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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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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不棄

第二日,周皇依舊未上早朝,但封舒無虞為昭陽王的聖旨卻早早傳了過去。

周皇沒有讓舒無虞改掉姓氏,這得是多放肆的縱容!

他為君王,他做什麽都是對的。

回到龍乾宮,丁福回旨。

丁福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無比細致的敘述,舒無虞叩拜,震驚,開心,感激涕零。

這所有的一切落到周皇耳朵裏,簡直比贏了溫去病的白子還要讓他高興。

不多時,外面有小太監稟報,說是顧清川已然候在外面。

周皇了然,看向丁福。

丁福卻是猶豫,“皇上,這樣……對鐘一山怕是不妥……”

“朕知道,可朕別無選擇。”

周皇沒有選擇嗎?

不,他只是選擇了他想選擇的。

丁福沒有再勸,轉身離開龍乾宮去宣旨。

而此時延禧殿內,流珠在。

自皇後顧慎華割腕自盡,皇上下旨厚葬這段時間,流珠一直在含光殿裏張羅顧慎華的後事。

二十幾年的主仆之誼,流珠拋卻最後一絲執念,喪禮事無巨細皆親力親為。

人死如燈滅,所有恩怨盡歸土……

原本流珠在顧慎華喪禮之後想要離開,這也是鐘一山的意思。

但現在鐘一山卻希望流珠可以留下來,因為顧清川出來了。

哪怕顧清川也曾利用過自己的女兒,可他對顧慎華的死,定不會善罷甘休。

有些事經不起細查,周皇為何死而覆生?

是藥出了問題,還是下藥的人出了問題,只要顧清川稍加推敲就會懷疑到流珠身上,這個時候讓流珠離開皇宮,無異於將她推向最危險的深淵。

“鐘元帥,那個昭陽王是真的嗎?”

廳內,流珠對顧清川離開天牢這件事耿耿於懷,“我知道昭陽殿舊案整個過程,這世上沒有人知道小皇子去了哪裏,海棠怎麽會知道!”

流珠的疑問又何嘗不是鐘一山的疑問,“這件事我會查清楚,倒是你,哪怕在皇宮裏也要小心顯慶殿裏的人。”

“奴婢明白。”流珠點頭。

“對了,你對昭陽殿舊仆淩煙,有沒有印象?”

兩日的時間,足以讓鐘一山打聽到他想知道的事,就消息稱,周皇之所以相信舒無虞就是舒伽的兒子,很大程度上是相信海棠的身份。

海棠,是昭陽殿舊仆,淩煙的親生女兒。

哪怕他初時不敢相信這個消息的真實性,但周皇又豈是那麽容易唬弄的人!

而這件事,溫去病不知道。

鐘一山一直以為海棠哪怕是個聰明女子,卻似乎並沒有那麽深的城府能騙過他,甚至是溫去病。

但事實,他們被騙了。

“淩煙……她是舒貴妃自舒府帶入皇宮的陪嫁丫鬟,我記得舒貴妃只帶了兩人入宮,一個是我的姑姑,另一個就是淩煙。”

流珠回憶片刻,繼續道,“淩煙年紀小,在昭陽殿裏大家都很寵著她,舒貴妃對她亦是極好,後來還給她許配了婚事,出事那夜……淩煙參與其中。”

鐘一山眸色微沈,“所以淩煙有可能知道小皇子去處?”

“怎麽可能!姑姑為了保守秘密而自縊,她又豈會將那個秘密告訴給淩煙呢!”流珠不以為然。

鐘一山點頭,“的確,如果淩煙知道,師嬤嬤便死的毫無價值……”

就在這時,黔塵急匆進來,“二公子,丁公公來了。”

鐘一山聞聲看向流珠,“你留在這裏,別出去。”

流珠心領神會,默聲不語。

殿外,丁公公傳的是口諭,說是皇上叫鐘一山去龍乾宮走一趟。

鐘一山原是想回殿內安頓流珠,卻被丁公公喚住,說是皇上叫他即刻就去。

“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鐘一山跟在丁公公身後,不禁皺眉。

丁福明知,卻說不出口,“穎川王亦在。”

鐘一山聞聲,心下微冷。

他或許猜到了,可他猜到的,遠遠不夠。

延禧殿距離龍乾宮半盞茶的時間,丁福於寢宮前停下腳步,“鐘元帥,皇上在裏面等著您呢。”

鐘一山微微頜首,邁步時稍有猶豫。

最終,他舉步而入。

如他所料,顧清川早已候在內室,見他來,並未擡頭。

即便如此,鐘一山依舊看到顧清川的裝束,深紫色蟒袍,頭戴金冠,腳踏金絲織繡的祥雲圖案,如往日一般的霸氣,絲毫不減。

“一山叩見皇上。”鐘一山一身淺青色素衣,外披雪色長袍,傾城絕艷的容顏沒有一絲表情。

龍榻上,周皇忙擡手,面帶慈祥,“這裏又不是殿前,一山你不必多禮,快起來。”

鐘一山聞聲起身,恭敬而立。

內室氣氛顯出幾分詭異,周皇不語,鐘一山不語,顧清川亦沒說話,大家似乎都在等。

半晌後,周皇擡手置於唇邊,輕咳,“一山,朕今日喚你過來,主要是想聊聊奸妃一案。”

“回皇上,奸妃之案由刑部公審,前太子朱裴麒設計坑害穆元帥證據確鑿,包括……”

“朕知道,眼下朱裴麒已然伏法,皇後顧慎華也因愧疚以死謝罪,這案子朕剛剛有讓丁福擬旨,打算叫陶戊戌結案……”

朱元珩話音未落,鐘一山猛然擡頭,目色如堅,“案子未完,顧清川在朝中暗樁雖已當堂自盡,可他在軍中暗樁還沒有查出來,他顧清川,還沒有伏法!”

顧清川就站在旁邊,鐘一山絲毫沒給其面子,直呼其名且認定顧清川罪無可赦。

周皇起了頭兒,顧清川自然不能再無動於衷。

下一刻,顧清川突然跪在鐘一山面前,磕頭在地,“老夫有罪!”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顧清川,鐘一山對他的話十分讚同,聲音冰冷,“穎川王既知有罪,那就以死謝罪吧。”

龍榻上,周皇後腦滴汗。

“可老夫罪不致死,奸妃一案說到底都是前太子出於嫉妒行下的大罪,老夫只不過順水推舟。”

顧清川重聲開口,聲音低沈,“但老夫不能因此而為自己辯駁,老夫承認所犯罪行,只要鐘元帥一句話,老夫願意承擔起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行啊。”

鐘一山明知道周皇將他與顧清川叫到龍乾宮用意,仍毫無客氣將袖內短劍扔到地上。

短劍鋒利,寒芒如冰。

“你去死。”

顧清川叩首在地,臉色冰冷僵硬。

龍榻上,周皇臉色微變,“一山,朕以為……”

“皇上覺得一山所言有些籠統?那我細致些說。”

鐘一山攔下周皇,直面跪在自己身前的顧清川,第一問!

“穆挽風三歲識字,五歲習武,七歲通讀古今兵書,十五歲父將戰亡替兄投軍,敗北虞,戰南厥,滅趙伐韓,累立戰功,後被封天下兵馬大元帥,又南北征戰七載,穆元帥於我大周之功績,與你這個開國功臣比,如何?”

顧清川雙手緊叩在天青色的理石上,暗自咬牙,“各有千秋。”

“那就是不比你差!”

鐘一山向前一步,眉目寒凜,第二問!

“元帥麾下金陵十三將所行之事,穎川王再清楚不過,一山敢在這裏說,沒有他們,七國之首的位子大周坐不安穩!若加上他們,穎川王覺得,你之功績,如何?”

顧清川雙手用力,眼中迸射寒意。

他強忍,回道。

“不如。”

龍榻上,周皇何其睿智,他自然聽出鐘一山這些話根本不是對顧清川說。

可他始終,沒有開口表態。

鐘一山再進一步,緩緩蹲下身,漆黑雙眼迸射出毫不掩飾的殺機。

“既然王爺承認比到這裏你已不如,一山也不必再拿那五十五戶寒門士族,跟百餘軍中將士為元帥加持戰功,說到奸妃一案,朱裴麒不過是你顧清川手裏的一把刀,是你,用那把刀捅死了人,刀有罪,還是你有罪?”

第三問!

顧清川緩慢擡頭,迎向鐘一山的眼睛。

目光焦灼處,迸射淩厲火光。

“老臣從未握住那把刀,如果握住,老臣也不會是今日之下場。”顧清川看向鐘一山,反唇相譏,“倒是鐘元帥將那把刀,耍的更順手吧?”

鐘一山勾唇,眼底寒意大盛,“因為朱裴麒那把刀不順手,王爺便又換了另一把?”

鐘一山所指,簡直不要太明顯。

龍榻上,周皇又咳嗽兩聲,“一山,穎川王自是虧欠穆挽風,朕會罰他,今日他肯跪在你面前認錯,足見誠意。”

“顧清川若真有誠意,為何不親自下去給元帥請罪,給金陵十三將請罪!一山以為,皇上若不想繼續追查奸妃一案也是對的,戰線拉的太長難免他會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既是顧清川剛巧也在,一山願親自動手,了結那段血仇。”

朱元珩以為自己聽錯了,鐘一山要幹什麽?

他想在自己面前殺了顧清川?

這也是瘋了。

“一山,得饒人處且饒人。”周皇自然不會讓鐘一山在他這龍乾宮動手,更何況,他要保顧清川。

因為顧清川,保住了他的皇兒。

鐘一山哪怕早就想到周皇會有此招,可當這句話被朱元珩親口說出來的一刻,鐘一山眼睛瞬間濕潤。

曾經以為的慈祥,曾經感受到的溫暖,還有前世穆挽風半生崢嶸歲月,意義在哪裏啊!

鐘一山以為的在乎,他以為的關懷如今變得一文不值!

帝王,無情呵!

他笑,“一山沒聽錯吧?皇上想我饒過奸妃之案的始作俑者?那若午夜夢回,元帥找我怎麽辦?亦或,皇上不怕元帥入夢麽!”

“鐘一山!”朱元珩慍怒,低吼。

地上,顧清川抓住時機,再度匍匐,“老夫有罪!在此給鐘元帥磕三個響頭,還請鐘元帥大人大量,莫要再計較!”

砰、砰、砰!

看著跪在地上賣命唱著苦情戲碼的顧清川,看著坐在龍榻上寫滿龍顏不悅的朱元珩,鐘一山暗自噎喉,垂在袖內的手,緊攥成拳。

他忍住無盡悲涼,硬把淚意逼退,緩緩啟唇,“穎川王這頭磕的不夠響。”

見周皇不語,顧清川叩首片刻,“老夫再磕,磕到元帥滿意為止!”

“不必。”

鐘一山又一次蹲下來,緩緩伸出手,以指尖勾起顧清川的臉。

動作輕柔無比,卻又極盡輕佻。

這對顧清川來說,是侮辱。

啪……

無比狠辣的巴掌落下,顧清川只覺左臉火辣辣的疼,五個指印更是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浮腫,異常顯眼!

沒等朱元珩跟顧清川反應過來,鐘一山反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力道更甚,顧清川右側臉頰亦迅速腫脹,唇角血跡急湧而落,染紅白須。

“鐘一山!”顧清川雙目通紅,猛然起身。

鐘一山卻是挑眉,漠然立在原地,面無表情,“本帥在呢。”

龍榻上,周皇皺了皺眉,“一山,可以了。”

鐘一山未理盛怒至極的顧清川,轉身看向周皇,拱手,“皇上說的極是,可以了。”

聽到鐘一山松口,周皇暗自舒了口氣,“那此事便過去了,哪怕如此,朕亦會收回穎川封地作為懲罰,一山你可還滿意?”

“一山滿意。”鐘一山垂眸,恭敬開口,臉上再無憤懣,看起來多少還有些心滿意足。

周皇點頭,“如此,你先退吧。”

“一山告退。”鐘一山沒有再違背周皇的意思,他轉身,緩緩退出龍乾宮。

待其離開,顧清川抹過唇角血跡,“皇上,老臣以為鐘一山根本就沒放下,他必定……”

“那你還要如何?叫朕殺了鐘一山以除你的後患?”朱元珩冷眼看向顧清川,寒聲開口。

顧清川俯身,“老臣不敢。”

“你也出去吧,朕累了。”朱元珩以手撫額,轉身躺在龍榻上。

顧清川未再言語,亦退離。

這件事,表面上是周皇在為顧清川開脫罪名,可實際上,顧清川沒了穎川!

而這個條件顧清川事前並不知道,周皇故意在鐘一山面前加上這句話,又何嘗不是想讓鐘一山作一個見證!

帝王。

哪怕平日溫和如朱元珩,依舊是個帝王……

皇城,逍遙王府。

後園醉翁亭內,白色幔帳隨風舞動,亭內一老一少皆是極俊的人。

難得的是,醉翁亭內的石臺上再無棋盤。

朱三友把棋給戒了。

在贏過自己兄長跟自己侄兒,棋藝已達巔峰之後,朱三友大徹大悟。

他捫心自問,自己對棋藝執著嗎?

不,他執著的只是那個棋藝高超的女子。

如今戒棋,是他看開了嗎?

不,是他絕望了。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他不行。

他就是個臭棋簍子!

“皇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溫去病握著酒壺,微醉的樣子看向朱三友,臉上的表情神神秘秘。

朱三友的手裏也有一個酒壺,他喝了一口,之後湊過來,“啥?”

“你的棋藝,天下無敵。”

溫去病從來沒有這麽發自肺腑誇讚過朱三友的棋藝,但今日,他想說實話!

哪怕從今以後朱三友都有可能在棋藝上碾壓他,他也要說出真相!

因為這個結果,他承受得起!

只是這個秘密並沒有給朱三友帶來驚喜,“換一個秘密。”

“換什麽?”溫去病想喝酒,擡起酒壺時壺裏的酒,沒了。

“譬如說……你才是舒伽的兒子,你說這個秘密如何?”

朱三友提著酒壺繞過石臺,坐到溫去病身邊,“你告訴我,我再把這個秘密告訴給皇上……”

“本世子最近聽說四個字,但不是很理解它們的意思,皇叔可以為我解答一下嗎?”

朱三友表示樂意,以他的學識能為溫去病釋疑解惑,他驕傲。

“哪四個字?”

“殺人滅口……”

為什麽?

朱三友就想問問溫去病,這種火燒眉毛的節骨眼兒,你到底在別扭什麽!

“封王詔書已經傳到顯慶殿,溫去病你信不信,不用一個月封太子的詔書就能過去,以本王對皇兄的了解,半年之內他鐵定能把皇位傳給那個舒無虞。”

朱三友扭頭質問,但見溫去病不看他,於是起身坐回到原來位置,直面溫去病,“本王可沒嚇唬你!”

“封王就封王,封太子就封太子,哪怕舒無虞繼承皇位又跟我有什麽關系。”溫去病面色平靜,聲音淡淡的,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那些都是你的!”朱三友有些坐不住,身體前傾,“你當真要把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拱手送給那個假皇子?”

溫去病擡頭,俊逸容顏透著堅定跟決絕,“我是韓國世子,這是誰也不可以改變的事實。”

面對溫去病這般執拗,朱三友一屁股坐回來,“你顧慮韓國師妃?”

“不是顧慮。”溫去病搖了搖手裏酒壺,空空的聲音,於是扔了酒壺又從地上撈起另一壺。

他打開塞口,卻沒有喝,“是保護,那是我的母妃。”

朱三友雖然不認同溫去病的作法,但理解溫去病的心情。

生恩沒有養恩重,更何況為保住溫去病,師妃承受了太多。

“那現在怎麽辦?總不能叫一個假皇子登基成為我大周新帝吧!”朱三友雖然懶散,不求進取也從來不覬覦皇位,但對血統之事他還是很在意的。

說白了,登基新帝之人選,必須姓朱。

“雖然我不在乎誰來做大周太子,甚至是新帝,但我在乎誰來做母妃的兒子,那個舒無虞,不配。”溫去病仰頭,灌酒。

朱三友很少見溫去病這樣喝酒,這會兒知他心煩便也隨他。

亭內叔侄二人各有心思,酒一壺一壺的灌下,到最後雙雙醉倒……

夜深人靜,燈火微瀾。

溪安在寒市呆了兩天兩夜,覺得甚是無趣,便與賴笙商量讓他先回延禧殿,無他,那些人偶娃娃沒有他會寂寞。

賴笙嘲笑溪安是不是有病,溪安大方承認。

我是有病啊!你有藥嗎?

賴笙最終同意溪安離開,畢竟他看溪安也是特別不順眼,但有一樣,續命之事一旦開始就不可以停下來,最初每隔一日賴笙都要以千機蠱探入溪安小腹重塑丹田,三個月後丹田重塑之後時間間隔可為七日,再往後,半月一次。

哪怕間隔時間越來越長,但有一樣,一次也不能錯過。

因為錯失一次,丟的就是命。

回到延禧殿的溪安,第一時間去看他的人偶,那些人偶裏面不乏有他曾經最愛,可他一個一個將自己的‘舊愛’翻找出來之後,發現那份擔憂的心思仍然沒有緩解。

於是,他鬼使神差的離開延禧殿,走向扁舟殿。

這一次,溪安發現從來不曾關緊的扁舟殿殿門,這一次關的特別緊,一點點縫隙沒也有。

他知道為什麽,因為朱瀾瓔的心裏,不再有期待。

十八年不曾關緊殿門,就是希望哪一日周皇能推開這扇殿門。

哪怕只是經過,哪怕只是隨意推開。

但現在,朱瀾瓔不再期待了。

溪安試著推了推殿門,沒上門閂。

他走進去時,院中已無垂柳,只有一個石臺,兩個石凳。

主臥燈火已熄,溪安料想朱瀾瓔已經睡了,於是他轉身想要回去。

不想下一刻,一抹清越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我以為你走了。”

溪安猛然轉身,正看到廳門處朱瀾瓔單薄的身影站在那裏,只著內衫,連衣服都沒披。

“沒有,沒走成……”溪安笑了。

隨後朱瀾瓔回到屋裏披了件大氅,之後出來與溪安坐到石凳上,二人臨面,朱瀾瓔肉眼可見溪安氣色好了很多。

“憑咱倆這交情,我要是走不得跟你打招呼麽!”溪安還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眼睛雖然小但勝在眼型特別好看,笑起來也特別有感染力。

朱瀾瓔則很認真,“你要走,千萬不要跟我打招呼。”

“為何?”溪安不解。

“因為我會拽住你。”朱瀾瓔正色看向溪安,“在這大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比起不告而別,我更怕目睹你離開。”

溪安沒想到朱瀾瓔能說出這樣煽情的話,有點兒蒙,“你這是向我表白?”

“嗯,算是,我想跟你做一輩子的朋友,所以千萬不要跟我說離開這兩個字。”朱瀾瓔的眼睛,像月光,清澈璀璨又帶著真誠的懇求,“不要離開。”

溪安突然低下頭,差點兒哭出來。

好在他天生也不是煽情那塊料,再擡頭時笑的那樣隨意,“不離開不離開!”

“說好了?”朱瀾瓔挑眉,狐疑中帶著期待。

溪安點頭,“必須!”

此時此刻的溪安又哪裏知道,他的‘不離不棄’,又讓朱瀾瓔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遠在蜀西,時間又往前推移了整十日。

彼時周生良為防止自家徒弟修習魔功,故意封其幾處大穴,可他不知道,對於天狼心經第三境來說,隨時輕而易舉就能解開他封的穴道。

是以嬰狐跑出英雄樓下一刻便把穴道給解了。

此時蜀山,正值秋末冬初。

楓葉如火,流水潺潺。

嬰狐一身湛藍色長衣盤膝於巖石上,靜心內觀。

天狼心經第三境中期,現在的嬰狐,正要朝巔峰邁進。

內觀中一片白芒,無風雪,無冰川,整個世界被濃濃的白霧覆蓋,那頭白狼,正在霧中靜默而立,前腿微屈呈隨時備戰狀態。

忽有風起,圍繞在白狼周圍數以萬計的白色晶點開始湧動。

它們緊密串連形成一條條白色細絲,一縷縷流淌過白狼雪色皮毛,在其身後飄灑。

遠遠望去,那白狼身後仿佛多出八條長尾。

如狐!

霧氣流動越發兇猛,一股無形壓迫漸漸逼近。

白狼齜牙,露出鋒利獠牙,雙眼露出冷峻而堅定的兇光。

巖石上,嬰狐唇抿如線,冷汗淋漓,背脊被汗水打濕,衣服濕噠噠貼匐在上面,在這深秋的季節,嬰狐身上騰起淺淺的霧氣。

內觀之中忽然響起一陣爆裂的巨響。

嬰狐眼眸,微微顫動……

內觀世界,一根狀如牛毛的冰針猛然射向白狼!

冰針帶著冷寒跟強霸勁氣疾馳,卻在下一瞬驟然停滯在白狼左眼黝黑瞳孔前,分毫距離。

砰……

隨著第一根冰針在白狼眼前被一股無形的波動震碎,無數冰針鋪天蓋地而至。

嗷!

面對百萬冰針帶來的強勢壓迫,白狼引頸長嚎,聲震四野。

在其身後,九條長尾驟然騰空沖襲,周遭空氣隨長尾舞動生風,形成一波一波向外擴張的漣漪。

漣漪氣波與冰針撞擊剎那,無數冰針碎成粉末!

這一刻,如果有人在此,定能看到那白狼周身竟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光芒越來越亮,刺痛人眼!

咻……

百密一疏!

萬千冰針中,有那麽一根竟沖破九尾設下的防護,狠狠刺向白狼,且沒入白狼體內。

噗……

巖石上,嬰狐只覺一股腥鹹沖上喉嚨,他控制不住,一口血箭噴出。

除了林中楓葉跟山澗泉水,沒有人看到嬰狐此刻的痛苦跟悲愴,嬰狐來不及拭去唇角鮮血,急忙從懷裏取出伍庸留給他的藥丸,一倒就是半瓶。

哪怕藥丸已經入腹,那種冰針在肺腑中亂撞的極痛,還是讓嬰狐忍不住蜷縮在冰冷的巖石上,痛到五官扭曲。

第三境巔峰,已至……

了翁城內,周生良連戰三日,後有權夜查、眉西施聯手上過擂臺,半日閑與蜀了翁隨後得勝。

危機暫時解除,可讓蜀了翁擔心的是,對方並沒有如他預料那般,勢弱。

烈雲宗派上擂臺的高手依舊很穩,一撥比一撥厲害,且不會有太大跳躍。

反觀了翁城,可戰的高手不多了。

此時醫館,權夜查跟周生良一起來看黎別奕。

黎別奕這幾日得大夫悉心照料,身體恢覆的很好,已經可以下床走動。

鑒於周生良會參加明日擂臺戰,是以他在看過黎別奕之後,回了廂房。

原本權夜查也想離開,但巧在這個時候,眉西施進來了。

“西施你來了!”

床榻上,黎別奕看到眉西施時,臉上頓時綻放出一朵璀璨的大紅花。

權夜查不知內情,想著調劑一下眼下枯燥又乏味的困城生活,於是他故意走到眉西施身邊,“你在外面等急了?我這就出去了。”

眉西施跟黎別奕和好這事兒,她沒跟權夜查說,也叫黎別奕先別開口,大敵當前,小情小愛先擱一邊兒。

黎別奕也是答應的。

氣氛,微妙。

眉西施故意與權夜查拉開距離,從食盒裏取出一盤糕點端到床榻旁邊,“我做的。”

權夜查沒看明白,而以他對眉西施的了解,眉西施才不會主動給黎別奕做吃的,如果做了,那這吃的一定有問題。

於是他等,等到黎別奕把那盤子裏的糕點都搥進嘴裏,也沒出現任何問題。

“西施,其實你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做吃的,我與黎盟主之間沒有那麽深的交情。”權夜查私以為自己在演戲,但此時此刻,這屋裏真正演戲的還真就只有他。

眉西施對權夜查從來沒有惡意,不管是那晚,還是之後相處,她都感激權夜查仗義相助。

所以看到權夜查在那兒自嗨,她想道出實情。

然而,有人比她嘴快。

“吐吐更賤康……”黎別奕嘴裏有糕點殘渣,說話口齒不清,還把渣子噴出來一些。

“什麽?”權夜查沒聽清,狐疑問道。

權夜查是沒聽清,可眉西施聽清了,“你閉嘴!”

那是一個男人的尊嚴啊!

見眉西施沖過去要堵住黎別奕的嘴,權夜查一把拉住她,“你別過去,叫他說。”

黎別奕看到眉西施瞪眼,噎了噎喉嚨,“沒聽到就算了。”

“本使懷疑你在罵我。”

權夜查扭頭看向眉西施,“你別嚇他,讓他說。”

“你確定?”眉西施瞧了眼權夜查,“我可提醒你,別後悔……”

權夜查哪怕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這會兒也特別想知道黎別奕能說什麽讓他後悔的話,“你說!”

“擼擼更賤康。”

黎別奕雖然沒有直接說,但這跟直接說也沒啥區別了啊!

權夜查多聰明的人,他馬上反應過來,扭頭瞪向眉西施,臉色鐵青,“你跟他說了什麽?”

眉西施覺得有些對不起權夜查,但若解除她跟黎別奕的誤會,她只能實話實說。

要不然那種誤會,怎麽解釋?

“你放心,那晚你自洩的事除了黎別奕再也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真的,眉西施有可能是權夜查的克星,就在她音落一刻,門口處傳來‘砰’的聲響。

黃徹打碎了手中盛著湯藥的瓷碗,呆若木雞一樣站在那裏,雙目撐如牛眼!

他,聽到了什麽?

房間裏,死一般的沈寂。

片刻後,黃徹終於喘出一口氣,“我……我我我什麽都沒聽到。”

直到黃徹撒腿離開,屋內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確切說黎別奕反應過來了,他非但反應過來,還有提醒眉西施跟權夜查別叫人跑了,只是他聲音太小,權夜查他們沒有聽清。

“你說什麽?”房間裏,眉西施恍然回頭,看向床榻上急的滿臉通紅的黎別奕。

“殺人滅口……”

依著黎別奕的意思,黃徹那是了翁城裏出了名的大嘴巴,這事兒讓黃徹知道,整個蜀西的人也就知道了。

下一刻,權夜查飛奔而去。

臨走時權夜查撂下一句話,倘若有第五個人知道,他鐵定拿黎別奕祭劍。

房間裏,黎別奕拉著眉西施的胳膊,表示怕怕。

眉西施安撫他,“沒事,這事兒不止會有第五個人知道……”

枯燥而且乏味的困城生活,終於有了一絲改變。

權夜查的秘密,成了了翁城裏眾所周知的秘密。

這一眾江湖高手在城裏也是憋的蛋 疼,好不容易有個笑話,他們真是樂此不疲的口口相傳,眼下連在了翁城裏燒火的老大爺都知道這事兒。

權夜查的人生,終於跌到谷底。

要說整個了翁城裏還有一個人不會笑話他,那就是嬰狐。

是的,半日閑聽到這個笑話之後也是醉了。

晚飯的時候,周生良沒見到嬰狐,於是到他房間裏找,看到嬰狐正在睡覺。

無比乖巧。

只是在周生良確定封穴依舊存在之後,捂在被子裏的嬰狐又吐血了。

嬰狐這段時間,真是吐了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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