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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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胥州的城市上空交織著萬念俱灰和躊躇滿志,似有一陣大雨將至才能沖破這空氣。然而隨著各學校一陣刺耳的鈴聲響起,大雨未至,雲悄悄走開。

高考結束了。

賀無過拎著校服被同學裹挾著出了校門,他無奈的表情和試圖慢下來的姿態,在一眾如刑滿釋放恨不得原地起飛的學生中,十分格格不入。

校門外堵得水洩不通,一眼望過去烏泱泱全是人腦袋,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喜悅,嘰嘰喳喳呼喚名字,甚至還有人拉了橫幅。

——祝王XX同學考試順利,前程似錦!

這也太誇張了吧?

賀無過擰著眉毛回頭看了好幾眼才轉進人群。

他不喜歡太多人人紮堆的地方,只能盡量沿著學校圍墻的墻根往大道走去,終於在角落撿到了一輛無人問津的共享單車,他如釋重負吐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掃碼。

鈴聲一按,周圍的人如浪般湧開,雖然幅度不大,好歹能順利逃離這個仿佛隨時能變成踩踏事故現場的地方。

在最繁華土地最昂貴的區,有一處老弄堂始終沒有拆,不知道是因為支付不起與地理位置相符的昂貴的拆遷費,還是要保留最後一點城鄉規劃的餘地。

鑒於胥州根本不差錢,而且二十年來GDP指數一直保持在全國前十,賀無過更傾向於後者。

共享單車的行駛路線的終點就在這個弄堂。

說是弄堂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弄堂,裏面商店小鋪一應俱全,雖然離城市市中心的零公裏標志有著兩公裏的直線距離,且不屬於商業區,道路彎彎繞繞還不好找,但是絲毫不影響這裏的商鋪百花齊放車如流水馬如龍。

這主要得益於開在弄堂裏的一家KTV。

紅畫舫。

賀無過不需要擡頭看招牌,光是看到樓下一溜煙的豪車就確定了目的地。

縱然門外看起來還是敗壞的舊樓,通過一條立體燈線交錯的無盡走廊後,就像陶淵明誤入桃源般令人驚嘆不已了。

不過這裏不是世外桃源。

賀無過作為從小在這混到大的人,也沒什麽好驚嘆的。

偌大的廳堂被搖晃的燈光掃得無處藏身,高級的音響設備播放的時下最流行的電子搖滾令人振聾發聵,旋轉樓梯旁邊是一個巨大的熒幕,大到讓人懷疑是從電影院直接搬出來的,上面正播放著電子搖滾的MV。

至少從奢華程度來看,室內的裝修是匹配的上大老板作為胥州首富的地位。

賀無過沒有逗留,提了提還沒來得及換的校褲,踩著運動鞋徑直往樓上走去。樓梯上正下來一批婀娜多姿的女郎,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卻全身散發著高貴冷艷,踩著細帶高跟鞋緩緩走下樓。

縱然光線有些許暗,也讓人無法忽視的一張張精致昂貴的臉,目空一切如孤傲的薔薇,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下一秒就要坐在陌生男人腿上陪笑賺錢的樣子。

在這裏,這群女郎的身份大家都心照不宣——KTV公主。

賀無過側了側身讓路,盡量避免自己無辜的板鞋成為這些高跟鞋的肉靶子。

這批公主應該是店裏質量最高的一批了,他在心裏“嘖”了一聲——不知道哪個包廂來了貴客。

“遲少,知道您今天要來,我特意讓經理把質量最高的一批留著了!”

被叫做遲少的人——遲予懷從手機中擡起了頭,冷冷地問:“什麽最高?”

“質量最高!”

說話的人有些怯懦,這位遲少從坐下到現在二十分鐘了,臉色越來越臭,不知道自己哪裏招待不周,生怕怠慢了。

“什麽玩意兒……”遲予懷有些不祥的預感。

這些人該不會要在這□□吧?

現在跟這些王八蛋撇清關系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的話順便還可以報個警……

想到風光一世的紅畫舫即將可能毀在自己手裏,到時候老遲悲痛欲絕卻又不能拿自己怎麽樣的樣子,他居然有絲來自惡作劇的竊喜。

這絲竊喜隨著一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的清脆響聲而夭折。

他擡眼看了看落地熒幕前一排整齊劃一的公主,美得像是剛出廠的芭比娃娃,露著纖細的腿和胳膊,肩膀上裙子的吊帶細到可以忽略不計,如果這是真人版的穿衣游戲,應該挺有趣的。

可惜自己的直男審美可能會委屈這批芭比娃娃了。

“遲少,”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湊了過來,彎著快要四十五度的腰,一臉等待被獎勵的表情,“您有滿意的嗎?”

滿嘴的煙味混雜著腸胃不好的口氣就這麽在這一小方空氣中彌漫開來,雖然看起來三十多歲,猜他三十年煙齡都不為過。

遲予懷屏著呼吸,慢慢往旁邊挪了挪:“都挺好的,你們隨意。”

說完,他快速轉過頭朝著旁邊自己唯一認識的人瞪了一眼。

唐元見遲予懷的目光淩遲並沒有害怕,反而回了一個賤賤的微笑,“說了帶你出來玩個新鮮的,夠不夠驚喜?”

“遲少,您是自己選還是先讓她們自我介紹一下?”中年男子說仍然弓著腰。

“不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拒絕了。

男子有些錯愕,身未動但腦子飛速轉動著——不用的意思是不想自己選還是不需要自我介紹?

遲予懷只覺得自己隨時會在男子難聞的口氣中窒息而亡,為了趕緊打發他走遠些,心生一計:“你們先選。”

男子大驚失色,腦袋激動地幾乎要湊到他的鼻尖:“這不合適……”

遲予懷忍無可忍,用食指抵著他的下頜骨,轉開了他的臉。

——遲少一定是有選擇恐懼癥!

男子篤定地認為。

十來個公主很快就被包廂內嗷嗷待哺的男人們分得差不多了,象征性地留下了兩三個算是縮小了選擇範圍。

包廂內充斥著迷醉和□□,連空氣都渾濁了不少,本來可以更暧昧的,如果現在放的不是鳳凰傳奇的歌的話。

——點歌臺的一角有個小哥左擁右抱,用自己漏洞百出的音準展現自己與眾不同的雄性荷爾蒙。

“要不這三位都歸您了,如果您實在難做選擇的話。”男子又殷勤地圍了過來。

他再次從手機中擡起頭,面色比之前還要凝重。

“您怎麽了?”男子擔憂地湊了過去。

令人作嘔的口氣即將抵達現場,遲予懷感覺胃都開始翻滾了:“你在原地就行!”

“好好好,”男子停下了腳步,看著遲少如此激動的樣子不禁有些得意,立馬自作主張地朝著三位公主大手一揮,“你們好好伺候遲少!”

一陣高跟鞋聲響起。

“等等!”

緊張的時候大概會控制不住很多身體的反應,比如說,音量。

好歹高跟鞋沒再靠近。

包廂內的男男女女霎時都轉過頭來。

“曾經迷失風雨中我愛上了寂寞……”拿著麥克風的小哥也停下了嘶吼。

遲予懷用可以殺人的眼神朝著唐元殺了過去,心想著等出去了慢慢收拾你,然後扭了扭脖子,換了副面孔朝著身前三位蠢蠢欲動看起來隨時都要撲過來的公主淡定地說:“你們回去吧,我不喜歡姑娘。”

手機震了震,消息的來源是一個名叫“唐元”的人。

-遲大少爺???你他媽什麽時候彎了??

遲予懷擡頭看了看之前還在自己身邊,此刻卻被妹子們包圍得連腦袋都抽不出來的人,打下一行字。

-剛剛決定的,在我意識到這家店沒有牛郎的時候。

-這你都知道?

廢話,誰不知道全胥州質量最好的牛郎都在金馬會所,同在一個區,紅畫舫至於屈居個第二嗎?

遲予懷決定不回覆他,打開單機游戲繼續玩。

手指剛劃兩下,就有個屁股緊緊地擠了過來,他條件反射地正要起身讓開,就被人按了下去。

一擡頭,唐元的大臉正朝著自己恬不知恥地笑著,學著那個中年人有模有樣地叫了聲“遲少。”

遲予懷似乎對這個稱呼十分不滿意,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遲予懷,”唐元更正道。

講道理,遲予懷這個名字自己也忍受挺久了,從小到大被無數的人評價過,稍微能入耳點的比如“你名字挺詩意”或者“這是你藝名吧”,最慘無人道的是不少人以為自己是個女生,先知道名字後看到本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驚訝——居然是個男的!

“叫懷哥。”遲予懷往外挪了挪屁股。

“懷哥!”唐元學著姑娘的語氣嬌嗔地喚了一聲,接著說,“別這麽脫離群眾,一起玩兒啊!你看你今晚上臉色臭得跟我欠了你五百萬似的!”

“來之前你說幾個朋友吃飯玩一玩,結果來紅畫舫吃飯?玩KTV公主?”遲予懷毫不客氣,“別他媽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就算我姓遲,這個地兒也跟我沒關系!”

“好好好,別著急上火啊。”唐元殷勤地給他捶著肩膀,“你這不是才回國嘛!叫你出來玩玩,真沒別的意思,都是為了讓你高興!這麽多人呢,給我留點面子,別一個人悶著玩手機。”

遲予懷掙脫開他的手,不耐煩道:“給你面子我才沒有在下你車看到紅畫舫招牌的時候轉頭打車回家。”

“懷哥,”唐元沒眼力見地又挪近了些,“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這麽……”

唐元一直懷疑他有某種肢體接觸恐懼癥,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噓……”遲予懷食指放在唇中間示意他閉嘴,看了眼他身後被冷落的幾個妹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玩開心,我去趟洗手間。”

“今天放學這麽早?”賀玉芬在公關房裏邊坐下,旋了只色澤如血的口紅往嘴上塗抹。

賀無過懶懶散散地靠門站著,對於她全然不知自己的兒子今天剛剛經歷完高考這件事,絲毫沒有意外,畢竟倆人沒有生活在同一個時區——他回家的時候,賀玉芬基本都在這邊上班。

要不是因為早上出門急忘了拿鑰匙,他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裏。

“鑰匙給我。”他伸出手,沒做多的解釋。

“一點家教都沒有,誰把你養這麽大的?”賀玉芬嘴上這麽說著,臉上卻沒有一絲生氣的樣子,接著她腿一點地,把旋轉椅滑到了櫃子邊,打開了自己的儲物櫃拿出鑰匙猝不及防直接朝門邊扔了過去。

對於賀玉芬臉上不動怒卻把暴力寫在行動中的行為,賀無過並不覺得新鮮,兩個人這種相處模式已經好些年了。正確地說,是當他的是非觀漸漸健全,終於聽懂了鄰裏街坊的話外有話之後,兩人就基本脫離了母慈子孝的模式。

尤其是賀無過無數次明示暗示賀玉芬換工作都被她以“別的工資有這麽高嗎?”和“沒有我賺錢誰供你讀書?”等理由駁回之後。

當然,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從小學到現在都因為尚好的成績而沒有在九年義務教育中支付過多少學費——一個學期幾百塊的書本費,也就抵她一只口紅的價錢。

而自己對物質的要求也從來沒有受到賀玉芬消費觀的影響。

一雙球鞋能穿三年,兩條校褲換著穿就能打發一個學期,至於內褲,如果商場跳樓大甩賣十元三條的內褲有資格參與評比的話。

鑰匙丟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以自己這幾年被丟過無數次衣服、無線鼠標、雜志、杯子、香水瓶、甚至手機的經驗來看,這次她仍然丟不準。

誰會想到這時候門口會有人經過,這倒黴催的。

“哎喲!”一個服務員小哥搓著被鑰匙砸中的胳膊,沒來得及抱怨就急匆匆奔了進來,“我說芬姐,終於把您找著了!剛剛您派去A10的那批公主,人家不滿意!”

賀玉芬站了起來:“什麽人這麽沒眼力見?全紅畫舫最優質的公主全送他們包廂了還不滿意?也不來打聽打聽,我們這幾個公主是想點就能點的嗎?多少人提前好幾天來定時間人都不一定上臺!讓我們店的顏面往哪擱!是來砸我們招牌的麽?”

這氣憤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板娘。

知道的,比如說賀無過,嗤之以鼻地在心裏哼笑了一聲,一個老鴇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然後撿起了鑰匙準備離開。

“不是來砸招牌的!那人說他喜歡男的!要找‘少爺’!”

賀無過突然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豎起了耳朵。

“分明是來找茬的!找‘少爺’不去隔壁金馬會所來我們這幹嘛?哪來的姑娘這麽沒眼力見?故意為難人呢!”賀玉芬氣得不輕,抓起車鑰匙就要走,“是不是找不到路,老娘親自送她去金馬!”

“別別別,那人是男的。”小哥攔住她,有些難為情地說。

賀玉芬楞住了。

“而且咱們惹不起,那男的雖然看起來二十來歲,但是他姓遲。”小哥吞了吞口水。

聽到這句話,她直接傻了眼。

姓遲的人本來就不多,一般人聽到都會下意識認為這人是胥州首富不知道第幾房太太生的孩子,況且這家紅畫舫,就是這位首富家裏的產業。

所以她每天除了要維護一些固定客戶的關系外,還得天天提防著各個姓遲的、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少爺,以及少爺的那群狐朋狗友,免得一不小心就給自己惹上麻煩。

小哥伸手在她眼前揮舞了兩下:“我覺得您要不趁現在還不晚,開車去金馬接一個‘少爺’過來?”

“沒骨氣的玩意兒!金馬是誰開的你不知道嗎?我跟他們合作,是準備被大老板丟進河裏餵魚?”賀玉芬急得跺腳,“何況那個人還姓遲!哎喲我的天,這一時半會兒哪去給他找‘少爺’!”

才從學海中爬上岸的賀無過一向對他們這些夜場的明爭暗鬥沒有興趣,也從來沒有關心過這家KTV的老板姓什麽,他退了幾步到小哥面前,擡了擡下巴:“那個姓遲的,長得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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