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鐧

皇宮，龍乾宮。

子時已過，夜濃如水。

月光透過窗欞灑落，溫去病收起腕間羊腸線，緩緩站起來時身形微晃。

龍榻上，朱元珩仍舊昏迷，溫去病望著那張憔悴慘白的臉，說不出心中喜怒。

你許我一世為人，我還你半身鮮血。

從今以後，你我互不相欠。

情勢緊迫，溫去病隨即轉身想要離開，不想邁步時眼前一晃，整個人半跪在地上。

失血太多，若非憑內力支撐，溫去病早就昏厥。

窗外風起，溫去病吃力起身離開龍乾宮，躲過巡邏侍衛與伍庸匯合。

他在這裏耽擱不得，阿山還在等他。

月光下，溫去病那張臉比他如雪的衣裳還要白。

伍庸早有準備，當即將手中藥丸遞過去，“成了？”

“他沒醒。”溫去病身形搖晃，腳步艱難繞過伍庸，雙手握住輪椅以作支撐。

“周皇身體本就虛弱，一時不會醒過來，剛剛有人來報，說是顧清川去了城樓。”伍庸扭頭看向溫去病，“你不是說顧清川會來皇宮嗎？”

溫去病蹙眉，“他去城樓做什麽？”

伍庸聳肩，“許是沖著剛剛的巨響也不一定。”

“陪我走趟城樓。”溫去病肅聲開口。

伍庸不解，“為什麽要我陪你去？”

“本世子內力不足，借你內力一用。”溫去病哪怕已經服下伍庸所給丹藥，只是距離藥效發揮還有一段時間，此刻他仍然沒辦法獨自趕去城樓。

“……”伍庸欲哭無淚，“你不覺得我帶著一個輪椅，再帶著一個你，有些吃力嗎？”

“這個時候……可以不要逼本世子與你聊欠條的事嗎？”

伍庸承認，他慫了。

黑暗之中，一大坨黑影倏然閃離皇宮，直朝皇城東門而去。

百密一疏。

溫去病入龍乾宮時退了所有眼線，連丁福都被伍庸迷暈。

此時此刻的龍乾宮，無一人守在外面。

夜色中，一抹黑影倏然閃入龍乾宮……

醜時過，皇宮一片死寂無聲。

偶有風起，吹拂手抄游廊上的宮燈，搖搖晃晃如鬼魅，如幽靈。

大周皇宮占地百頃，共有大大小小的宮殿三百座，而眾多宮殿中，唯兩座宮殿的意義不同。

延禧殿，晨曦殿。

這兩座宮殿的主人，一位是與先帝自小一起長大的師妹，甄蘭姝。

甄蘭姝入宮即為後，且不論朱文澈對她真心假意，但由始至終，甄蘭姝在皇宮中都極受厚待，地位尊崇。

至少在世人眼中，甄蘭姝才是先帝朱文澈最愛的女人。

只是愛與不愛，誰知道呢。

另一位居於晨曦殿的主人，便是當年的寧妃，後追封的寧太妃，寧婉儀。

當年朱文澈初定江山，卻在改制時遭受舊貴族百般阻撓。

改制勢在必行，朱文澈為讓舊貴族之首寧侯放松警惕，娶其女寧婉儀，尊封寧妃，還給予她宮殿親筆提名的‘晨曦’二字。

奈何所謂情愛，不過是朱文澈鏟除舊貴族的手段。

後朱文澈設計寧侯入金鑾殿，斬其頭顱，震懾舊貴族。

改制成功，大周終成七國之首。

可為此流淌的鮮血，足以染紅半座城。

對錯不論，朱文澈對寧婉儀，的確虧欠太多。

此刻晨曦殿某一處角落，朱瀾瓔靜默守在那裏，等待他所期待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褚隱立於側，“屬下剛剛得到消息，說是顧清川去了城樓，那他……還會來這裏嗎？”

“世人常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顧清川卻為了這個仇足足隱忍二十年，可見他的性子有多沈穩，以至於不到最後一刻，他根本不會把他的殺手鐧拿出來。”

“主人的意思是……”

“城樓上那個‘顧清川’，便是最後的殺手鐧，而且這個殺手鐧只能用一次，畢竟鐘一山跟溫去病都是極聰明的人，同樣招數用兩次，騙不過他們。”

“城樓上那個‘顧清川’……不是真的顧清川！”褚隱驚訝。

“鐘一山跟溫去病皆猜到今晚皇宮必然出事，可他們始終沒猜透顧清川的心思，便也沒猜透這事兒會出在哪裏……”

望著夜空中數不盡的繁星，朱瀾瓔薄唇抿笑，“他們皆以為顧清川好歹也是兩朝重臣，沙場老將，自當有一番豪情壯志，卻不知顧清川充其量不過是個情種罷了。”

下一刻，朱瀾瓔猛然擡頭。

褚隱動作雖慢了些，但也迅速察覺到有人，亦擡頭看過去。

對面宮殿殿頂，蹲守一人。

“是流刃！”褚隱暗驚。

相較於褚隱的驚訝，朱瀾瓔似乎並沒有任何意外，“本王之前讓你誆向忠朝朱三友動手，不想沒過兩日，顧清川也有那樣的指令落下來，那時本王就在想，顧清川的目標怕並非只有朱三友，這不，人來了。”

“主人……”

“流刃是扶桑人，你知道該怎麽做。”自看到流刃那一刻開始，朱瀾瓔的視線便不曾移開。

褚隱拱手，領命。

待褚隱躍至殿頂，便與流刃一同消失。

偌大晨曦殿早已是座空殿，非但如此，更是一座無人願意靠近的鬼殿。

只是當初那些傳晨曦殿鬧鬼的宮女太監們，早已踏上輪回的路。

風起，朱瀾瓔眸色陡涼。

他緩緩蹲下身，微側眸。

月光下，顧清川扛著昏迷不醒的周皇，一躍入了晨曦殿。

早知道你會來這裏！

朱瀾瓔隨即挪身至窗下，伺機而動。

他的機會便是，待顧清川殺死周皇，他便進去結果了顧清川，且偽造顧清川 自殺 狀態，而後便等溫去病跟鐘一山回過神兒來救周皇，結果救出了他。

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所有人視野之內，那麽所有人都會知道，周皇還有一個血脈相承的皇子，就在這皇宮裏。

如此順理成章的出現，不顯半分突兀。

而如此一個看似簡單的機會，卻又囊括怎樣的天時地利人和！

此時蹲守在窗下，朱瀾瓔只嘆顧清川手裏明明一副好牌，偏偏打的稀碎。

當然，這與鐘一山的異軍突起也有很大關系，再加上顧清川本意並非竊國，這樣的結果於顧清川而言，也算求仁得仁。

萬事俱備，只剩下等……

夜幕之中，流刃一襲黑色勁衣，看向褚隱。

“朱瀾瓔是誰？”

流刃得笑臉告知，欲在今晚除掉守信王朱瀾瓔，縱然顧清川已現敗局，可流刃倒也不在乎為他多做一件事。

只是沒想到，他剛落於殿頂便被朱瀾瓔註意到，非但如此，褚隱竟然與朱瀾瓔站在一處！

此刻哪怕褚隱不說，流刃亦能猜出幾分，“第五位謀士，不是向忠？”

“是向忠。”褚隱點頭，“也可以說，不是向忠。”

褚隱隨後解釋，他初入大周所見乃顧清川，那時顧清川將其派到向忠身邊，但在未入大周

之前，天皇便指定他真正要服從的人，是大周守信王，朱瀾瓔。

流刃頗為震驚，“沒想到……沒想到朱瀾瓔也會是個人物。”

“大周皇城裏隨便挑撿出來的人都不白給，更何況是長居皇宮的朱瀾瓔。”一路走來，褚隱所見當真是長了見識。

流刃依舊不敢相信，一個被所有人忽視的啞皇子，居然是所有事的背後主謀。

這個世界，也太玄幻。

“那顧清川……”流刃狐疑看向褚隱。

“顧清川原也是天皇手裏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如果不是鐘一山突然崛起，以顧清川在皇城的布局，他定能推倒朱氏皇族對大周的統治，不管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是自己當皇帝，他都有能力實現對天皇的承諾，可是他輸了。”

流刃眼中透著難以形容的震驚，他一直以為顧清川是個城府極深的人。

現在看，自己遠在扶桑的王兄，才是弄權的高手。

“朱瀾瓔可靠？”流刃重新梳理其間關系，越發感慨萬端。

很明顯，朱瀾瓔的段位必在顧清川之上。

“這是天皇該思考的事，屬下未多想。”

褚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流刃這個問題。

朱瀾瓔是否可靠，未來又將生出多少變數，他統統不知。

作為一個活在這個局裏的暗衛，他縱拼盡智商，想到的也是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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