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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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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雲

皇宮,禦醫院。

伍庸這段時間過的十分輕閑,相較於世子府跟一品堂密室,他最喜歡在皇宮裏呆著。

因為這裏的珍稀藥材特別多,而且隨便用。

至於他要用來做什麽,沒人管沒人問更沒有人跟他要錢。

這會兒費適剛從龍乾宮回來,第一時間入了藥室。

在費適眼裏,伍庸改變了他對江湖郎中的看法,過往他雖聽過江湖四醫,但打從心眼兒裏瞧不起那種活在‘相傳’兩個字裏的草臺班子。

自從見到真人,費適拜服。

“伍先生,老夫聽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藥室裏,費適提著藥箱,著一身官袍小跑進來,目露焦慮之色。

伍庸對於比自己還要年長的費適,態度素來溫和,“老院令也學會八卦了?”

“這個八卦真的是……”

費適坐到藥案前,整個身體向前傾斜過去,說話時還刻意朝門口瞧了一眼,“真的是驚天動地,剛剛老夫自龍乾宮出來,丁總管與我說了一件大事!”

伍庸正在以內力溫藥,紫砂鑲金的藥罐裏裝的是千年人參與銀絲重樓混合的粉末。

打從伍庸懷疑季伯之後,他先是將自己之前研制的解藥拆分重組,希望可以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伍庸發現銀絲重樓這種極為罕見的藥材,若與自己配制的解藥混合,會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人腦神經,但這也只是猜測,他需要進一步證實。

此時此刻,他正在證實。

“院令說來聽聽。”伍庸邊溫藥,邊開口。

費適清了清嗓子,“皇上有意要將鐘世子許配給昭陽王殿下……”

伍庸聞聲,慢動作擡頭。

“是真的,丁總管向來謹慎,他既然能說出來,必有其事。”費適皺起白眉,“如果真是這樣,鐘世子當如何自處……什麽味兒?”

費適正感慨時,忽然聞到一股焦糊的味道,擡頭時大驚失色。

只見伍庸身前那個紫砂藥壺濃煙滾滾!

“伍先生……”

轟……

藥室裏傳出一聲爆響。

黑色濃煙自房門跟窗縫裏急湧而出,禦醫院的小太監們聞聲而至,皆以為走水,慌張之餘四下抄起木桶灌水猛朝裏澆。

外面鬧哄哄,裏面靜悄悄。

小太監們忙乎半天也沒發現半點兒火星,待濃煙散盡,有人沖進去後,找到了陷入沈睡的費適跟伍庸。

除了滿臉黑油,二人身體並無大礙……

丁福是個十分謹慎的人,是以,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秘密’,必然是周皇允許他說出來的‘秘密’。

所以這件事,顧清川亦知曉。

皇城,顧王府。

顧清川差人把海棠請過來,希望能在這件事上與海棠達成共識。

娶,還是不娶。

海棠在知曉此事之後,沒有半點猶豫,“娶。”

桌案後面,顧清川擡頭看向海棠,“老夫想聽聽海棠姑娘的理由。”

“自古嫁為卑娶為尊,鐘一山若嫁給舒無虞,那他麾下兵權跟在朝中的那些勢力,自然而然也會歸屬在舒無虞麾下,這是何等的好事。”海棠揚眉,理所當然道。

顧清川冷笑,“當年穆挽風嫁給朱裴麒,也不見那金陵十三將對朱裴麒有多忠心。”

“時也,運也,當年跟現在最大的不同,就是有皇上坐陣龍乾宮,且在皇上心裏,朱裴麒如何能與舒無虞相提並論,所以皇上自然會想盡一切辦法讓鐘一山妥協,屈從。”

“鐘一山應該不會同意。”顧清川知道鐘一山心有所屬,那個人是溫去病。

海棠聞聲淺笑,身子扭擺著走到桌邊,美眸微微瞇起,“天子一令,誰敢不從,皇上要他嫁,他若不嫁便是抗旨,抗旨不遵是個什麽罪名,王爺當比海棠更清楚。”

顧清川有些拿捏不準聖意,但海棠的分析讓他動心,“此事關鍵,在於舒無虞。”

海棠心領神會,“王爺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做。”

顧清川點頭,又道,“本王聽聞韓國紀相前兩日離開,這事蹊蹺,也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又因何而去……”

海棠臉色微白,須臾恢覆如初,“王爺與海棠說話不必藏著掖著,紀白吟為我而來,亦因我而去,他叫我與他一起回韓國,做他的相爺夫人,呵……”

想到那日場景,海棠笑的越發肆意,“他過於擡舉自己。”

顧清川動了動唇,“紀相在韓王面前是紅人,過於得罪並無益處。”

海棠明白顧清川的意思,嫵媚一笑,“談不上得罪,男人麽只要我給他些好處,他自會屁顛兒屁顛兒的跑回來。”

“若是那般,本王倒也安心,他朝若有用得著紀白吟的地方,還要請海棠姑娘行個方便。”顧清川客氣道。

海棠心底微抽,面上卻帶著無比自信,應下此事。

正事聊完,顧清川未留海棠,便叫春嬤嬤送其離開。

好巧不巧的,海棠行至府門處時,與前來拜訪的鐘棄餘迎面撞上。

一個是姿色絕艷的花魁,身段窈窕,似出水芙蓉,沈魚落雁。

一個是寄居人下的前太子側妃,左腿殘疾,妝容淡素,長相普通。

雖然她們此前並無交集,可彼此都從別人的嘴裏聽說過。

拜天地商盟所賜,海棠知道很多關於鐘棄餘的事,“鐘一山還真是無情,哪怕是自己的妹妹,也可以做到用完就棄,可憐呢!”

石階上下,海棠與鐘棄餘擦肩而過時,譏諷嘲笑。

鐘棄餘身側,虛空琢正欲過去理論卻被其拉回來,“餘兒久聞海棠姑娘大名,今日得見,確是國色天香,今日餘兒落魄,汙了海棠姑娘的眼。”

見鐘棄餘這般軟弱,海棠倒也沒了譏諷的興致,只翻個白眼便蹬上來時馬車。

春嬤嬤看在眼裏,不說什麽,“鐘姑娘是來找我家王爺的?”

“煩勞嬤嬤通傳。”

鐘棄餘沒有與春嬤嬤一並入府,而是候在外面。

不多時,春嬤嬤出來將鐘棄餘領入書房。

這不是鐘棄餘第一次來顧清川的書房,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懸在書房墻上的那幅畫,可是每一次,她都能捕捉到顧清川的眼神,停留在畫上的瞬間那樣溫柔。

又是情殤。

情字當真碰不得,碰者非死即傷。

“餘兒拜見王爺。”鐘棄餘俯身,恭敬施禮。

顧清川端坐在木椅上,“本王聽春嬤嬤說,剛剛鐘姑娘受了委屈?”

“海棠姑娘?”鐘棄餘直起身,眼中茫然片刻便釋然,“如果那也叫委屈,餘兒怕是早就被這世道逼死了。”

顧清川輕籲口氣,“找本王何事?”

“義父現居將軍府,餘兒來是替義父感謝王爺救命之恩。”鐘棄餘說話時,雙膝跪地,足足磕了三個響頭之後方才起身。

“其實鐘姑娘不必如此。”顧清川一直覺得,與鐘棄餘對話要比海棠舒服的多。

鐘棄餘淺笑,“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義父跟餘兒說,兵部左侍郎周藐明裏是太子殿下的人,可背地裏跟龍 魂營的馬晉似乎有過見不得人的勾當,馬晉是鐘一山的人,那周藐……”

顧清川擡頭,“朝中官員,半數都是鐘一山的人,周藐是鐘一山的人也不奇怪。”

“可朝中那半數人,也並非各個都沒有把柄在王爺手裏。”鐘棄餘淺笑嫣然。

顧清川聞聲,揚眉。

“何意?”

鐘棄餘沒跟顧清川賣關子,她知道對面坐的人物身經百戰,經歷風霜,有話就直說,太過迂回只會暴露自己的小心思,並不會讓對方覺得自己高深莫測。

“周藐曾與馬晉手下副將曾鵬私下勾結,私吞軍餉整三年,雖然數目不大,卻足以讓周藐跟曾鵬定罪,馬晉也必定會受牽連。”

鐘棄餘神色肅冷,“餘兒覺得朝中文官心向誰其實沒那麽重要,關鍵是誰的拳頭硬,王爺現如今沒有穎川後備支持,那麽便該在皇城中拉攏武將,曾鵬得死,馬晉可活。”

聽到鐘棄餘的建議,顧清川微蹙的眉峰稍稍舒展,“既然你的意思是想讓本王拉攏馬晉,為何不幹脆把曾鵬當人情送給馬晉?”

“餘兒自小讀書少,可時常會聽人說起威逼利誘這四個字,曾鵬不死,馬晉未必會被震懾,這叫威逼,至於私吞軍餉的罪,王爺且想個法子叫曾鵬一人認下,這於馬晉而言便是利誘。”

顧清川擡頭,緩身靠在椅背上,“鐘姑娘好深的計謀。”

“王爺謬讚,餘兒哪裏來的計謀,只盼著義父的消息於王爺有用就知足了。”鐘棄餘淺淺一笑,清澈幹凈如一漲泉水的眼睛裏沒參雜半分雜質。

鐘棄餘的這雙眼睛,叫顧清川想到了寧婉儀。

那個女子,從頭到尾都是幹幹凈凈的,聖潔如天山雪蓮。

只可遠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看出顧清川心情不錯,鐘棄餘試探著看向墻上那幅畫,“那一定是個很美的女子。”

顧清川的視線隨著鐘棄餘望過去,往事便再也控制不住,開閘洪水一樣洶湧而至。

鐘棄餘沒再開口,俯身退離。

很久之後,顧清川終是嘆息,隨後喚出笑臉。

“鐘棄餘所言,你覺得如何?”

笑臉拱手,“屬下覺得可行。”

見顧清川擡眼過來,笑臉繼續道,“皇城主要兵力在四營,四營之中□□營主帥鐘一山,禦林營主帥頓星雲,雀羽營嬰狐雖然不在,但麾下都是鐘一山的人,這三位猛虎皆無法撼動,倒是馬晉,可以一探。”

顧清川微微闔首,“那便探一探。”

“屬下遵命。”

笑臉拱手,退離。

回程的馬車裏,虛空琢仍對海棠的話耿耿於懷。

鐘棄餘倒不在意,臉上甚至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主子,那個海棠太過分。”

哪怕經歷過人情冷暖,虛空琢依舊沒有看透這世道,弱肉強食,如果不夠強,那就偽裝好自己。

“她有過分的資本,她是顯慶殿的人,顯慶殿裏的主子又是皇上的眼珠兒。”鐘棄餘淡淡抿唇,眼底欲漸深邃,“可她太過鋒芒,我不瞧她礙眼,自然會有人瞧她礙眼。”

“反正奴才就是不喜歡她。”虛空琢呶呶嘴。

鐘棄餘笑了,“小琢啊,有時候別把自己看的太重要,會活的開心一點。”

虛空琢雖然不明白鐘棄餘在說什麽,不過他想起自家主子是來辦事的,“主子,事兒辦成了嗎?”

鐘棄餘點頭,“成了。”

見自家主子沒有說的意思,虛空琢也不問。

馬車悠悠蕩蕩,鐘棄餘無聊時掀起側簾,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逝。

今日她入顧王府,並非是替潘泉貴過來邀功,她想借顧清川之手,排除一人。

周藐跟尹公輔,必有一人是暗樁。

如果顧清川對周藐下手,那麽她就可以斷定,當日奸妃之案顧清川於軍中暗樁,就是尹公輔!

她想替二哥,殺了尹公輔……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周皇有意想讓這風在大周皇城裏刮一刮,於是這風便刮到了溫去病的耳朵裏。

逍遙王府,朱三友把周皇與他說的話,一五一十且義憤填膺告訴給溫去病,溫去病的反應是,沈默。

朱三友明白,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死亡。

他的好侄兒這是要爆發!

“侄兒,是可忍孰不可忍,現在這事兒皇叔不能忍,舒無虞那小子霸占你身份也就罷了,現在連你媳婦都要霸占,恁死他!”朱三友恨的咬牙切齒。

他家皇兄還說他不關心舒伽的兒子,不關心?

他命都能給溫去病!

溫去病依舊在沈默,看的朱三友火急火燎,“你倒是說句話啊大侄兒,只要你說一句話,皇叔給你打頭陣!”

眼見朱三友擺出一副‘連皇宮都敢端’的架勢,溫去病終於有了反應。

“兵權。”

“什麽?”

就在朱三友想要問清楚的時候,溫去病突然起身,頭也不回縱步而去。

看著溫去病飄逸離開的背影,朱三友雙手插腰,憋了好大一口氣就只憋出三個字。

啥意思……

魚市,食島館。

戶部尚書移主之後,鐘一山很快找到林飛鷹,命其暗中朝步恒府邸遞銀子,數量不計,直到有人收為止。

林飛鷹頗為擔憂,“據老夫所知,步恒三代為官,把官職看的比錢財重要,他若不收……”

“他已然抱到顧清川那棵大樹,自然不會輕易放手,但步府可不是步恒當家。”

前世今生,鐘一山對朝堂上那些舊臣皆有了解,昨日能救下鳳臻,皆是前世十三將的功勞。

林飛鷹恍然,“聽說步府的當家人是步老夫人,不過那步老夫人並非步恒生母,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

“步恒以庶子之身如今做到尚書一職,心裏也是憋著一口氣,那步老夫人雖說待步恒母子不錯,但總歸自己的親生兒子沒在官場上混個一官半職,面子上過得去,裏子她可過不去。”

鐘一山端直坐在桌邊,一身白袍,墨發以白玉簪束於頭頂,“巧在步老夫人的親生兒子在棗莊經商遇了些難事,你把錢送過去,步老夫人心軟啊!”

林飛鷹皺眉,“步老夫人的親生兒子在棗莊遇了難事?那還真是巧。”

見林飛鷹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鐘一山反倒笑了,“林老,這天下哪有這般巧事。”

“可……”林飛鷹恍然,“老夫明白,公子英明!”

鐘一山倒不覺著自己有多英明,未雨綢繆罷了,都是十三將為穆挽風打下的江山。

是呵,江山。

他不能叫自己與十三將,還有那些無名之卒浴血奮戰保下的萬裏河山,再生亂……

借溫去病吉言。

紀白吟半路失蹤了,確切說是在距離韓國邊境還有三日路程的雲鎮失蹤的。

據隨行幾個護衛跟車夫說,原本他們不應該走那條路,但紀白吟說不能因為沒走過,就不敢去嘗試,他就是要放棄舊路。

後來途經雲鎮外一片樹林,紀白吟下令原地休息。

護衛跟車夫倒是原地休息了,紀白吟拎著酒壺越喝越來勁兒,還越走越遠,且等護衛意識到自家主子似乎走的太遠的時候,已經找不著了。

一代奸相,就這麽消失的無影無蹤……

風者,天地之氣,薄暢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

恍惚中,紀白吟只覺一陣清涼的風帶著淡淡的芳香吹過,宿醉後本該襲來炸裂般的頭痛並沒有發生,身體難以形容的輕盈,舒暢。

紀白吟懶得睜開眼睛,心道溫去病府上的桂花酒著實不錯,早知道他該多順走幾壇。

他慵懶的躺在那裏,想著自己臨行前給溫去病留下的字條。

哪怕他對海棠失望至極,可作為曾經真心待過的女子,他到最後也沒有放手不理。

他覺得溫去病的主意不錯,挑撥一個有能力的人去對付舒無虞,一旦舒無虞失勢便對海棠再無用處,她或許就可以抽身。

畢竟那是海棠最後一枚棋子。

紀白吟思來想去,整個大周皇城怕也只有溫去病最合適。

至於他,放下。

畢竟那絢爛夏花並不屬於他……

“扶本相起來。”

紀白吟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擡起手,意識裏他只不過是在靠在一株參天古樹下面喝大,睡了一覺而已。

但是很快,他便意識到可能不是。

因為他伸出去的手,竟然撫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紀白吟腦子瞬間清醒,但在恐懼支配下他依舊沒敢睜開眼睛,而是無比小心翼翼用手試探那團毛茸茸的東西,是什麽!

他越撫摸就越恐懼,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噴薄到他臉上,很大一股,覆蓋他整張臉。

也罷!

紀白吟哪怕是文官,可骨子裏也不是個畏首畏尾的人。

如果死,他希望可以看到自己死在誰手裏。

四目相視,紀白吟因為恐懼,忘記了呼喊。

如果老天爺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覺得其實死在誰手裏真的不是很重要。

他這是跟誰過不去啊!

虎。

一只白虎的頭正被他捧在掌心!

那是一只白色吊睛大虎,雪色順滑的皮毛隨風柔順擺動,額間入墨般的花紋似一朵盛放的黑蓮。

生死一刻,紀白吟腦海裏頓時閃過一念,老虎不吃死屍?

虎還是熊?

不管了!

紀白吟‘老僧入定’一般,額頭冷汗汩汩往下淌,眼珠兒一動不動緊盯眼前那只白虎,屏住呼吸!

忽地,他聽到耳畔傳來一陣輕靈悅耳的笑聲,餘光之下,竟有一位白衣女子的身影?

“姑娘快跑!”

嗯,紀白吟還是個善人來的。

唰……

就在紀白吟幾乎咆哮之際,白虎伸出舌頭狠狠在其臉上從額頭舔到下顎,又舔上去。

啊啊啊啊啊……

紀白吟瘋了,他拼命用手揪住白虎腦袋上的雪色皮毛,用力反抗。

嗷……

一聲虎嘯,震動山林!

紀白吟本能閉緊眼睛,耳膜傳來刺痛。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而且會死的非常難看。

老天爺真是沒長眼睛,他才情場失意,現在活路都不給他了?

瀕臨死亡一刻,紀白吟又聽到了剛剛那陣清脆的笑聲,輕靈悅耳,如泉水撞擊巖石,別樣動聽。

紀白吟被迫再次睜開眼睛,尋聲看過去時整個人怔在原地,連恐懼都忘了。

眼前是一位身著白色短羽的少女。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香嬌玉嫩秀靨如花。

少女膚如凝脂,雪白中透著粉紅,眼若星晨,唇瓣如櫻,好似瀑布的長發垂落在胸前,青絲隨風舞動,飄逸如仙。

少女手腕上有一串珠鏈,白珠如雪,紅珠如火,懾人心魄的驚艷。

在那珠鏈中間,有一塊黑色晶石,是那種特別閃亮的黑。

“夫君。”

少女終於不再笑了,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眨呀眨,“夫君。”

紀白吟恍惚中猛然站起身,拉起少女就要跑。

“夫君……”

就在紀白吟幾欲邁腿的時候,他又一次震住了。

他,在哪裏?

紀白吟面前竟是群山繚繞,萬樹常青,百花盛放。

花中,有蝴蝶!

他噎喉,一次沒夠他噎了好幾次。

不對,他下令休息的地方不是這樣的,幹枯樹林,寒風凜冽,溪水都已結冰。

什麽情況?

還有,那只白虎呢?

“夫君你在找什麽?”

清靈的聲音再次響起,紀白吟猛然回頭,握著少女的手就跟碰到火焰般倏的抽回來,“你叫我什麽?”

“夫君呀!”少女睜著大大的眼睛,粉嫩小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你,是我的夫君啦。”

哎我的娘嘞!

紀白吟渾身血液驟凝,夫君?

他是打算終身不娶的啊!

“這……這是哪裏?”紀白吟也顧不得眼前少女的驚世之容,亦顧不得剛剛那只白虎,他想回家。

少女順著紀白吟的視線把周遭都瞧了個遍,“這裏是雲境。”

紀白吟腦子裏,一排問號。

“是巫族雲境。”

少女上前一步,歪著腦袋看向紀白吟,“娘親說在我十六歲生辰那日,會有一個男子駕著彩色的雲朵過來陪我,那個人就是我的夫君,今日剛好是我的生辰,你就來了。”

紀白吟懷疑眼前少女腦子可能有毛病,噎喉,“你叫什麽名字?”

“初雲。”

少女音落時,紀白吟猛擡頭,蔚藍天空莫說彩色,雲朵都沒有幾片,倒是陽光很刺眼。

“夫君你在看什麽?”少女跑到紀白吟身邊,同樣姿勢擡起頭。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叫紀白吟覺得無比荒唐,他覺得自己被人下了‘降頭’,“你到底是誰?”

少女並沒有因為紀白吟眼中冷意而有一絲膽怯,她拉起紀白吟的手,笑如銀鈴,“我是巫族公主,我叫初雲,夫君叫我雲兒就好。”

“雲兒?”

還沒等紀白吟反應過來,初雲已然拉著紀白吟跑向眼前一片花海。

哪怕身在桃源有美人相伴,紀白吟也無比清醒的一遍遍提醒自己,他中了夢魘之術。

眼前所有一切,都是虛幻。

說起來,紀白吟勉強也算少年,二十三歲的年紀,只不過因為心思極重,給人的感覺少年老成而已。

這會兒被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姑娘牽著,整整在這片桃源裏奔跑了一天,多多少少也喚醒了他身體裏沈睡已久的少年輕狂。

夜裏,初雲在林間燃起一片篝火,火堆旁邊有紀白吟,有初雲,還有白天那只白虎。

周圍盡是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就像天上的星星,美輪美奐。

初雲告訴他,這只虎叫吉祥,是她最好的朋友。

紀白吟相信,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很奇怪,他不是很想醒過來。

因為在這個夢裏,他好像這一整日,都沒有想過海棠。

“夫君,我們大婚吧!”篝火對面,初雲歡喜擡頭,唇紅齒白,尤其在火光的映襯下甚是好看,像仙子又似精靈。

“好啊!”

是夢,故不必負責。

紀白吟曾想過,他便放棄海棠也不願再娶。

可此生若未成過親也是遺憾,倒不如便在這夢裏把遺憾彌補上,他朝莊生曉夢迷蝴蝶,真真假假隨它去吧。

初雲見紀白吟點頭,臉上笑容越發燦爛,宛如仙子下凡。

她忽然抱住旁邊白虎,喜極而泣,“吉祥,娘親沒有騙我,她說只要等到十六歲,我就能遇到我命中註定的男人,我遇到了!娘親沒有騙我!她說我一定會找到她,我也相信一定是真的!”

白虎仿佛通人性一般,低下頭用腦袋無比溫柔拱了拱初雲,似在安慰。

紀白吟心靜如水,他知道這是假的。

雖然他好似看到初雲真的在哭……

“夫君,那你跟我來!”

初雲說話時松開白虎,繞過篝火跑到紀白吟身邊,緊緊拉住他的手。

一瞬間,眼前場景驟閃,眨眼功夫竟然變成了喜堂。

大紅喜字貼在正中,兩側紅綢飄動,耳畔隱約響起嗩吶鑼鼓歡騰的聲音。

可這喜堂外滿是紅綢,一片縹緲。

‘一拜天地!’

紀白吟聞聲望過去,竟見一白胡子老頭兒站在司儀的地方,高聲大喝。

那老頭兒,額間有一朵黑色胎記,煞是眼熟。

“夫君?”初雲輕聲喚道。

紀白吟扭頭時,一身鳳冠霞帔,頭蓋喜帕的初雲正在喚他。

好歹也是人生大事,哪怕是夢,紀白吟也有些緊張。

但好在,是夢。

紀白吟暗自鎮定心神,俯身與初雲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無人,卻有一串珠鏈擺在喜桌上。

紀白吟認得,那是原本戴在初雲手上的珠串。

白如雪,紅似火,中間那塊黑色晶石,閃閃發亮。

待白須老頭兒喝到‘夫妻對拜’時,紀白吟轉身,與一身華貴喜服的初雲臨面而立。

紀白吟稍有遲疑,卻還是與初雲一起拜下去。

“揭喜帕!”

紀白吟雖然沒娶過媳婦,可見過別人娶媳婦,下一步不該是送入洞房嗎?

好吧,反正他也不想。

於是他擡手,掀起初雲頭頂喜帕。

那一瞬間,紀白吟這個俗人還是被初雲的容貌吸引了。

與之前靈動清純的打扮不同,眼前少女濃艷驚絕,紅唇嫣如丹果,美眸顧盼生輝。

飛雲髻,金步搖。

眼前少女就像一顆赤色明珠,散放出光芒奪目的色彩。

閃瞎了紀白吟一雙明目。

“夫君。”

初雲紅唇微動,甜美的聲音帶著蠱 惑人心的力量落在紀白吟心裏,便於無形中烙下了痕跡,“巫族嫁女,必要新娘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在新郎身上留下印跡,我……可以嗎?”

紀白吟如何能拒絕這樣的美人,他淺笑,“隨娘子意。”

初雲笑了,笑靨如花。

那樣美的笑容,撼動了紀白吟那顆凡心。

不經意間,紀白吟看到原本該在喜桌上的珠鏈,竟在初雲掌心。

痛!

就在紀白吟慷慨攤開雙臂,由著初雲隨便處置這具身體的時候,一陣劇痛自胸口傳來!

錐心之痛!

紀白吟,失去了意識……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韓國紀相在失蹤十日之後,突然出現在雲鎮縣衙門外。

出現的方式也很驚奇,跟幹枯樹葉一起裝進一個麻袋,之後拋到縣衙前。

好歹也是一國之相,雲鎮縣令得上面指示,務必協助韓國護衛找到紀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其實對於雲鎮縣令而言,他真的不是很明白上面的意思,那到底是要活的,還是死的?

好在這個問題也沒糾結多長時間,紀白吟便活著回來了。

雲鎮驛館,紀白吟足足睡了兩天兩夜才睜開眼睛。

床榻上,紀白吟看著床頂藍色幔帳時就知道,他離開了那個夢魘。

額頭劇痛,他緩緩支撐著身子坐起來,“來人……”

門啟,護衛鄭殊急忙而入,“相爺醒了?”

紀白吟以手撫額,擡頭看到鄭殊時心裏也說不出是歡喜還是失落。

回來了。

“本相這幾日發生什麽事了?”

在紀白吟的認知裏,但凡夢魘,人不會出事。

所以他斷定自己一直都在鄭殊他們的保護下,並沒有離開過。

鄭殊拱手,面露難色。

不為別的,這也正是他想問他家相爺的話。

見鄭殊不開口,紀白吟皺眉,“問你呢!”

“回相爺,十日前您於距離雲鎮五十裏外的林內失蹤,屬下等整整尋了十日,昨日一大清早,你忽然就……回來了。”

鄭殊緊接著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稟報。

紀白吟聽罷,一臉震驚,“本相……失蹤十日?”

“回相爺,直到現在為止,我們也沒查到任何線索……不知相爺對這十日發生的事,可有印象?”鄭殊試探著問道。

紀白吟皺眉,十日?

他只有一日記憶!

“相爺?”鄭殊見紀白吟神色有異,憂心問道。

“無礙,你先退下。”

見紀白吟揮手,鄭殊猶豫,“相爺,我們什麽時候啟程?”

紀白吟不禁擡頭,“什麽?”

“我們何時動身回韓國?”鄭殊重覆道。

紀白吟沈默片刻,“明日。”

“是。”

待鄭殊離開,紀白吟默聲坐在榻上再次回想夢境。

然而他現在能想到的,只是大婚。

他記得自己在夢裏與一個天仙般的少女成親,拜堂之後那女子好像說要在他身上留有印記。

紀白吟猛然一震,隨即扯開胸前衣裳,露出精壯胸口。

一朵,蓮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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