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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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已下,大婚之事已然成為既定事實。

溫去病沒有第一時間入宮去找鐘一山,而是去了海棠的府邸。

他得到消息,舒無虞剛剛離開皇宮東門。

可皇宮距離海棠府邸要比他世子府遠的多。

此刻站在石階前,溫去病親叩府門。

待裏面的嬤嬤過來開門,溫去病直接叫畢運點了嬤嬤。

一共兩個嬤嬤,皆被畢運封住穴道。

後院宅子裏,溫去病推門而入時,海棠正在銅鏡前顧影自憐。

許是沒想到溫去病會出現在她的閨房,銅鏡裏,海棠美眸輕閃,漣漪微蕩……

銅鏡前,海棠強自控制住內心的慌張跟驚喜,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

“海棠以為我便是將府邸落在世子府旁邊,世子也不會再入一步。”海棠轉身,直面眼前男子。

一次次打擊,一次次絕望。

海棠發現自己還是放不下,只要看到溫去病,她的心就會軟,就會疼。

“周皇已下聖旨,將阿山賜給舒無虞為昭陽王妃,你知道嗎?”

如果不是很憤怒,溫去病原本不想來。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海棠垂眸,繞過妝凳走到桌邊,茶水溫熱,她倒了一杯推過去,“眼下這大周皇城似乎沒有誰不知道,世子喜歡鐘一山,奈何鐘一山喜歡的是權力,比起韓國世子哪怕是天地商盟的盟主,舒無虞都是鐘一山最正確的選擇。”

“舒無虞喜歡你。”

溫去病並沒有怒懟海棠,而是淺步走到桌邊坐下,瞧了眼身前茶杯,“舒無虞曾與本世子說過,叫我離你遠一些,我很好奇,你們之間走到哪一步了?”

面對自己最愛的男人,海棠根本無法啟齒自己與舒無虞茍合。

每每在床 上 放浪形骸的時候,她總是會把舒無虞想成溫去病的樣子,如此她才能忘我,才能縱情。

海棠一直都堅定的以為,她這樣做不算背叛,她的心,依舊純潔。

“世子說笑,昭陽王身份高貴,我不過是昭陽殿婢子的女兒,如何攀得起那樣的高枝。”海棠刻意坐到溫去病旁邊,“世子既然願意坐下來與海棠說話,那我們可不可以……冰釋前嫌?”

“如何冰釋前嫌?”從來沒有什麽時候,溫去病會覺得海棠的靠近,叫他難以接受。

哪怕海棠只是坐在他身邊,他都無法形容那種本能的厭惡,尤其此刻,海棠的手落到他胳膊上,似是無意摩挲。

“紀相不辭而別,是不是看到了什麽?”溫去病從來不是刻薄的人,因為他刻薄起來不是人。

他哪怕曾經對海棠如親妹一樣呵護,但現在,海棠打破了他們之間曾經存在過的親情。

溫去病帶著火氣來的,他恨海棠不入正途。

再者,如果不是海棠,這世上根本不會有舒無虞。

如果沒有舒無虞,他的阿山何致於陷入這般兩難的境地!

海棠可以做錯任何事,溫去病都能寬恕,唯獨鐘一山是他的逆鱗。

不是不能碰,但要付得起代價。

海棠落在溫去病手臂上的玉指微頓,“這裏沒有紀相,只有你我,世子且想想,待鐘一山嫁入顯慶殿便是昭陽王妃,屆時他與舒無虞‘連理情深’必會合力禦敵,我是舒無虞的婢女,世子又希望鐘一山能過的好,如此我們四人還有什麽理由內鬥,顧清川就在皇城,只要我們心齊,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

溫去病知道,時間到了。

他沒有立時反駁海棠那所謂的‘美好’,亦沒有拒絕海棠靠近。

“海棠。”

溫去病側眸,看向幾乎倚靠在自己肩頭的女子,清眸微動,“如果你真喜歡本世子,去找舒無虞,讓他到周皇面前懇求周皇收回成命,好嗎?”

海棠震驚看向溫去病,片刻後臉上的表情變得猙獰,“不好……不好!”

她騰的站起身,居高臨下狠戾低吼,“鐘一山,鐘一山!你眼裏心裏就只有鐘一山,那我呢!明明我為你做了那麽多!”

“相信舒無虞也為你做了不少事,他既然那麽喜歡你,你便與他雙宿雙棲,本世子去找我的阿山,明明可以皆大歡喜的結局,你為何定要守著那份卑微的執念,你該明白,本世子只把你當妹妹,你便是這樣風情萬種的靠過來,本世子對你仍然沒有任何興趣。”溫去病冷漠看向海棠,字字句句透著無奈。

“沒有任何興趣?那這樣呢!”海棠被溫去病激怒,她突然扯開 肩頭華衣露出雪白頸項。

換作以前,海棠潔身自好,斷不會做出這種玷汙清白之 舉。

可有些事哪怕只做過一次,便似將過往堅守的自尊跟清譽全都扔到地上,碾成渣子,根本撿不起來。

看到這樣的海棠,溫去病無比失望。

他忽然明白紀白吟為何要走,也終於明白,他救不了自甘墮落的海棠。

他救不了。

“你現在這個樣子,紀白吟看到過嗎?”溫去病忍住怒罵的沖動,冷冷看向海棠。

因為知道紀白吟愛的有多深沈跟執著,所以溫去病能理解紀白吟為何會在大街上差點兒凍死!

那不是凍了一兩個時辰,是整整凍了一日!

“他看到過,可他拒絕了,你們男人就是這樣,明明想要還偏偏裝出一副孤高冷傲的樣子,溫去病,你與鐘一山在延禧殿幹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你去過?”溫去病皺眉。

“你看看我!我到底哪裏不如鐘一山!”海棠喪失理智般扯落身上 衣服,與那日在紀白吟面前一樣,身上 只剩下 一 塊遮羞的紅布。

“我才情容貌冠絕皇城,我能為你生兒育女,陪你攜手天涯亦或權傾天下,我才是真的愛你,鐘一山能為你做什麽?他只會把你當成走向王權富貴的踏腳石!”

這一刻,海棠想要得到。

哪怕舍了臉面跟尊嚴,她只想得到這個男人!

“海棠,如果舒無虞站在這裏,我們兩個你只能選一人,你會選擇誰?跟我走,還是舒無虞?”溫去病無視海棠如凝脂般的肌膚,淡漠無溫的目光裏透著絕頂的失望。

這失望,他根本掩飾不住。

“你該知道答案,如果你肯帶我走,哪怕天涯海角我都會跟在你身邊,毫無怨言……”

就在海棠落淚表白的時候,溫去病背後出現一人。

“那本王呢?”

是舒無虞。

溫去病故意叫畢運封了兩個嬤嬤的穴道,就是想讓舒無虞毫無阻礙又不動聲色的走進來,瞧瞧這出好戲。

“你怎麽……”海棠震驚看向舒無虞,惶恐之餘趕忙撿起地上的衣裳遮擋。

溫去病面無表情看向海棠,“告辭。”

直到溫去病轉身,海棠方才恍然,“溫去病,你是故意的!你算計我!”

溫去病沒有否認,他算計了海棠,還有舒無虞。

因為現在的他,很生氣。

其實那些卑劣的,齷齪的,甚至難以啟齒的鬼祟伎倆誰不會呢!

欺負別人不會用?

別人只是不屑用。

若真用起來,還指不定誰用的更好。

就在海棠想要抓住溫去病的時候,手腕被舒無虞狠狠攥住。

溫去病卻是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著窗欞處頭也不回的溫去病,海棠再度落淚。

她的心透涼且冰冷。

在此之前的溫去病,哪怕自己做再過分的事也不會反過來算計她,可這一次,明顯就是算計!

溫去病曾說過會保護她一輩子,現在一輩子還沒到!

“海棠。”舒無虞眼睜睜看著海棠的目光隨溫去病的身影一刻不移,心如火燒。

直到溫去病的身影淡出視線,海棠方才轉眸,滿溢淚水的眸子冰冷無溫,“放手!”

奈何海棠如何能掙脫,舒無虞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是不是他叫你走,你便舍了一切跟他走?”

“這與你無關!”海棠單手用衣裳裹起她露在外面的肌膚,眼色冰冷中透著極度的厭惡,“我讓你放手……”

“本王不放!”舒無虞怒極,另一只手猛然叩住海棠雪頸,狠狠用力,迫使海棠身體急速倒退,雙腿踢中床榻,整個人倒在床上。

“呃……”

脖頸傳來緊捏的痛楚,肺腑空氣驟然稀薄,海棠臉頰青紫,呼吸變得極為艱難。

未及海棠掙紮,舒無虞陡然俯身,激烈的吻帶著懲罰的味道,狠狠落在海棠唇上。

血腥味兒驟濃!

舒無虞吃痛之際,猛然揮手扇向海棠。

啪……

啪……

就在舒無虞手掌落在海棠臉頰的時候,海棠的巴掌也扇在舒無虞臉上。

房間裏霎時沈寂,空氣幾欲降至冰點。

海棠唇角流下一絲血跡,卻也分不清是舒無虞的血,還是被舒無虞扇的過重,齒間溢出的血。

舒無虞臉頰亦是火辣辣的感覺。

不管有多憤怒,舒無虞終是低頭,“海棠……本王不是故意……”

就在舒無虞伸手想要抹掉海棠唇角血跡的時候,海棠猛然起身用力推開舒無虞,睚眥欲裂,“我海棠已經一無所有,想要魚死網破那來啊!”

看出海棠動了真氣,舒無虞強忍心中委屈,“海棠,本王想活,我想我們一起活。”

“一起活?”

海棠抹過唇角,目光幽冷,笑容陰蟄,“娶了鐘一山,只要你娶他,我們就一起活!”

“海棠!你真不在乎本王娶別人?”

舒無虞心痛看向眼前女子,“到底本王在你心裏,是什麽位置?”

“我只在乎,輸還是贏!”

海棠面容扭曲,先是被心愛的男人算計,又被眼前這個冒牌貨甩了巴掌,她最後的自尊跟所謂的羞恥心,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她現在,只想贏!

舒無虞看著眼前他曾暗暗發誓願意畢生守護的女子,胸口的溫度漸漸溫涼,“只想贏?”

“只要能贏!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海棠瞪著血紅雙眼,狠戾叫囂。

“做本王的奴,你也願意?”

舒無虞自入皇宮之後,嘗到了為主為尊的滋味兒,他知道,何為奴。

“只要你能幫我報仇,幫我叫溫去病跟鐘一山生不如死,我為你奴!”海棠已經癲狂至此,再也入不了正途。

哪怕是溫去病跟紀白吟這樣世間絕頂聰明的人,願意伸出手,亦無法救贖一個自甘墮落的人。

“好。”舒無虞目色冰涼,胸口那團火亦漸漸熄滅。

他終於明白,原來他曾經覺得只配仰望不容褻瀆的仙子,原來可以這樣唾手可得,“本王會娶鐘一山,但是你海棠從現在開始,便是我舒無虞的奴,在床 上,本王叫你學狗你都要學!”

“我學!”海棠賭氣,大聲吼道。

舒無虞走了,他帶著海棠的承諾回到皇宮。

他懂得了一個道理,權力可以得到所有……

自海棠府邸離開後,溫去病直接入宮。

他在延禧殿裏看到了他的阿山。

廳內,鐘一山獨自坐在桌邊,桌面擺著一張聖旨。

溫去病緩步走進去,坐到鐘一山身邊看到了那張聖旨,“阿山……”

“別勸我。”

鐘一山猜到溫去病會說什麽,可他想了整整一夜,他知道自己該如何做。

他知道自己的路,在哪裏。

溫去病沈默片刻,握住鐘一山搭在桌上的手,“我不會勸你,我只會支持你。”

許是沒想到溫去病如此,鐘一山不禁擡頭,眼中詫異。

“你想賭到最後,可最後如果賭輸就只能嫁到顯慶殿,那便嫁。”

溫去病有多了解鐘一山。

他無比清楚的知道,如果鐘一山不想走這條路便不會去接那道聖旨,接,便是已經做好戰鬥到底的準備。

而他之所以會到海棠府邸,就是想撒氣。

“你不在乎?”

鐘一山剛問出口便後悔了,“我的意思是……”

“舒無虞打不過你,我知道。”溫去病這樣安撫自己,“他占不到你一絲便宜。”

鐘一山啞然失笑,“若我嫁給舒無虞,後果你想過嗎?”

“魚死網破。”溫去病當然知道後果是什麽,那是戰鬥的開始。

可既然是他家阿山的選擇,那就一起走下去。

只是他預想的,卻是另一條路。

殊途同歸,結果都是一樣。

面對溫去病的支持,鐘一山忽覺此事委屈了眼前這個如花似玉的男人,“屆時你該不會嫌棄我是一個嫁過人的棄帥吧?”

“我只會更愛你,是我無能,才會讓你落得現在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阿山,對不起……”溫去病緊緊握住鐘一山的手,他的道歉也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無能。

溫去病知道,他不會讓他的阿山嫁給舒無虞,哪怕拼上整個天地商盟,拼上他自己。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

“我們這種關系,說這些可能是遠了。”溫去病一直拉著鐘一山的手,溫和笑言,“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既然得到溫去病的理解跟認同,鐘一山頓時不再猶豫,他將桌上聖旨收起,轉身放好之後看向溫去病,“皇上這麽看得起本帥,我得不負所望才行!”

“阿山?”

“本帥這便入四營,親自練兵!”鐘一山斂去剛剛那份仿徨跟顧忌,眼中迸射冰冷光芒。

這場賭局,他若不勝,亦要兩敗俱傷。

溫去病沒有與鐘一山一起離開延禧殿,他在廳內坐了許久,想了很多亦想到了甄太後。

太後放心,您既將阿山托付給溫去病,我必舍棄一切。

榮耀,地位,金錢,哪怕是身份我都不要。

我只要,鐘一山……

深夜,鬼市。

哪怕大周皇城風雲變幻,各方勢力暗流洶湧,鬼市卻是依舊。

從不見光的地方又何懼無光,本就是黑暗裏的勾當早就體會到世事無常。

賴笙在這裏呆的時間久了,這鬼市裏好些賣家跟常客都知道深宅裏的那個人,是蠱師。

大家儼然將其當作鬼市裏的絕對權威,時爾還會給賴笙送些‘好處’。

鬼市裏出來的東西,自是極陰詭之物。

此時廳內,賴笙正擺弄著罐子裏剛剛收到的蛇蠱,一條細長如指,渾身長著紅白圈狀條紋的小蛇正在罐內匍匐。

賴笙將自己左手食指探入黑罐,那彩色小蛇如受攻擊般猛然咬住他指尖。

刺痛,驟襲。

可這痛絕非只有賴笙。

與此同時,賴笙將體內千機蠱送入小蛇體內,汲取蠱毒,那些千機蠱在小蛇體內一通嘶咬,而蛇頭卻被賴笙禁錮在自己指尖,蛇身因為劇痛瘋狂扭動,五臟六腑皆被掏空。

待千機蠱回到賴笙體內,黑罐裏的蛇蠱已是一具幹屍。

賴笙心滿意足抽出手指,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鬼市真是個好地方,這裏雖然沒有苗疆蠱多,陰蠱卻是不少,且這裏自由,他想做任何事都不會有人阻止。

就在賴笙自鳴得意時猛然轉身,心下陡寒。

他一直沒有離開過正廳,卻不知眼前二人何時入廳。

不得不承認,哪怕他是苗疆禦用蠱師,但武功真是不敵。

“褚副使……”

就在賴笙開口之際,一陣風起,賴笙尚未捕捉到那人身影,喉頸已被緊緊箍住。

呼吸,驟然稀薄。

“呃……”

骨碎的痛楚使得賴笙面色青紫,眼珠都似要從眼眶裏暴出來。

背後,褚隱恭敬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溪安左臂,為何會有一根紅線?”沙啞的聲音像極了被敲爛的破鑼,銀面之下,那雙漆黑如潭的眼睛如幽靈,看的賴笙心生畏懼。

“呃……”賴笙試圖說話,奈何喉頸擠壓太甚,他根本無法呼吸。

朱瀾瓔突兀松手,一襲黑色大氅立於賴笙面前,威嚴霸氣盡顯,讓人本能想要頂禮膜拜。

“咳咳咳……”空氣湧入肺腑,賴笙捂著喉嚨狠狠咳嗽兩聲,半晌後擡頭,“你是誰?”

朱瀾瓔未語,冷目如錐。

“呵,是你叫我救溪安的?”賴笙不知道褚隱是菩提齋的人,自然也猜不到眼前這位,便是菩提齋主。

但他知道,眼前這位,必定是鬼市之主。

見朱瀾瓔不語,賴笙冷笑,“你們答應會讓本蠱師風光回到苗疆,可直到現在為止,本蠱師除了看到你們的利用,絲毫沒有收到任何回報!”

此時,一直站在後面的褚隱走過來,自懷中取出兩張絲制錦帛遞過去。

賴笙皺眉,“什麽東西?”

“賴蠱師不敢接?”褚隱擡眸,眼含輕蔑。

賴笙隨即接過褚隱手中兩張錦帛,打開看時震驚不已。

“這是……”

“七國令之衛、燕。”褚隱走向賴笙,“我們答應你的事自不會食言,前提是賴蠱師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諾,該做的事,你得做好。”

“溪安手臂上的紅線,是千機蠱在他體內重塑的筋脈,並無特別之處,你們想多了。”賴笙握住錦帛,“這七國令,是真的?”

“賴蠱師不必懷疑。”褚隱淡聲開口,之後退到朱瀾瓔旁側。

接下來,賴笙親眼看到眼前一襲黑色大氅之人擡手,掌心落著一只千機蠱。

賴笙後腦滴汗。

剛剛眼前之人扼住他喉頸的時候,他不聲不響朝其掌心種了一只千機蠱,不曾想……

“這樣的小伎倆再有第二次,我會讓你知道,何為生不如死。”朱瀾瓔掌心微動,那只千機蠱瞬間化作一縷青煙。

賴笙噎喉,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畏懼。

因為他無從解釋。

因為,他太弱。

廳內風起,眼前二人倏然消失。

賴笙於震驚中跌在椅子上,心中暗驚。

倘若溪安死,那他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荒廢的舊宅屋頂,朱瀾瓔立於寒宵,望向夜幕蒼穹。

褚隱自背後走過來,“齋主,屬下只怕賴笙所言非真。”

“苗疆那邊可有消息?”朱瀾瓔當然不相信賴笙說的話,他如何能把溪安的命,交給賴笙那樣的人。

褚隱拱手,“回齋主,苗疆那邊的意思是……測試元力屬性只能在苗疆正殿,沒有任何捷徑可言。”

朱瀾瓔未語,目光深幽。

“齋主,屬下定會盡快找到一人入苗疆測試,這段時間我亦會盡力安撫賴笙。”褚隱再道。

朱瀾瓔收回視線,“近段時間,賴笙似乎與鬼市裏某些人,來往過密。”

褚隱了然,“屬下知道該如何做。”

朱瀾瓔不再開口,縱身而去。

看著朱瀾瓔的背影,褚隱著實不解。

一個再無利用價值的溪安,怎值得齋主如此費盡心思……

自從了翁城跟烈雲宗對擂之後,中原江湖開始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

那些曾被烈雲宗壓榨警告過的門派,漸漸有脫離控制之勢,甚至開始試探著踩過烈雲宗定下的規矩。

閻王殿自烈雲宗敗於了翁城那日,便重新打開門做生意,至今沒有接到來自烈雲宗的警告。

這個訊號,讓消沈已久的江湖躁動起來。

有了了翁城這個主心骨,有了嬰狐的存在,中原江湖漸漸開始恢覆生機。

原本權夜查跟半日閑想帶著嬰狐回到閻王殿,不想中途得到密信,希望他們繼續追查羅生盤的下落。

是以他們中途改變路線,趕往皇城。

冰天雪地,鵝毛大雪。

自蜀西離開往北,嬰狐終於盼到下雪了。

“這才是冬天該有的樣子!”林間,嬰狐與權夜查跟半日閑在空地支起一口銅鍋,鍋下篝火正旺,鍋裏煮著各種野菜跟從地裏挖出來的蛇和兔肉。

在此之前,他們一直覺得連湯鍋子跟牛羊肉更配,但在蜀了翁的糾正下,嬰狐了然。

萬物皆可涮……

好在他們隨身帶了不少蜀了翁獨家配制的密料,所以哪怕夾個樹枝到鍋裏涮,也能吃出肥羊的味道。

就是如此美妙!

大雪紛飛如棉絮,一片兩片三四片,飛入鍋裏全不見。

連湯鍋子旁邊,權夜查跟半日閑肩頭落雪,嬰狐身上沒有,人家都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吃,嬰狐上竄下跳,不時跑到半日閑身邊給他夾蕨菜,不時跑到權夜查旁邊夾兔肉,然後再回到自己位置胡亂夾起一堆朝嘴裏塞,無比歡脫。

自從養了這個崽,權夜查跟半日閑便覺得自家的娃一出場,別人家的娃都顯得不過如此。

尤其嬰狐在了翁城大放異彩之後,他們家的崽便成了整個江湖最靚的崽。

風靜,雪未止。

“我們真的要回皇城嗎?”嬰狐邊嚼蛇肉,邊問。

權夜查停下筷子,眉目肅然,“據我所知蜀了翁已然趕回皇城,想必是為齊陰手裏另半塊羅生盤,待他得手,我們再去找他,也省得麻煩。”

“憑你我之力,未必搶得過蜀了翁。”半日閑無比誠懇道。

權夜查沒開口,扭頭看向嬰狐。

他以為嬰狐會答應,亦或反對,但嬰狐卻突然轉移話題,“有人。”

權夜查知道此事讓嬰狐為難,他不會為難嬰狐,但他就是自私的想要嬰狐能表現出自己比蜀了翁更重要的態度。

可惜嬰狐沒有。

養兒無用啊!

“快點吃,吃完趕路。”哪怕無用,權夜查還是夾了塊蛇肉到嬰狐碗裏,“不要只吃肉,菜也一樣要吃……”

咻……

就在權夜查朝嬰狐碗裏連續夾菜的時候,一根由雪花凝成的冰針直射向權夜查面門。

近在咫尺,權夜查方才感覺異樣!

半日閑亦是!

千鈞一發,嬰狐彈指擊碎那根冰針。

三人皆起,面向對面一片漫天飛雪。

無風,雪動。

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出現一刻,權夜查跟半日閑方才感受到來者氣息。

絕對強悍!

鍋下薪火劈啪,鍋內湯水沸騰。

大片大片白雪筆直墜落,卻在嬰狐頭頂驟然迸散。

此刻嬰狐在前,權夜查跟半日閑立於左右,三人面向來者,眉目肅冷。

隨著對面那人由遠及近,三人心中愕然,是烈雲宗的人。

只是烈雲宗門徒素來不會單打獨鬥,眼前卻只來一人。

與之前在擂臺上出現的所有烈雲宗門徒一樣,眼前之人一身連體白衣,古銅膚色,方臉闊額,雙目炯炯,哪怕有段距離,嬰狐等人亦能看到來者額間青筋,微微鼓脹。

男子眉重,如刷墨一般,唇薄且大,鼻梁垮塌。

雖說長相不如人意,但男子身上的霸氣卻讓人不容小覷,在絕對力量面前,長相可以忽略不計,尤其是男子手中那柄劍。

漆黑劍身,劍寬如斧,只是看上去,分量就已經超過嬰狐等人想象。

男子手持闊劍,踏步而行,所到之處落雪沸騰一般跳躍起來,大片雪花自下而上縈繞在男子周身,襯的男子仿如禦雪踏浪。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隨著男子愈近,權夜查甚至感受到地面都在顫抖。

男人,必是極強。

“嬰狐。”

男子止步,漆黑雙目無視權夜查跟半日閑,直接落在嬰狐身上,“賜教。”

“報上名。”

嬰狐內力強於權夜查跟半日閑,是以他能先於二人感受到來者氣息,但此刻,他無法估算來者內力修為。

不是比自己強,就是與自己一樣強。

“烈雲宗,梼杌。”

東野歸刀之所以退出蜀西不是因為他怯懦,也不是烈雲宗無人可用,是他不能違背天皇之意。

他可以放棄這個武林,但他不能放過嬰狐。

自入中原武林至今,東野歸刀第一次遇到一個能激發出他內心狂熱鬥志的高手,便是嬰狐。

打敗他,殺了他,便是東野歸刀的樂趣!

“報真名。”嬰狐懶散看向對面東野歸刀,擡手間立於樹旁的狼唳劍已握至掌心。

東野歸刀皺眉,手中闊劍霎時被黑色氣團包裹。

太過強悍的內息,權夜查跟半日閑幾乎同時舉劍,然而下一刻,黑色氣團驟然膨脹,黑光閃爍間,權夜查跟半日閑承受不住突然襲來的霸烈,後退數步。

“東野歸刀,挑戰嬰狐。”

東野歸刀沒有隱瞞自己的真名,闊劍指向嬰狐,雙目漆黑,“本宗主,不受降。”

換言之,他要嬰狐的命!

狼唳劍被一股白色氣團包裹,氣團如焰,噴薄向上與這漫天大雪融為一體。

比起那團黑色氣焰,狼唳劍氣本能讓人感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祥和跟安定。

這才是天狼心經的真諦,和平。

之前嬰狐走火入魔,便是誤解了天狼心經的經意,才致獸化,後被周生良等五人合力引入正途,內力非但純厚,且隱隱有躍境之感。

“本大爺受降。”嬰狐擡起下顎,唇角一歪,勾起肆意笑容,“只要你肯跪,本大爺就能饒你一命!”

“嬰狐……”權夜查憂心看向嬰狐,他想幫忙,但他亦清楚憑自己的實力,根本無法插手這種級別的較量。

這一刻,嬰狐回頭朝權夜查跟半日閑拋過來一個大大的笑臉,露牙的那種,“看好鍋!等我回來繼續吃!”

眼見嬰狐躍過篝火奔向東野歸刀,權夜查與半日閑相視數息,心中皆嘆。

不到半年功夫,他們已經淪落到要嬰狐保護了。

失落之餘,甚是欣慰。

嬰狐從來不自負,他知眼前勁敵,自要先下手為強。

狼唳帶起一股無比強大的劍意,直刺向東野歸刀,白紅相交的劍氣猶如一只白狼與火鳳的融合,帶起風雪,咆哮而至。

空氣因擠壓而扭曲,驟然崩散間東野歸刀頭頂氈帽被急劇氣流掀起。

無比難看的發髻,額前頭頂皆光,唯後腦處留有一縷頭發,編成小辮翹在後面。

都還不如一條狗尾巴好看!

狼唳劍至,東野歸刀猛然舉起黑色闊劍抵擋。

黑龍騰起,與白狼火鳳轟然相撞。

金屬撞擊的聲音刺痛耳膜,權夜查跟半日閑本能護住心脈,“所以,我們已經完全不如嬰狐了嗎?”

哪怕如此緊張時刻,半日閑還是忍不住感慨。

“這以後,還有誰能管得住他……”

權夜查悵然之際,嬰狐跟東野歸刀的身影已然快到連他們都無法追蹤,白雪漫天,將他們二人圍在其內。

“現在怎麽辦?”半日閑著急。

“嬰狐若是不敵,我們就跟他拼了,不能一起活,總能一起死。”

遇到這樣的大敵,他們既幫不上嬰狐,又不想拋棄嬰狐,除了安安靜靜等待結果,還能怎樣。

權夜查單手握劍,另一只手不禁朝火裏加了些幹柴,火不能滅。

半日閑微微頜首,“雖然知道烈雲宗宗主厲害,可我總感覺……嬰狐不會輸。”

對面,風起雲湧,雪漫天。

白雪圍裹的偌大空間裏,嬰狐與東野歸刀激鬥正盛。

闊劍劍身刻有符箓,隨著東野歸刀不斷註入內力於劍身,黑色符箓霎時生動起來,無數飛舞的黑色絲線猶如羅網沖向嬰狐。

嬰狐亦不示弱,早就祭出的七成內力於狼唳劍中蘊出強大劍意,幻化而成的白狼猛然沖向黑色羅網,鋒利爪牙硬是將那些飛舞的黑絲斬斷。

或許嬰狐對這一切並不在意,但東野歸刀卻是震驚,那些所謂黑絲乃是符箓所化,可以劍氣入毒,致使對方因中毒而亡,但嬰狐明顯沒有勢弱的意思。

他的毒,乃劇毒!

毒攻無效,符箓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

東野歸刀並沒有因此而失望,他更興奮,如此他便可以與嬰狐來一場實打實的較量。

闊劍以恐怖的速度射向嬰狐眉心,嬰狐則以恐怖速度閃避。

空間裏,一條黑色巨龍與雪色白狼瘋狂追逐,嬰狐則與東野歸刀在最中心的位置以劍噬殺,劍氣激蕩,金屬震鳴。

嬰狐哪怕臉上沒有半分示弱,可他心裏有了估算,眼前之人內力強於他!

可是沒關系,幸好是冬天,幸好下著雪!

借天地之氣,足以讓天狼心經發揮出比平時更強大的威力!

嗤……

狼唳劍與闊劍激烈摩擦,火花四濺。

嬰狐與東野歸刀幾乎同時拋劍,各自退後數步之際皆以身為劍,釋放出全部內力於外幻化成各自修行的光焰。

嬰狐背後,九尾白狼引頸長嚎,背脊驟然展出兩道雪翅,如神獸降世。

對面東野歸刀仿若化作一條黑色巨龍,巨龍身上每一片龍磷都閃耀著刺眼的光芒,龍嘯九天,萬物俯臣。

“跟你拼了!”

嬰狐皓齒狠咬,俊冷面目好似結出霜花將他整個人覆在裏面。

隨著嬰狐狂奔向對面的東野歸刀,東野歸刀亦準好了這最後的試探。

白狼與黑龍在空中撞擊,傳出的暴烈聲震的權夜查跟半日閑心肺皆顫,他們肉眼所見,白狼以九尾纏繞住龍身,龍頭卻死死咬住白狼背脊雪翅。

忽然,風雪驟急!

大片雪花仿佛受到召喚一般湧向眼前那片白茫!

白雪越聚越多,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雪球!

那雪球在權夜查跟半日閑面前瘋狂旋轉,又以極致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大,大到竟將空中絞纏的白狼跟黑龍一並掩入其內。

那是一個真實的無比巨大的雪球。

權夜查震驚看向眼前場景,他這輩子都沒看過這麽大的雪球。

雪球內,白狼突然變得兇猛,鋒利狼齒狠狠撕咬黑龍身上的鱗片!

與此同時,狼唳劍在與闊劍對敵時亦扭轉之前頹勢,兩劍於空中激烈碰撞,聲聲震耳。

而在正中心的位置,嬰狐與東野歸刀拳拳到肉,最原始的激鬥,嬰狐舉起拳頭狠狠砸向東野歸刀左臉,與此同時右臉亦被東野歸刀砸到。

二人狼狽後退,卻以最快速度再度舉拳。

這江湖,這世間,真正能將內力、劍術完全剝離的高手極少。

嬰狐跟東野歸刀便是如此!

他們以內力幻化成白狼跟黑龍,又以牽引之術控制狼唳劍跟闊劍於空中廝殺,每一招每一劍都能斬出最極致的劍意。

剩下的本體,就只能發揮出本身所能發揮最大功效,拳打腳踢!

嬰狐跟東野歸刀終究不同,至少東野歸刀不會咬耳朵。

這會兒雪球正中間,東野歸刀正跟嬰狐抱在地上打滾兒,原本東野歸刀體能強於嬰狐,否則他也揮不動如那柄闊劍。

嬰狐自知力小,於是無所不用其極,拳打腳踢,連抓帶撓。

東野歸刀一時不慎被嬰狐咬到耳朵,氣的滿臉通紅,“嬰狐小兒!卑鄙!”

“你不卑鄙?你手朝哪兒掏!”嬰狐感受到□□ 一 涼,猛松開東野歸刀的耳朵,反手就朝東野歸刀臉上抓一把!

誰能想到呢,在外面看來這絕世一戰的裏面,竟然如此不堪。

“嬰狐,若非風雪,你斷不是本宗主對手!”

東野歸刀正欲掄拳時,嬰狐竟然把自己當成了拳頭,整個身體狠撞過來。

“這只是你作為怯懦者的借口!”

好吧,嬰狐這句話真是說的太漂亮!

奈何帥不過三息,嬰狐在將東野歸刀撞飛數米之後扮個鬼臉,“你有本事來挑戰,你有本事讓雪停啊!打不贏就怪老天爺下雪?那你去找老天爺啊!”

眼見東野歸刀沖過來,嬰狐再度癲狂,晃著舌頭迎上去,莫說力量,單是表情便讓東野歸刀楞的無話可說。

“走啊!一起上天啊……”

轟。

巨大雪球驟然崩散,毫無準備的權夜查跟半日閑瞬間被沖襲數米之遠,埋成雪人。

待他們抖落一身白雪的時候,眼前就只剩下嬰狐一人。

“嬰狐!”

權夜查陡然起身沖過去,“嬰狐你沒事吧?”

嬰狐朝權夜查咧嘴,嘿嘿一笑,“就是有點兒餓。”

見嬰狐無恙,權夜查震驚之餘一顆心總算安定下來,於是他拉著嬰狐走回來,半日閑這會兒以內力重新燃好篝火,鍋內雪融,重新沸騰。

嬰狐隨即蹲在他剛剛的位置,未及權夜查開口自顧夾了一堆菜朝嘴裏塞。

權夜查疑惑,“那裏有茼蒿……”

權夜查知道,嬰狐從來不吃茼蒿,他說那玩意像草。

然而,嬰狐不說話,拼命嚼著嘴裏的菜然後伸著脖子咽下去。

半日閑亦看出嬰狐異常,“嬰狐?”

嬰狐拼命噎著喉嚨,擡手再想夾菜的時候,權夜查猛然叩住他手腕。

噗……

幾乎同時,一口血箭自嬰狐嘴裏狂噴出來。

第二口、第三口!

嬰狐只覺肺腑絞痛,整個人迫不得已跪在地上嘔血不止!

雪與血的融合,猶如梅花盛放,絕美異常。

權夜查跟半日閑幾乎同時繞到嬰狐背後,為其註入內力……

半柱香之後,嬰狐內息漸穩,權夜查跟半日閑這才松手,各自收了力道。

“沒事了沒事了,繼續吃繼續吃。”

嬰狐故作輕松走到連湯鍋子旁邊,端碗時發現權夜查跟半日閑皆在看他,於是呶呶嘴,“剛才差點兒死了……”

那是一種真實的死亡威脅。

他想帶東野歸刀一起上天不是說著玩的。

那時的嬰狐想的十分清楚,如果不能贏,那就一起死!

他就算拼了小命,也不會把東野歸刀留下來去禍害大褲衩跟老閑,所以那一刻他收回全部內力用於己身,想要一擊撞死東野歸刀。

可笑的是東野歸刀居然也收回了全部內力。

撞擊一刻,他只覺腦袋‘嗡’的一聲,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腦漿在腦袋裏散成了腦花。

他真以為自己死了。

可沒有,事實證明他只是肺腑遭受激創,但也不是特別嚴重,更不會致命。

劫後餘生,嬰狐明白了一個道理。

亦是真諦。

只要你扛揍,一切都好說……

“東野歸刀武功在你之上?”權夜查知道嬰狐沒事,走過來時一臉驚訝。

自了翁城擂臺戰之後,他一直覺得他家小狐貍是最棒的。

嬰狐老老實實點頭,“不過也不是很上,我一伸手應該就能夠到他。”

嬰狐的比喻也算是無比形象了。

“如果烈雲宗堅持,此刻了翁城已不覆存在。”半日閑亦走過來,坐到嬰狐另一側。

三人沈默,事實的確如此。

這會兒鍋沸,嬰狐狠狠舒出一口氣,“他要堅持我就躍境,我打不死他!吃!”

剛剛還沈悶的氣氛瞬間舒緩,權夜查瞧了眼嬰狐,微微一笑,“吃肉。”

半日閑臉上亦露出淡淡的笑意。

是呵,嬰狐代表什麽?

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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