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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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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臉

自那晚溫去病與初雲雙雙昏迷之後,伍庸當日便到世子府,奈何憑他醫術竟未能將二人喚醒。

無奈之下,伍庸只得留在世子府。

好在世子府裏亦有屬於他的藥室,經伍庸夜以繼日等待,溫去病終於在第三日清晨睜開眼睛。

除了等待,伍庸並沒有找到溫去病昏迷的根源所在,包括初雲也是。

此刻伍庸推輪椅進來時,鐘一山正拉著溫去病的手,滿目擔憂。

“真的沒事?”

床榻旁邊,鐘一山臉色憔悴,這三日他亦未睡。

溫去病見鐘一山這般,十分心疼,“我沒事,倒是你該去好好休息,以後我若昏迷亦或怎樣,你可不許這樣熬著。”

伍庸行至床榻,半冷不熱道,“鐘元帥自有熬的道理,把你熬死,元帥便可找個美嬌娘,免得跟著你日夜操心。”

鐘一山見是伍庸,恭敬起身,“伍先生。”

伍庸微微點頭,之後伸手想要替溫去病把脈,不想溫去病突然一個反手,狠狠在伍庸手腕掐一下,非但掐,還擰了半圈兒。

伍庸氣的,“鐘元帥,瞧瞧你家溫三歲!”

鐘一山好氣又好笑,“你且叫伍先生給你把脈,不許胡鬧。”

“好。”溫去病見媳婦瞧他,頓時乖巧。

伍庸擡手把脈,片刻後看向溫去病,“脈象一直都很平穩,並沒有任何異常,其實到現在為止老夫都不太明白,你是怎麽昏迷的?”

這也正是鐘一山想問的問題,畢竟世子府廂房裏還躺著一個,那個還沒醒。

溫去病回想彼時情景,腦子微痛,“疼……”

伍庸呵呵了,“你現在是覺得老夫在這裏不方便,還是鐘元帥在這裏不方便?”

溫去病生怕自家媳婦誤會,當即看過去,“我真疼……”

鐘一山相信溫去病,於是看向伍庸,“伍先生,他真疼。”

伍庸頭疼。

房間裏,溫去病對眼前兩位絕無半分不信任,一個是他舍命都要相伴一生的妻,一個是舍命都會救他於危難的友。

“我見到母妃了。”溫去病沒有隱瞞,淺聲開口。

鐘一山自然而然想到的人是師妃,伍庸則不一樣。

伍庸聞聲瞪大眼睛,狠噎喉嚨。

“……誰?”

據伍庸所知,師妃遠在千裏之外的韓國皇城,溫去病見到母妃?

見到鬼了!

“初雲是巫族的公主,她以巫術助我與母妃相見,幻境裏,母妃告訴我……”溫去病猶豫片刻,“她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做,所以會離開韓國……”

溫去病忽略掉師妃讓他表明真實身份那一段。

因為,他並不想。

之前顧及母妃,現在依舊顧及。

之前沒有顧及的韓王,現在必須顧及。

若韓王知自己不是親生,若韓國朝廷知自己不是韓國世子,事態還不知道要發展到怎樣惡劣的地步。

鐘一山不禁蹙眉,“初雲是巫族公主?”

溫去病點頭,“幻境裏,母妃這樣說過。”

鐘一山對巫族的了解,來自流珠。

之前流珠曾與他提過,舒伽身邊師嬤嬤便是巫族的巫醫。

“巫族……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鐘一山狐疑看向溫去病。

溫去病擡頭,“聽母妃說,當年巫族滅族,至少有百人逃出雲境,巫族不在,巫族人遍布七國。”

這一刻,溫去病是忐忑的。

越是忐忑,他越要讓自己鎮定,“我的母妃,是巫族人。”

鐘一山越發疑惑,“師妃是巫族人?”

師嬤嬤,師妃……

鐘一山腦海裏閃過一念,然而他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他竟有那麽一刻,覺得這世間怎會有如此巧合的事,舒伽身邊的巫醫姓師,溫去病的母妃也姓師,她們都是巫族人。

那溫去病……

“阿山?”

見鐘一山似在思考,溫去病不禁喚道,“母妃是巫族人這件事我本不該瞞你,但因無關大局便也沒說。”

鐘一山淺笑,“現在不是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因為母妃是巫族人,所以之前我曾和母妃提過昭陽殿的師嬤嬤,母妃並沒有印象。”溫去病強自淡定,淺聲開口。

這番話倒是叫鐘一山有些慚愧,他剛剛竟然會將溫去病跟昭陽殿遺失的小皇子想到一處,雖只是一念卻也不該。

鐘一山為掩飾尷尬,借口有事離開。

當然也不能算是借口,在溫去病床邊守了三天三夜,手頭上有些要緊的事需他及時處理。

待鐘一山離開之後,伍庸緩緩擡手,抹過額間冷汗,“真是為你捏把汗。”

床榻上,溫去病掌心也濕了,“你覺得,阿山會不會查?”

“你自己的媳婦,你自己覺得。”伍庸推著輪椅靠近溫去病,略低頭,“你真見到師妃了?”

溫去病點頭,“母妃叫我無須顧及她,該說明身份時不要猶豫。”

伍庸除了感慨巫族神奇之外,心裏倒也惦記這樁事,“那你想……什麽時候說?”

“不說。”溫去病神色略沈,“舒無虞出現時我便沒說,現在自然也不會說。”

“舒無虞出現時你就該說,現在……”

伍庸不以為然,可話說到一半兒頓下來,“你現在倒是想說,誰能聽呵。”

溫去病聞聲,下意識坐起身,“周皇所中之毒,你還無解?”

“大概可以判斷是中了十味劇毒混合在一起的兩種毒藥,一種口服,一種氣味……”

伍庸隨後細數出七種他能叫出名字的毒藥。

溫去病聽的不耐煩,打斷伍庸,“你個死瘸子吧啦一堆幹啥?本世子現在問你的問題是,你有沒有解藥!”

“你兇什麽?”伍庸被吼的有些難受,“當然是沒有我才跟你說這些。”

溫去病沈默。

見某位已經封王的世子心情不太美妙,伍庸朝前湊了湊,“不過你也不要灰心,有嬰狐的血吊著,周皇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再給我十五日時間,我必能尋出周皇所中劇毒。”

“你給游傅去信了?”溫去病突兀擡頭,微挑眉峰。

伍庸皺眉,“你怎麽知道?”

“畢運說的。”溫去病知道伍庸對游傅的感情,躲了那廝十幾年,雖說後來心結不在,可伍庸對游傅肯定也是喜歡不起來。

不到萬不得已,他如何也不會找游傅過來。

“有游傅在,速度會快一些。”伍庸沒有反駁,事實如此。

溫去病深籲口氣,不再說話。

伍庸出於好意,“此番救活周皇,你當真還要把自己的身份隱瞞下去?”

溫去病依舊不語,伍庸想了片刻,又道,“周皇對舒無虞的溺寵,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你當知道,那寵愛並不是給舒無虞的,而是給小皇子的。”

溫去病知道,他當然知道周皇對舒無虞的那份心思,正因為如此,他便更不想把自己的身份公之於世。

他不想成為周皇懺悔的對象。

他不覺得那份溺寵,是正常的父子之情。

就在二人相談時,窗外閃過一抹人影。

下一刻,紀白吟風馳電掣而入,怒氣沖沖。

“溫去病!你居然敢醒!”

那日初雲來找溫去病,二人雙雙昏厥,而鐘一山堅持守在溫去病身邊,主要是防紀白吟。

她怕紀白吟過於激動,會對自家男人不利。

此刻看到紀白吟一副殺人鞭屍的表情,溫去病表示無辜,“相爺做什麽?”

“這句話該本相問你!你到底對初雲做了什麽!她為什麽會昏迷!三日了,一點兒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

紀白吟怒懟溫去病時,那雙丹鳳眼則是瞥向伍庸。

伍庸懂,紀白吟這是在質疑他對初雲沒有盡心。

畢竟同時暈倒的兩個人,現在溫去病醒了,初雲沒醒。

“初雲還沒醒嗎?”溫去病聞聲,一臉驚詫。

幻境中母妃告訴過他,初雲是巫族唯一的公主,是母妃的責任。

雖然母妃說暫將初雲托付給了紀白吟,但既是母妃的責任便是他的責任。

看到溫去病眼中擔憂沒有半分敷衍,紀白吟心情頓時變得異常覆雜,“涼王是不是關心錯人了?”

溫去病楞住。

“涼王現在是有妻室的人,無端關心初雲,你是覺得涼王妃不在,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紀白吟音落之際,溫去病氣的蒼白容顏,乍紅。

看到那張紅裏透著羞赧的臉,紀白吟越發吃味兒,“這是本相說到涼王痛處了?恕本相說句不中聽的話,涼王殿下也不照照鏡子,你難道沒從自己臉上看到歲月給你留下的滄桑?”

伍庸扭頭,“他什麽意思?”

“他說我老,配不上初雲。”溫去病搭著眼皮回應伍庸。

伍庸意味深長的點點頭,沒有插話。

紀白吟冷哼,“涼王殿下……”

溫去病知道,紀白吟對自己的稱呼越恭敬,接下來的話就會越難聽。

果不其然。

“涼王殿下莫以為你長著一張狐媚臉就可以為所欲為,當然,涼王殿下對別的女人為所欲為,本相管不著,若是涼王妃能忍,別人總不好說什麽,但是對初雲不行!他是本相之妻,你堂堂韓國涼王調戲臣妻,你還要不要臉!”紀白吟端著一派相爺姿態,話也是越說越難聽。

床榻旁邊,伍庸聽的也是太難受,看向溫去病,“你這筋骨就不想松松?”

“伍先生,煩請你去給雲兒姑娘瞧瞧,她可萬萬不能出事。”

打架是小孩子的把戲,溫去病覺得‘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上乘’。

伍庸點頭,“老夫這便去。”

紀白吟很生氣啊!

“本相之妻要你關心?”紀白吟恨到極致,大步走向床榻。

伍庸則推著輪椅從屋裏走出來,順便關緊了門。

以他對溫去病的了解,只動嘴皮子那廝是不會解恨的。

事實上,伍庸推著輪椅還沒出主院,屋裏便傳出一陣淒慘叫聲……

且說自世子府出來之後,鐘一山原是想到魚市食島館,不想中途遇到蜀了翁。

若非遇到,鐘一山還正想差人出去找一找,好像自家師兄失蹤也有個七八日了。

此刻玄武大街,沿街酒樓。

雅間內,鐘一山與蜀了翁坐在一處,吃連湯鍋子。

人間美食千千萬,鐘一山獨愛師兄的涮鍋,味道純正且是獨家秘方。

“好吃不?”蜀了翁瞧著對面一口接一口往嘴裏塞肉的鐘一山,紫眸裏盡是寵愛。

“好吃啊!師兄的涮鍋,天下第一!”

與蜀了翁相認之後,鐘一山在其面前倒也不用裝的那麽辛苦,行事作派包括說話語氣,都是與彼時在孚敖山時如出一轍。

看著眼前的鐘一山,蜀了翁忽然就掉眼淚了。

“師兄……”

蜀了翁抹淚,“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你還活著……苦了你這一路走來受了多少委屈!換作師兄,豈能與朱裴麒相安無事站在一處!我必打死他!”

提起舊事,鐘一山早已釋然,“師兄不必傷懷,老天爺終究待我不薄。”

蜀了翁頻頻點頭,“老天爺在這件事上辦的著實不錯。”

“師兄你這幾日去哪裏了?”鐘一山邊吃邊問。

蜀了翁這才想到正事,“烈雲宗你知道嗎?”

鐘一山點頭,“此前烈雲宗的人抓過韓留香,而且我想要羅生盤並非己用,是想以兩塊羅生盤換得天道府支持繼而對抗烈雲宗,畢竟以我現在的實力,顧及不到烈雲宗。”

“之前了翁城與烈雲宗的對擂,我亦有所耳聞。”銅鍋鼎沸,鐘一山夾了口藕片,“師兄怎麽突然提起烈雲宗?”

蜀了翁深吸口氣,紫眸微凝,“我與嬰狐抓到了烈雲宗宗主的親妹妹。”

“咳咳……”

鐘一山不小心被辣椒嗆到,咳了好一陣兒擡頭,滿臉通紅,“師兄抓了誰?”

“烈雲宗宗主以梼杌自稱,但實際上他叫東野歸刀,是海外扶桑國皇室的二王子,他的妹妹叫不知火舞,是扶桑公主。”蜀了翁原以為自家師妹會很驚訝。

不想鐘一山沈默片刻,一聲冷笑,“果真是扶桑!”

蜀了翁挑眉,“師妹知道?”

“自我重生之後,與顧清川麾下第一位謀士較量時,便知其有一暗衛,那暗衛武功不錯,但絕技卻是只有扶桑隱皇才會習得的脫骨術,那時我與溫去病便懷疑顧清川與扶桑勾結,只是隨著顧清川愈見頹勢,又湧出菩提齋跟烈雲宗,想來顧清川也不過是枚棋子。”

鐘一山端起身邊果酒,“由此可見,扶桑東野蒼郎到底在大周布了多大一盤棋。”

“扶桑有那麽厲害?”

因為往生卷的關系,蜀了翁對海外諸島有過研究,扶桑並不是最強的一個。

鐘一山也是疑惑,“以扶桑彈丸之地妄想侵犯中原,的確需要很大勇氣,溫去病已暗中派人去了扶桑,只不過得到的消息都不是特別有用。”

“對了,你們是怎麽抓到不知火舞的?”鐘一山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蜀了翁表示這件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就是不知火舞與東野歸刀不是一夥的,想要知道扶桑更多的事,他會盡力在不知火舞身上打開缺口。

鐘一山感激看向蜀了翁,“讓師兄費心了。”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不讓師兄費心,那我的心要費在哪裏!”

蜀了翁沒有告訴鐘一山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便是他已經決定會與嬰狐帶著不知火舞去扶桑!

前提是,殺死東野歸刀。

此番他請鐘一山吃飯,實際上是告別。

鐘一山沒有弄明白的事,他這個師兄幫她弄明白。

鐘一山想要殺卻殺不死的人,他讓嬰狐幫忙殺……

周皇昏迷卻沒有死,關於這件事朱瀾瓔心裏難安。

當初入龍乾宮,他所報的心思是弒父,引顧清川跟鐘一山徹底撕破臉,結果伍庸硬是吊住周皇一個月的命。

此時站在菩提齋一望無邊的曼珠沙華前,朱瀾瓔負手而立,凝視無聲。

背後,褚隱將其與向忠之間的對話字字重覆,無一疏漏。

“褚隱,你相信‘冥冥之中,自有註定’這句話嗎?”朱瀾瓔看著在風中搖曳的曼珠沙華,花瓣飄起,絕美如仙境。

可是為什麽,這麽美的花卻偏偏生在地獄入口,三川途前。

褚隱拱手,“主人指的是……向沁?”

“若非朱三友將‘小猴子’帶入皇宮,‘小猴子’的母親就不會被朱三友恩準入皇宮去接她的兒子,她便不會在宮中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那時本王見她眼淚唰的掉下來,心覺有異隨後叫你去暗查……”

褚隱感慨,“沒想到小猴子的母親,竟然會是向忠的親生女兒。”

“世事果真難料,那就奇怪了,顧清川一直養在穎川的女子,又是誰?”朱瀾瓔長籲口氣,“也不知道當年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屬下那晚入向沁家,正見向沁捧著一塊靈牌跪地慟哭,多少聽出些端倪,向沁憎恨其父,弒殺其母。”褚隱拱手道。

朱瀾瓔聞聲,默。

“主人?”褚隱見朱瀾瓔不語,試探著開口。

“告訴季伯,讓他把給朱三友的毒藥……換了。”

褚隱疑惑,“主人不想朱三友死?”

朱瀾瓔沒有回答,只擺手示意褚隱退下。

待褚隱退離,朱瀾瓔無聲凝視眼前花海。

他不是不想朱三友死,只是不想看到向忠親手殺了自己的外孫,不想一個對子女有心的父親,最後淪落到那般絕望的境地。

他雖非好人,但偶爾也會做些好事……

夜深,人靜。

靠近魚市的民宅裏,嬰狐將紅娘拉到房間,畢恭畢敬請到上座。

紅娘這幾日心情不錯,似乎對嬰狐的管教也寬松許多,好像自那晚放嬰狐離開之後,紅娘一直沒有阻止嬰狐跟蜀了翁來往。

因為,她要走了。

那晚她去找過鐘一山,自鐘一山手裏得了兩塊羅生盤。

在鐘一山舉手發下毒誓的情況下,紅娘相信這一次她得到的羅生盤是真的。

於是她決定,回古墓。

但在回去之前,她要把嬰狐安排好。

雖說她家少主武功絕頂,短短半年時間武功在中原江湖已是頂尖級別的存在,但論智商,她家少主顯然不比蜀了翁……

雖然紅娘未曾與蜀了翁打過交道,但蜀了翁這三個字在江湖上代表的是,絕頂的智商。

紅娘可能永遠也想不到,那個代表江湖上絕頂智商的蜀了翁,已經被自家少主忽悠的,要與之一起遠行了。

“紅姨,今晚這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我做的!”嬰狐在將紅娘請到上座之後,轉身站到對面鄭重其事道。

紅娘看了眼桌上擺的銅鍋,鍋下有薪火,鍋裏有熱湯,熱湯上浮著一層紅油,裏面還翻滾著許多涮鍋調料。

銅鍋旁邊至少擺著三十幾種蔬菜、海鮮跟肉類,品種也是極為豐富。

紅娘對吃食無甚挑剔,但眼前陣仗著實讓她覺得有些餓,“少主在外面闖禍了?”

嬰狐眼皮一搭,“紅姨,我是最乖的。”

紅娘淺笑,“全天下如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死絕了,你就是最乖的。”

嬰狐著急坐下來,朝桌前靠靠,“紅姨,你要對我有信心,我已經很久沒闖禍了!”

“所以你這是憋著想闖一個大的?”紅娘拿起竹筷,“先下肉?”

跟蜀了翁在一起這麽長時間,嬰狐別的沒學會,關於涮鍋的一切他都記在心裏了。

因為權夜查跟半日閑也愛吃。

主要是權夜查愛吃……

“一定要先下蕨菜跟綠葉菜,因為這個湯水是骨頭湯……”嬰狐邊說邊朝涮鍋裏下了兩盤青菜,“紅姨,我打算……”

“我打算離開一段時間。”未及嬰狐開口,紅娘先一步告訴嬰狐自己的計劃。

嬰狐聞聲,將剛涮好的青葉菜送到紅娘碗裏,“紅姨你要……離開?”

如此這般,那有些話嬰狐現在就不怎麽想說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可與蜀了翁在一起,但不許離開大周皇城。”紅娘很清楚嬰狐大部分師友皆在皇城,萬一有事,嬰狐不致孤立無援。

嬰狐點頭,“好。”

“還有,你所修天狼內經已達第四境,切勿著急,先穩固一段時間再思躍境,欲速則不達。”紅娘囑咐道。

嬰狐明白,其實他絕對不是一個勤奮的孩紙,當初如果不是大敵當前,他根本不會修天狼內經。

“紅姨,你要去哪裏?”嬰狐對紅娘的感情毋庸置疑,於是頗為擔心道。

紅娘想了片刻,“回古墓。”

嬰狐聞聲,臉上便多了些事不關己的神情,“紅姨你吃肉,這是羔羊肉,特別鮮嫩……”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回古墓嗎?”

“總歸不是那個老東西要死了,否則你才坐不住咧。”嬰狐給紅娘夾菜,“紅姨……”

見嬰狐欲言又止,紅娘唇角微勾,“想說什麽?”

“那個老不死的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明知道你在等他,偏偏屁都不放一個,其實憑紅姨你的本事,想找什麽樣的男人沒有。”

聽到嬰狐這樣說,紅娘正在夾菜的手微頓。

可能是覺得紅娘不高興,嬰狐聳肩,“有些話紅姨不想聽我也想說,別把自己搭在那個無情無義的人身上,誰都只有一輩子,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兒。”

紅娘終是擡頭,風韻嫵媚的容顏露出淺淡笑意,眼底閃過一抹瑩光,“少主心裏,還惦記我這個紅姨呢……”

聽到這裏,嬰狐鼻子一酸,拿起筷子夾片肉擱到紅娘碗裏,“自小與紅姨一起長大,我怎麽會不惦記你。”

紅娘知道嬰狐心性,他若惦記誰一般不會說出口,而今能讓叫說出口,必定是真惦記著。

“來!陪紅姨喝酒。”

紅娘索性拿起酒壺,給自己跟嬰狐各斟一杯,“難得少主下廚,今晚我可得多吃一些。”

“紅姨……”嬰狐接過酒杯,原是想說自己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想紅娘能好好照顧自己。

可這話說完怕也走不成了,於是嬰狐舉起酒杯,“紅姨永遠都這麽美!”

也不知道是看到嬰狐過分乖巧,還是喝了酒的緣故,紅娘落杯時眼底的淚便再也止不住。

嬰狐心疼,“紅姨……”

“主公哪裏是無情無義的人呢,他若真無情無義也不會等你母親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我都看在眼裏,主公……”

“紅姨你別替他說話。”嬰狐不是很想聽到‘母親’這兩個字,因為他會心痛。

嬰狐自生下來便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可他不怨不恨,他知道那絕不是母親不想要他,定是母親有難言之隱。

哪怕他與鐘一山說過自己母親已經不在人世,而那日給母親燒紙那日,是他的生日。

可在嬰狐心裏,他當然希望母親還活著啊!

哪怕他永遠都不會見到,可他希望母親一定要過的很好!

因為,那是他的母親。

他一眼不曾見過,卻是最愛的母親……

紅娘又倒了一杯酒,苦澀抿唇,“這二十年,主公眼裏除了你這個小兔崽子,便再也沒有任何人,他可不是如少主說的那般明知我喜歡他,偏偏不說話,主公根本不知道我喜歡他。”

“他是傻子麽!”嬰狐才不相信,連他都能看出來紅姨對那個老東西情深似海,那老東西會感覺不到?

紅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未曾見過,主公坐在夫人房間裏,整夜整夜盯著那張梳妝臺,有時候還會哭出來的樣子,真的很叫人心疼。”

嬰狐低頭嚼肉,鼻子有些酸,“如果那樣喜歡,當初為什麽還要弄丟。”

“你不知道,當初你娘親失蹤的分外詭異,我聽伺候你娘的婢女們說,當時夫人只是想進去抱你出來,後來她們等的久了進去時除了你,夫人卻不見了。”

紅娘從未見過嬰狐的親娘,那時嬰狐親娘失蹤之後,嬰狐哭的兇,她偶入古墓正好碰到嬰湄湄抱著剛剛滿月的嬰狐急的跳腳。

於是,她好意過去替嬰湄湄抱過當時只是一團肉球的嬰狐,小家夥還真就不哭了。

自那時開始,她便留在古墓。

如果一定要說她對嬰湄湄的感情是一見鐘情,大抵是那個時候,見嬰湄湄抱娃的樣子帥呆了,於是便喜歡上。

後來越接觸,越覺得世間唯有嬰湄湄才是真男人……

潛移默化,紅娘在古墓一呆就是二十年。

這二十年裏,她親眼目睹一個男人可以為自己喜歡的女人做到何種地步,那份愛便一發不可收拾。

只是她知道,也清楚,那份愛永遠也不會得到回應。

好在她不在乎。

喜歡一個人,且可以默默陪在他身邊其實是一件很苦,卻也無比幸福的事。

沒有奢求,就會更容易滿足……

這是嬰狐第一次聽到關於母親的消息,過往他都不會問。

“母親有可能沒死……是嗎?”

紅娘酒喝的太急,微熏,“你娘親定不會死!就算死,主公也定能用往生卷救活她。”

嬰狐沈默不語,仰頭飲盡杯中苦酒。

這一晚,紅娘與嬰狐說了有關他母親的事,很多很多。

嬰狐只默默聽著。

最後紅娘不勝酒力,趴在桌上睡過去。

嬰狐起身,自床榻旁邊取來大氅披在紅娘身上。

他靜默站在紅娘身邊。

紅姨你知道嗎?

我嬰狐在這世上有兩個母親……

皇城,顧王府。

顧清川這幾日並沒有離開府邸,他在等。

一等周皇亡,二等他十萬大軍悉數進駐皇城周邊十八郡。

這兩件事出奇的,都會在一個月之內發生。

書房裏,顧清川難得有些懶散的樣子坐在椅子上,面向墻壁那幅畫,蒼老容顏露出一抹溫暖。

“笑臉,你們會不會覺得本王籌謀半生,只為給婉儀討個公道,不值得。”

顧清川音落時,笑臉現身,“屬下不敢。”

“不值得嗎?”

顧清川看著那杜鵑花樹下女扮男裝的背影,記憶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少年時家鄉遭遇蝗災,顆粒無收,餓殍遍野,本王雙親,兩位兄長跟一個妹妹皆在那場蝗災中餓死,我那時掙命似的逃離村莊,往北走了半個月,餓了啃樹皮,渴了喝溪水……”

笑臉從未聽過顧清川回憶過往,一時靜默。

“十七歲的小夥子,靠著想要活下去的動力竟也能撐住半個月,只是樹皮吃的多了,肚子鼓脹的像是懷有七八個月身孕的婦人……”

顧清川望著那幅畫卷,視線漸漸模糊,“我實在扛不下去倒在路邊,猶記得那時天還很藍……就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張臉,那張臉小巧精致的跟瓷娃娃一樣。”

“是寧貴妃?”笑臉狐疑問道。

“她是寧府嫡長女,大家都喚她大姑娘。”

顧清川自顧回憶,“後來我醒時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裏,婉儀在回皇城的路上撿到我,還把我帶回皇城找大夫醫治,將養一個月,我好歹算是活下來了。”

笑臉不語,他從不知道眼前這位叱咤風雲的王爺,竟然還有那樣一段鮮為人之的悲慘經歷。

“那時寧府裏有些下人瞧婉儀照顧我不順眼,背地裏總是給我氣受,有一次被婉儀撞到,她便將欺負我的下人攆出寧府,還向寧侯提議把我送到軍營,建功立業。”

“寧貴妃是個好人。”笑臉誠心道。

顧清川身體重重靠在椅背上,“可能在你們眼裏她是一個好人,可在本王眼裏,她是本王救命恩人,本王現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給的。”

望著墻壁上那幅畫卷,顧清川眼眶漸漸濕潤,“寧侯入金鑾殿前曾找過本王,心平氣和與本王說要我照顧好婉儀,我答應了,可我也大意了!”

“我沒想到寧侯入金鑾殿竟是死局,寧侯死的慘烈,當時已是寧妃的婉儀,經受不住打擊瘋癲,後來癡傻,本王曾想盡辦法欲將婉儀偷梁換柱從皇宮裏接出來,就在欲實施計劃的前一日,婉儀失蹤……”

顧清川音落時緩緩拉開抽屜,裏面有一個精致紫檀長盒。

他將長盒擱到桌上,輕輕打開。

七瓣芙蓉釵。

以碧璽雕成的立體芙蓉花,花蕊為細小米珠,花葉為翡翠,花托為點絳玉石,七瓣芙蓉花片,中間嵌一枚黃珠。

那黃珠不過是塊指甲大小的石頭,哪怕精細打磨,哪怕被眾玉團簇,依舊毫無光彩。

因為它就是塊石頭。

朱文澈就是用這塊石頭,虜獲了寧婉儀的芳心……

“笑臉,你且與本王說,我如何能看開?”顧清川拿起盒中芙蓉釵,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老淚縱橫。

笑臉不語,他不知道自家王爺做的對或不對,可此事若換作是他,大抵也會如此。

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更何況寧婉儀並非只是救了自家王爺那麽簡單。

這裏面有多少恩?

又有多少情!

“一個月內,楚軒轅會將本王十萬大軍安置到皇城周圍十八郡,且待本王一聲號令,十萬大軍分三路齊攻皇城,屆時鐘一山必要攜四營出擊……”

顧清川緊握著手中珠釵,深邃黑目染起殺機,“到那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會放在攻城,本王會入皇宮,去取朱元珩首級到晨曦殿告慰婉儀在天之靈,那一日,你且叫流刃殺了守信王朱瀾瓔。”

笑臉震驚,“王爺是想……”

“滅了朱氏一族。”顧清川擡頭,繼續道,“你去找褚隱,讓褚隱通知向忠,想辦法殺了朱三友。”

笑臉愈發震驚卻未言語,拱手領命。

他一直都知道自家王爺所謂的大業,滅朱氏皇族。

哪怕現如今這般局面並非他們之前所料,可好在並不影響他們想要達到的結果。

待笑臉離開,顧清川的視線重新落在芙蓉釵上。

婉儀,本王很快就會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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