這個吧,”遲予懷把啤酒遞給他,“我記得你酒量不是很好。”

賀無過沒有反駁他,接過啤酒,豪氣地拉開拉環,再豪氣地將之前捏扁的兩個易拉罐往垃圾桶一丟,跟投籃似的,在空中劃出一道短短的拋物線,命中。

遲予懷這邊倒是整得挺精致,玻璃酒杯裏面有冰塊和檸檬片,他擰開酒瓶蓋子,微微向酒杯傾斜,淡褐色的液體緩緩流出,沿著杯壁和冰塊的邊緣滑到杯底,明明是純色的液體在冰塊和檸檬的映襯下顯得高級而神秘。

他拇指和食指隨意地捏著酒杯晃了晃。

賀無過有些不敢看過去。

“我研究生讀的專業是人類學,”遲予絲毫不在意自己插入話題多麽沒有技巧,自顧自開了口,“你知道是學什麽的嗎?”

而賀無過也完全適應了他這種毫無鋪墊的說話方式,回答道:“不知道,聽起來像是學生物的。”

“我真覺得你有時候有點可愛的,”遲予懷看著他笑了起來,“抱歉啊希望這個詞沒有冒犯到你。”

賀無過有些無語:“你嘴裏的‘可愛’聽著不太像褒義詞。”

遲予懷笑著和他碰了碰杯。

“我本科在國內讀的,學的不是人類學,而且我意大利語不是特別熟練,在那邊讀了一年的研究生,可以說是個妥妥的學渣,”遲予懷背靠著床沿,床很矮,他兩胳膊直接往後撐在了床上,看起來隨意而慵懶,“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很愛這個專業,甚至後悔沒有本科就學這個。”

“我以為金融才是遲家少爺們的必修課呢。”賀無過說。

換別人這麽跟他說話,估計這人早完蛋了,但遲予懷好像默認了賀無過有在一定範圍內懟他的特權似的,就像賀無過默認和習慣了遲予懷諸多的怪毛病一樣,兩人以此保持彼此社交範圍內的生態平衡。

“讀研時期最快樂的事就是做田野調查,去一個沒去過的國家,去了解陌生的文化,去接觸少數群體,去理解一些自己以前無法接納的東西,然後感受自己三觀的沖擊,慢慢地少了很多偏見,不再去輕易否定自己不曾感受過的東西,學會真正地用‘旁觀者’的心態去加入一個群體,甚至把自己從自己生活中摘出來,看看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別人的領域是奇怪的人。”遲予懷說。

賀無過有些失神。

他有些無法把說這些話的人和眼前這個長著遲予懷臉的人聯系到一起。

不管是從認識到現在什麽時候,不管是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遲予懷都是那個有些傲慢的不太真誠的少爺,而不是那個擁有“旁觀者”人格的明白人。

“我從來沒覺得同性戀者不是正常人,”遲予懷說,“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請相信我的專業,我可是每門課都通過了考試和作業,順利畢了業的。”

本來還若有所思的賀無過,被他逗樂了:“好的懷哥,我相信您的專業。”

“不相信我麽?”遲予懷不依不饒,他突然站了起來,把酒杯直接放在了地毯上,走到書櫃前取了一本書下來認真翻著。

賀無過歪著腦袋看到書封面上赫然寫著“一只特立獨行的豬”八個字,不知道他又在玩哪出。

不一會兒,遲予懷似乎勾了勾嘴角,接著把翻開的書遞給他。

賀無過接過書,他一臉茫然地看了眼遲予懷,然後茫然地低下頭閱讀起來——

同性戀研究給我們以這樣的啟示:倘若生活中存在著完全不能解釋的事,那很可能是因為有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實,而不知道的原因卻是我們並不真正想知道。比如我們以前不知道同性戀的存在,是因為我們是異性戀;我們不知道農民為什麽非生很多孩子不可,是因為我們是城裏人。人類學和社會學告訴我們的是:假如我們真想知道,是可以知道的。

賀無過覺得自己呼吸的節奏都被打亂了。

遲予懷這時靠了過來——

“我誠懇地為我今天不嚴謹的語言為你道歉,另外我希望你知道,不僅在我眼裏你是正常人,而且你本身就是正常人,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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