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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頂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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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頂罪

總是算計別人,自然會有被人算計的時候。

剛過了八月的尾巴,早朝之時,便有太子一邊的禦史參奏彈劾晉王,在北境之時藏汙納垢,草芥人命。那個時候晉王年紀尚小,手裏是不是真的辦過什麽不嚴謹的事情也是難說得很。何況晉王北疆四年,手裏的案子人命無數,莫說別的,就是林氏附逆的案子也是從晉王手裏過去的,這萬一某一樁某一件有些紕漏,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過最要命的是,晉王不曉得對方手裏,究竟有他多少破綻,連防備都沒法子防備。奉命查案子的是京兆府尹高俊,這次宇文成都和成思都沒有被讓插手。

深更半夜,兩位師爺和一幹重臣坐在晉王府裏發呆,本想著在一起商議一番,不過若是能有法子,何須再坐在一起商議?從人定坐到亥時,一個可用的法子都想不出來。畢竟隔著五六年的時間,宇文成思的歌舞坊又是從南境發跡的,這一樁事,也是鞭長莫及,連一點有用的消息也探不出來,不過大夥兒等得都快睡著的時候,總算有一點點消息傳過來了。

晉王妃原是南梁公主,手裏掌控的女眷頗多,大多數都是那個時候還願意效忠於南梁的。晉王妃善用內幃控制朝臣,許多重臣枕頭邊的美妾都是晉王妃安插過去的眼線。王妃也不避著眾臣了,直接就進了書房。晉王問:“有消息了?”

“是,高大人手裏已經有不少實證了,奏的是殿下在北境之時,草芥人命,原是涼州太守之子邱靜在暗場子狎妓,奸汙了一位良家之女,此女母親早已經亡故,父親老邁,平日縫補漿洗,其父以賣炭為生,這女子本來是給這暗場子的姑娘們來送洗好的衣裳的,不過邱靜見這女子貌美,生了不軌之心,此女不堪受辱,第二天便投繯自縊,只剩下老父親一人,實在傷心,於是於大街之上攔晉王殿下車駕,告了一狀。”

“是,本王有那麽點印象,本王當日也是於心不忍,不過那個時候,本王身單力孤,自身尚且不能保全,涼州安身之地,本王不能得罪涼州太守了。於是只是勸慰,給了那個老頭一些銀子,勸他息事寧人,不要自討苦吃。”

“是。”王妃接著說,“可是老父親驟然痛失愛女,怎麽肯善罷甘休,這些年一直想法子要討回公道,不知什麽人給指了一條明路,又寫了狀子來告咱們殿下。”

晉王的唇邊泛起了一分涼意:“本來,這個老頭早應該死在涼州太守的手裏了,是本王對涼州太守說,不過一個老頭兒,又不能怎麽樣,請他看在本王的面子上放過他,權當是積德。如今這老頭兒請人寫了狀子,頭一個告的不是那涼州太守,竟然是本王。”崔大人道:“殿下寬厚,不忍有人無辜喪命,只是目下不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還是請王妃說說,高俊手裏已經有多少證據了吧?”

晉王妃溫柔地看了晉王一眼,見他沒有異議,丹唇微啟,徐徐開口:“狀子已經在高大人手裏的,不過,經過上一回太子與成思的事情,太子必定已經知道宇文氏是哪一邊的了,狀子裏面牽扯的不僅僅是殿下,還有車馬監司宇文大人。”宇文化及沒有說話,聽著晉王妃將剩下的話說完,“又有密信給高大人,說殿下無辜,此事乃是宇文大人一手炮制,其目的就是為了離間君臣,使殿下獲罪。”

宇文化及反倒笑了:“不知誰給太子出的主意,這一招看起來不怎麽聰明的樣子啊。殿下當然應該棄車保帥,獨善其身。”晉王皺著眉頭道:“太子這一招的狠厲之處就在於,太子不僅僅是要折斷本王的臂膀,更是要本王自斷臂膀啊。若是自斷,那真是痛徹心扉。”這招的險惡何止於此?不過是要挑撥晉王與宇文氏的關系,若是晉王棄了他,宇文化及便有可能也拉晉王下水。宇文化及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凡說出來個一星半點,都足以讓晉王灰飛煙滅。即便宇文化及忠心耿耿,寧死也要保晉王,可畢竟宇文化及是跟了晉王七年多的舊臣了,若是一朝棄之如敝履,這裏裏外外跟著晉王的人,還有誰敢再跟著晉王?

成思嘆了一口氣,追問道:“如果臣等故意引領著高大人往父親身上牽扯,父親會怎麽樣?”

王妃煙眉微蹙,不悅道:“殿下是君,車馬監司大人是臣,臣子能為君上分憂,那是臣子的本分與福氣,成思不該處處只為一己私心。”

“私心?”宇文成思覺得可笑,“王妃娘娘說得到手輕松,什麽時候說話竟也可以枉顧親情人倫了?搭上宇文氏一族,如今是父親的性命垂危,做兒女的連問一句都不行了嗎?真不知王妃娘娘說的是哪國律法,講的又是誰家人情。”“思兒!”宇文成都一聲喝斷,而後摸摸宇文成思的臉,溫和地說:“不要煩躁,沖動是兵家大忌,你是跟著我一場場廝殺過的,心裏應該是最清楚的。”

宇文成思紅了眼睛,跪下向晉王請罪:“臣失禮,臣知罪,請殿下賜罪。”

晉王親自將成思扶起來,“你這是做什麽?成思心裏著急,本王明白的,這不是還沒有商議定嗎?若是你父親獲罪,按律輕則流放,重則處死。本王不會看著肱股之臣遭此大難的。”話還未畢,宇文成思眼淚都下來了,晉王剛從腰間尋了帕子出來,卻覺得似乎替宇文成思擦眼淚過於失禮,正猶豫著,宇文成都伸出手來,替成思將眼淚擦幹。

宇文化及對晉王行禮:“殿下盡可以將所有都推到臣頭上來,臣願意為殿下赴死,只求殿下能善待護佑臣的兒女。”宇文成思努力忍者,低聲勸:“父親,不要,定然還有法子的。”眼淚沒有落下來,不過聲音裏已然是帶了哭腔。晉王嘆了一口氣:“不能,定然還有別的法子的。”宇文化及的頭低著,聲音明晰可辯:“殿下,也未必就是個死局了,若是臣有幸能留一條性命,留在北疆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晉王知曉他的意思,晉王在北疆經營四年多,那裏有生意鋪子,有死士內衛,還有熟悉的羊羔肉鹿血酒。宇文化及又道:“說到底,殿下是帶兵出身的,只要手裏有兵權的將領,陛下多少會疑心些殿下與之瓜葛著。若是臣在陛下跟前攀誣,這一切都是殿下的陷害,以後,陛下只會因為成都和成思手握重兵而忌憚太子,不會因為他們有些權柄而忌憚殿下。”

晉王的眼睛清亮起來,這誠然,是一步妙棋。晉王拍著宇文化及的肩膀,沈聲道:“本王不會讓卿死的。卿年紀還不大,若是日後文王能問鼎天下,還要指望卿分擔著。”宇文化及一揖到底:“謝殿下。”

宇文成思終究是忍不住,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落下來,又恐沾濕了脂粉,露出脂粉下淡淡的傷痕來,於是又急急忙忙地揩去。

不過,早朝的時候,滿朝的文臣武將,千夫所指,倒是宇文述老太師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迎著萬人的唾罵與攻擊出來給宇文化及求情,只道是,不求能夠赦免,也知死罪難逃,不過看著數十年前從龍護駕的一點情分,求著饒了性命,免了流放,仍舊貶去遙遠的北疆,做個城門的守衛,或者監獄的獄卒都行。若非是值守的時候聽說了這回事兒,宇文成都與成思險些忘了,自己還有一個祖父來著。宇文化及分出來的小宇文氏不算什麽,這位老太師身下的大宇文氏那才是盛極一時,除了宇文化及這個被逐出來的逆子,盛極之時,宇文述身加一品銜,盛寵尊養著,另有一位嫡子領金紫光祿大夫,兩位庶子,身上都有銀紫光祿大夫,還有四品上的實職在身。宇文氏而今雖然在朝中不說話了,不過但凡說出來什麽,就是天子也要仔細斟酌的。

宇文述上了年紀,說得又動情,幾番涕泗橫流。畢竟之時平民,皇帝沒有什麽不能給情面的,也就順了他的意,真的去做了獄卒。由於事發之時宇文成都尚且才不到十三,皇帝又惜才,也不曾降罪於成都與成思,反倒加以恩賞,以示撫恤。不過大家都知道,皇帝這道撫旨既是加恩,更是威懾。

宇文成思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咬著桂花糕道:“哥哥,你說祖父心裏還是向著父親的吧?”宇文成都也拈著桂花糕說:“這世上,親近或者不親近,難說得很啊。”方才咬了一口,齁得慌,又轉身去找水。宇文成思分明笑著,淚水卻流下來了。父親被貶,卻不許他們去送,父親的心裏也是很難過的吧?他對晉王說,要請晉王照顧她的時候,成思的心裏還是暖和的。明明她原先很生氣父親總是偏向司馬氏的,不過,若是他能回來,宇文成思突然也覺得,這一切都不緊要了。

不過,距離宇文化及被貶不到半個月,靠山王就叫人送來了書信,要請郡主下降。宇文成都備了厚厚的禮單,正式下聘,期於次年五月初十,正式迎娶玉郡主。於是冷了不到半個月的門庭,又熱鬧起來了,不過不關宇文成都什麽事兒。所以的應酬都是成思來,所有的客人都是成思去見,宇文成都落個清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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