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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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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涼

龍乾宮裏,朱元珩由著丁福攙扶坐到桌邊。

朱三友走了,默默的,也沒跟誰打招呼。

那舒伽,也是他最愛的女人呢。

“皇上,伍神醫臨走時吩咐老奴,囑咐皇上多休息,大‘病’初愈,且得養。”丁福立在周皇身側,恭敬道。

朱元珩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守信王?”

“回皇上,是後宮佟妃之子,生下來即為啞兒,佟妃也因此得了失心癥自吞碎瓷,皇上因此敕封守信王,賜扁舟殿。”

周皇微微頜首,“想起來了……那他剛剛是不是叫朕‘父皇’?”

“是啊!老奴也驚訝,守信王何時就會說話了。”丁福拱手。

周皇以手撫額,長籲口氣,“舒伽。”

見周皇不再提守信王,丁福便也不多嘴,“沒想到皇上還是想起舒貴妃了。”

“朕不明白,伽兒在朕心裏有著旁人不可替代的位置,為何朕想起所有,偏偏忘了她?”朱元珩痛苦開口,眼中淒然。

“之前聽伍神醫提過,許是皇上愛的太深。”丁福有選擇應道。

周皇苦笑,“是愛,還是傷的太深。”

丁福低頭,“皇上,都過去了。”

“朕想起舒伽,便也想起關於伽兒的太多事。”朱元珩緩緩坐直身體,黑目落向桌面,“朕記得……有人曾在朕耳邊說過,舒伽自懷了朕的孩子便被人暗中下巫毒,才致血崩。”

“皇上……”

“那個人是顧慎華。”朱元珩全都想起來了,“時間應該是三年前。”

丁福低頭,不語。

“那時朕雖表相昏迷,可朕能聽到聲音。”

朱元珩苦笑,“後來漸漸的,就真的昏迷了……”

丁福自朱元珩還是太子時便跟在他身邊,自然知道主子與舒伽之間那份至死不渝。

而且有些事,丁福也根本瞞不住。

“皇上,老奴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丁福拱手。

朱元珩看向丁福,“你說呢?”

“回皇上,當日前太子側妃沈藍嫣誣陷舒貴妃與太學院姚曲有染,更冤枉舒貴妃腹中皇子來歷不明……”

感受到周皇身上那股煞氣,丁福停頓片刻,繼續道,“當日案件覆雜,前太子側妃穆如玉竟然找到當年……當年伺候在昭陽殿的幾位舊仆,有賽芳、康阡陌,據他們親口供詞,舒貴妃與姚曲清白無疑,而且……”

“而且什麽?”周皇看向丁福,眉目深沈。

“而且經他們之口可以肯定,當年舒貴妃產子那個雨夜,昭陽殿眾仆合力已然將小皇子連夜送出皇宮。”丁福肯定道。

周皇聞聲,陡然站起來,雙眼閃出異彩,“你說什麽?”

“當年皇上在昭陽殿看到的嬰兒屍體不是小皇子!小皇子有很大可能,還活著!”丁福說到這裏,也很激動。

周皇聞聲,砰然落座。

“皇上!”

“找。”

朱元珩雙手攥拳,眼中一瞬間蒙霧,狠咬著牙,“傳旨……傳旨給鐘一山,朕不管他用什麽方法,都要把朕的皇兒給找出來!”

“是。”丁福得令,退出龍乾宮。

寂靜無聲的宮殿,朱元珩仍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海裏的記憶如瀉閘的洪水,奔湧咆哮,連朱元珩自己都控制不住它傾瀉的速度。

每一幕、每一個場景都是舒伽。

伽兒,對不起。

龍乾宮裏,傳出一陣低咽的悲泣……

溫去病沒想到鐘一山所謂的走走,真的只是走一走。

偌大一條玄武街,兩側商鋪鱗次櫛比,街道旁邊偶會有些擺攤兒的小販,賣的東西也雜,有吃的,玩的,還有一些女人喜歡的首飾珠寶。

鐘一山走在溫去病前面,腳步輕盈,手裏還握著一串糖葫蘆。

看著眼前男子,溫去病滿心歡喜,也釋然。

奸妃一案終於有了最好的結局,朱裴麒跟顧慎華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他相信在朱裴麒死的那一刻,鐘一山身上背負的重擔也隨即消失。

這麽長時間的隱忍跟籌謀,他的阿山太累也太苦。

“溫去病,要不要吃?”

鐘一山停在一家包子鋪前,回頭時陽光灑在他臉上,那樣俊美。

“好啊。”溫去病走過去,與鐘一山選了一處角落坐下來。

露天的包子鋪,做包子的是位年長的老嫗,老嫗年約六旬,花白頭發梳理的一絲不茍,哪怕天天做這種肉包子,可老嫗身上的衣服卻十分幹凈,腰間系著一個灰色圍裙。

“容大娘,二十個包子!”鐘一山握著手裏的糖葫蘆,大聲喚道。

溫去病微怔,“你經常來?”

鐘一山扭回頭,“以前跟元帥和霜降他們經常來。”

第一次,當鐘一山提起金陵十三將的時候,沒有心痛跟悲憐。

溫去病看得出,他家阿山,放下了。

“二十個包子來了!”老嫗端著頂尖的盤子過來,另一只手裏拿著碗筷,“兩位客觀慢用,旁邊桶裏有藻花湯,不要錢,隨便喝。”

“謝謝大娘!”鐘一山接過老嫗手裏的瓷碟。

老嫗沒有離開,而是盯著鐘一山看了看。

鐘一山不禁擡頭,“大娘在看什麽?”

老嫗皺眉,“你是……”

“鐘一山。”他擡起頭,淺笑道。

不知為何,老嫗眼淚唰的掉下來,“鹿牙?”

如今這市井裏有誰不知道鎮北侯府嫡出的二公子,正是當年穆挽風麾下威風凜凜的鹿牙。

這再也不是皇城百姓談之色變的名字。

鐘一山點頭,“是鹿牙。”

“好……真好啊!”

容大娘突然聲音哽咽,“多好的公子啊……還有白露,大娘還記得當年要不是白露姑娘幫我守住這包子鋪,我哪裏還能在這兒擺攤兒。”

“白露不在了,我還在。”

鐘一山安慰老嫗,情深開口,“我在,他們就都在。”

“好……好好好……”容大娘抹淚,“你們都是多好的人……今日,不,以後你到大娘這兒吃包子,不收錢!”

鐘一山呶呶嘴,“大娘若不收錢,我可不敢吃了。”

容大娘破涕為笑,“跟白露那丫頭一樣!”

“那邊來客人了,大娘別管我們。”鐘一山瞧了眼對面那桌,淺聲道。

“好,那你們先吃,一會兒大娘再蒸一屜給他們……給你帶回去吃。”

待容大娘離開,溫去病好奇看向鐘一山。

“有一段時間,我們總能吃到白露帶回來的包子,每次吃,她都收錢。”鐘一山夾起瓷盤上面的包子,擱到溫去病碗裏。

“收錢?”

“白露那麽精明的人,莫說是我們,就算她親哥哥的錢她也沒少賺。”

鐘一山覺著拿筷子不過癮,幹脆用手拿起包子,咬一口,“吃包子,總要吃個明明白白,你且想想十三將裏都是什麽人,各個那麽精!”

鐘一山現在的狀態,震撼到了溫去病。

這是他家阿山從來沒有過的狀態。

肆意,隨性,坦然又笑的那麽自然。

“那會兒霜降偷偷跟在白露後面,方才發現這家包子鋪。”嘴角有油,鐘一山輕抹一下,“白露很少管閑事,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容大娘挺苦的。”

“我聽說,當年的白露在商場上叱咤風雲,手段絕對不比梁國孫氏弱。”溫去病讚嘆道。

鐘一山點頭,頗為自豪道,“白露名聲在外,六國商界風雲人物裏她占一席,不過她在我們這兒的名聲可不太好,那丫頭是出了名的鐵公雞,除了鹿牙,沒人能白吃她的。”

“除了鹿牙?”溫去病微怔。

鐘一山臉色微變,須臾恢覆如初,“也就是我啊!”

溫去病淺笑,“那她為何讓你白吃?”

“她惦記鹿牙……也就是我臉上的面具,每次吃之前我都答應她會讓她看到真容,可每一次她都看不到。”鐘一山笑道。

“為什麽?”

“她打不過我!”

坐在鐘一山對面,溫去病明顯感覺到眼前男子雖如往日同,卻又不同。

那份徹底的釋然,讓鐘一山臉上的笑容都燦爛許多。

奸妃一案過去了。

在他家阿山的心裏,過去了。

包子,真好吃。

溫去病默默低頭,無聲感受著如現在這般脫胎換骨一樣的鐘一山,他知道,眼前男子從現在開始,將會開啟一段新的旅程,而不是被過往羈絆。

人,總要向前看。

鐘一山邊吃包子,時爾還會咬一口旁邊的糖葫蘆,那是霜降最喜歡吃的東西。

從今往後,他要好好活著,替鹿牙,替十三將活出他們本該活出的精彩。

不枉鹿牙舍命,助穆挽風還魂。

皇城往西,天牢。

龍乾宮的消息這個時候,已經無一疏漏傳入天牢。

顧清川靜默聆聽,待獄卒離開,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哀傷。

他猜到自己女兒不會由著朱裴麒太子之位被廢,必會有所行動,他甚至可以想到身為皇後,他的女兒會做出怎樣不明智的舉動。

果然,夠大膽。

顧清川緩緩靠在墻上,悵然嘆出一口氣,唇角勾出淡淡的苦澀。

朱裴麒終究沒有逃過一死。

他知道是誰幹的,可那人卻巧妙的沒有出現在龍乾宮,硬是讓朱裴麒把主角的身份發揮到淋漓盡致。

他終究小看了鐘一山,小看了鹿牙。

高估了自己。

幸好,他還有一張底牌。

這也是他最後一博。

如果說龍乾宮裏發生的事,有叫顧清川意外的地方,就是守信王朱瀾瓔。

他居然,開口說話了……

顧慎華醒了。

嚴格說她早就醒了,只是流珠沒進來之前,她一直都沒有發出聲音。

床榻上,顧慎華瞪著眼睛,死死盯住床頂幔帳,一動不動。

“娘娘?”流珠初時嚇了一跳,爾後走過去輕聲喚道。

顧慎華依舊沒有開口,她只望著床頂,死命的望。

“娘娘你沒事吧?”

“流珠,本宮做了一個夢。”顧慎華艱澀開口,眼眸微微閃動。

流珠未語,由著顧慎華繼續道,“本宮夢見……夢見穆挽風麾下副將竟然是鎮北侯府那個鐘一山!怎麽可能呢,鐘一山是麒兒的人,他對麒兒是忠心的啊!”

見顧慎華伸手,流珠過去將她扶坐起來。

“你說好不好笑,夢裏頭,鐘一山竟然在刑部公堂大放厥詞,說麒兒是奸妃一案的幕後主使,然後你都不知道後面有多滑稽,皇上居然去了,還當場廢了太子!”

顧慎華強撐著身子站起來,由流珠扶到桌邊,“還有更滑稽的!本宮夢到皇上驟崩,但卻留下一道遺詔,將皇位傳給麒兒,本宮的麒兒,終於當上皇帝了。”

顧慎華坐到桌邊時,流珠松開手,“娘娘的夢只到這裏嗎?”

顧慎華聞聲,狐疑看過來,點點頭。

“那是奴婢唐突,打斷了娘娘的美夢。”流珠後退數步,淡聲抿唇,“娘娘的夢還能往下做,原來皇上沒有駕崩,那遺詔也是假的,太子許是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氣死了。”

朱裴麒的死因,對外用了最冠冕堂皇的說辭。

突染惡疾。

顧慎華楞住,“你在說什麽?”

“奴婢在說,這些都不是夢,是事實。”流珠站的無比挺直,眼中再無往昔恭敬,“太子暴斃在龍乾宮外,皇上仁慈,允了他一個體面的葬禮。”

‘嘩啦……’

顧慎華未待流珠音落,猛然掃過桌面,茶杯碎裂,滿地殘骸。

“流珠你敢詛咒麒兒!”顧慎華雙手搥住桌面,憤恨低吼。

“沒有詛咒,奴婢說的是事實。”流珠很想同情顧慎華,可她做不到。

顧慎華皺眉,額頭忽然很痛,“不是,那只是夢!只是夢!你馬上把太子給本宮傳過來,本宮要囑咐他防著鐘一山,那賤狗未必忠心。”

“娘娘你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流珠冷冷看向顧慎華,“我們失敗了,皇上根本沒有中毒,也沒有駕崩。”

“別說了,你閉嘴!”顧慎華突然站起來,美眸狠戾,惱恨低吼。

“奴婢可以閉嘴,卻改變不了太子已逝的事實,娘娘節哀。”流珠淡漠開口。

顧慎華突然沈默,眼淚急湧,整個人砰然跌坐在地上,低聲嗚咽。

流珠沒有過去攙扶,她依舊站在那裏,“中年喪子,人生至悲,可奴婢不想讓娘娘看開,因為看不開。”

嗚咽聲越來越大,顧慎華終於承認,那不是夢。

“有件事,奴婢一直沒有對娘娘說。”

流珠居高臨下,冷漠看著地上的顧慎華,“當年舒貴妃死後,娘娘讓奴婢暗中處置了昭陽殿裏那幾個奴才,奴婢放了他們,這也是為何康阡陌跟賽芳還活著的原因,他們沒死,皇上總會找到舒貴妃生下的那個小皇子。”

顧慎華沒有任何反應,只在那裏慟哭。

“說起來,奴婢早知鐘一山就是鹿牙,為此我還幫過他,幫過很多次。”見顧慎華擡起頭,流珠繼續道,“最近一次,便是偷偷告訴鐘一山娘娘要給皇上下毒,皇上將計就計的局裏,奴婢出了不少力。”

“為什麽?”顧慎華雙眼血紅,瘋狂質問。

“娘娘不知道為什麽嗎?”流珠冷笑,反問。

顧慎華雙手狠狠搥住地面,艱難站起來,“本宮不知……”

“我的父母,是怎麽死的!”流珠突然發狠,怒聲低吼。

這一刻,顧慎華沈默了。

見顧慎華那一瞬間的目光躲閃,流珠便知,自己沒有冤枉她。

“你知道。”流珠冷聲開口。

“二十幾年!本宮對你的好,都餵了狗!”顧慎華恨意鼎沸。

“皇後娘娘倒是忘了你懷疑奴婢那會兒,把我送到慎刑司,半條命都沒了。”流珠沒有如顧慎華那樣激動,“這皇宮裏哪有好壞,有的不過是彼此可以利用的價值。”

“是你!害了我的麒兒!”

顧慎華猛的沖過去想要掐死流珠,卻被流珠狠狠推到地上,“殺死朱裴麒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們人心不足,皇上雖在公堂廢黜太子,卻沒有表現出半分想要太子性命的意圖,如果不是皇後娘娘心中那份執念,哪怕是茍延殘喘,可太子現在應該還活著。”

顧慎華撲倒時手掌戳到地面的碎瓷上,疼痛感讓她瞬間清醒。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夢。

她的皇兒,真的死了。

“皇後娘娘,流珠在你身邊伺候多年,如今算是到頭了。”

流珠雙膝跪地,“主仆一場,請受流珠三拜。”

三拜之後,恩怨就此了。

流珠緩緩起身,走向內室房門。

她聽到顧慎華的哭聲從背後傳過來,那聲音淒慘悲涼,又透著太深的絕望。

跟在顧慎華身邊這麽久,流珠知道,這位大周皇後心裏,朱裴麒是唯一。

往昔情愛不過是過眼雲煙,顧慎華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兒子。

如今不管前事誰對誰錯,朱裴麒的死,已成不可磨滅的事實。

她知道,這位大周皇後,活不下去了。

殿門闔起的聲音傳過來,顧慎華緩慢擡頭,淚眼落在掌心那塊插的極深的碎瓷上。

她吃力挪動身體,靠在床榻旁邊。

便如流珠預想那般,顧慎華雙瞳變得暗淡無光,她緩緩擡起左手,去拔此刻正紮在右手掌心的碎瓷。

瓷片微動,刺痛驟襲。

只是那痛卻不及心痛萬分之一。

瓷片拔起那刻,鮮血湧溢。

回想此生,顧慎華竟覺一片黑暗。

她這一生的亮點,便是多年前在玄武大街上看到那個少年的一刻。

顧慎華攥緊手中瓷片,緩慢落在皓白手腕處,用力。

一道長長的血口順著瓷片的方向蜿蜒,鮮血汩汩流淌。

啪……

瓷片落地,顧慎華雙手垂落。

她透過窗欞看向窗外,天湛藍湛藍的,碧璽一般沒有一絲雲彩。

漸漸的,視線之內仿佛多了一道身影。

少年縱馬馳騁,風華無雙。

可那少年,終究不是她的。

“麒兒別怕,母後來陪你了……”

顧慎華死了。

當消息傳到龍乾宮的時候,周皇叫丁福下旨,以皇後之禮厚葬。

緣起緣滅終盡,花開花落歸塵。

他不願評說自己與顧慎華的緣分,如果這是孽緣,那他與舒伽又是什麽緣分?

妻亡子散,如何也叫不出一個善字……

深夜,菩提齋。

褚隱走進石門那一刻,傻了。

紫竹東倒西歪,裂口平直像是受到極大的內力沖襲。

看到眼前場景,褚隱臉色驟變,縱步奔向小築。

小築外,左側石臺斷成兩截,右側那片艷紅色的曼珠沙華也遭到極大破壞。

正待褚隱想要沖出小築的時候,朱瀾瓔著一襲黑袍從裏面走出來。

瘦削臉龐,卻帶著兇煞寒意。

“主人!”褚隱急聲喚道。

“朱裴麒死於龍乾宮,顧慎華念子心切也跟著去了,周皇亦想起了他與舒伽的兒子,這場大戲演的好。”朱瀾瓔沒有解釋眼前一片狼藉,冷聲道。

聲音!

褚隱震驚看向朱瀾瓔,即便知道溪安有很大把握,可這個結果仍然讓他極度興奮跟欣喜。

“溪安成功了!”

哪怕朱瀾瓔的聲音中透著冷漠跟極寒,卻也掩飾不住聲音本身的清澈深沈,如暮鼓晨鐘,又似山澗清泉,好聽。

“周皇已經下旨,命鐘一山找到舒伽的兒子,可巧了,舒伽的兒子正從穎川趕過來,這皇城,一場大戲緊接著一場大戲的演,該死的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朱瀾瓔不打算解釋菩提齋滿地狼藉的原因,他看向褚隱,“你覺得,海棠為何投奔顧清川,她又因何篤定她造出來的皇子,不會被揭穿?”

有些事其實稍稍鎮定下來,就會有結果。

自菩提齋創建至今,唯褚隱可入。

眼前這片狼藉既不是他的手筆,自然與主人有關。

主人,盛怒過。

“回主人,屬下以為海棠在虛張聲勢,亦或這根本就是顧清川的計劃,能不能被揭穿……至少各方勢力均無那個小皇子的消息。”褚隱低聲回道。

“海棠的底細查的如何?”不必以內力催動喉骨,朱瀾瓔的聲音無比清晰且近在咫尺,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哪怕褚隱都隱隱有敬畏之意。

“回主人,只知海棠來大周之前是韓國人,在韓國皇城開一間酒鋪,貌似此人與韓國紀相關系暧昧。”褚隱回道。

“紀白吟?”朱瀾瓔側目。

“是。”褚隱拱手。

朱瀾瓔沈默片刻,“繼續查,本齋主要先於所有人知道當年那個小皇子,在哪兒。”

“主人以為他還活著?”褚隱蹙眉。

“當日甄太後還在,沈藍嫣狀告姚曲與舒伽有染時,牽扯出久未現世的昭陽殿舊人,他們詳細敘述那晚情形,主使者師嬤嬤是那麽心思縝密的人,我相信她必能為那個小皇子找到一條絕對安全的後路,他必定活著。”朱瀾瓔冷聲道。

那件事褚隱大致了解,“可整個昭陽殿,哪怕參與過那晚之事的人,只有師嬤嬤知道小皇子下落,而師嬤嬤怕自己洩密,自盡了。”

“如果那個小皇子永遠也不出現……最好……”

見主人沒有再說話,褚隱退離。

風不知從何處來,鼓動起朱瀾瓔身上的黑色大氅,眼前又一次浮現出周皇那雙滿是期待跟驚喜的目光。

如果那一刻,他說自己是舒伽的兒子,結果會怎樣?

至少周皇不會那麽失望的轉回身,唾棄一般將自己晾在那裏,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狂喜跟絕望,一瞬間轉換。

他的心,死了。

從現在開始,他在這世上再無親人!

一個,也沒有……

龍乾宮的大戲牽扯太多人的心弦。

它的上演,它的謝幕,換來太多人的悲喜。

唯有一人不同,他不在乎龍乾宮裏演的戲,他只在乎自己的努力有沒有得到回報。

結果是,有。

“你說的是真的?”

延禧殿的廂房裏,溪安在聽到黔塵的講述後,慘白如紙的臉上露出一絲驚喜。

“是真的!那會兒龍乾宮裏所有人都聽到守信王說話了!”黔塵端過一碗參粥,坐到床榻上,“你就靠在那裏,別動!”

溪安原本想伸手,但見黔塵不讓他也不強求。

因為他有可能端不動。

那日從扁舟殿離開,如果不是湊巧被黔塵看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麽爬回來……

黔塵對溪安的態度一直都好,因為迄今為止能被主子允許住進延禧殿的除了溫世子跟蜀城主,再就是眼前溪安。

哪怕溪安霸占了除主殿外其餘所有廂房,自家公子也從來沒說一個不字,這足以說明溪安在自家公子心裏,是無比肯定的存在。

這會兒黔塵正端著瓷碗,舀一口參粥送到溪安嘴邊,“小心燙。”

溪安對黔塵也很恭敬,只要黔塵不給他吃蟲子,叫他幹啥都行。

“咳咳……”第二口粥咽下去的時候,溪安有些隱忍不住,忙推開黔塵遞過來的粥,捂住嘴咳嗽不止。

黔塵心焦,“你沒事兒吧?”

溪安咳嗽幾聲後,捂住嘴的手狠狠抹過唇角,“沒事……剛剛一不小心嗆到了。”

黔塵猶豫,“真的?那我慢慢餵。”

溪安暗自壓制住小腹傳來的隱痛,敷衍著吃了幾口。

“溪蠱師,我聽元帥說守信王可以說話都是你的功勞?”黔塵狐疑看向溪安。

守信王說話在皇宮哪怕在皇城都不是一件小事,自然要有一個真實可靠的理由作為支撐,是以從一開始,不管是溪安、鐘一山還是朱瀾瓔自己,都沒有想隱瞞這個事實。

“是信王的造化。”溪安沒有居功,他只是在天時地利的時候,碰巧湊成一個人和。

“原來蠱術那麽厲害啊!”黔塵將粥碗擱回到桌邊,“那你教我蠱術可以嗎?”

“你想學什麽?”溪安挑眉問道。

黔塵單純,興奮告訴溪安,他想學窺探人心的法子。

溪安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窺探誰的心?”

這一刻,黔塵臉紅。

溪安了然,“蠱蟲能操縱人心,不能窺視。”

“什麽意思?”黔塵不解。

溪安隱隱覺得丹田處的疼痛,似乎有加劇的跡象,暗自咬牙,“這世上無論你用什麽法子,都沒辦法窺探到另一個人的心,俗語說人心隔肚皮,我們只能自己品……黔塵,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黔塵聞聲,狠狠跺腳,“不許胡說!我……我還有別的事,你自己好好休息,千萬別亂動,有事叫我!”

沒等溪安開口,黔塵已然跑出廂房。

下一刻,溪安猛一咳嗽,這回噴出來的血直接濺到錦被上,根本抹不掉。

溪安早就知道以血珠作用到別人身上生筋骨、生血肉會折壽,可他沒想到會折的這麽快。

彼時扁舟殿,血珠大盛時瘋狂抽離自己丹田處的元力,以致於抽力過於兇猛丹田遭受不可逆的裂損跟破壞。

吐血還是小事,丹田塌陷時他的命也就沒了。

值得嗎?

溪安以為值得。

不能說話的朱瀾瓔是暗淡無光的,他相信擁有聲音之後,朱瀾瓔的身上將會充滿陽光。

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朱瀾瓔,可溪安覺得。

那個少年,值得……

夜已深。

鉛雲拂月,夜風寒涼,幽市裏一片沈靜。

鐘一山在回延禧殿的路上接到了丁福傳來的聖旨,周皇命他尋找失蹤的小皇子。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天地商盟,二樓雅間裏,溫去病在聽到聖旨上的內容後,總結出了這句話。

鐘一山微微頜首,“據丁福講,他已經把當日皇祖母提審沈藍嫣的案子,一五一十告訴給皇上,皇上知康阡陌跟賽芳沒死,便瘋了一樣下旨召他們入宮,更叫丁福下旨給我,務必找到小皇子。”

溫去病眸色微暗,“這又是何必呢。”

“雖然龍乾宮裏那出戲我沒看到,但聽你說我便能想象,憑皇上記起舒貴妃之後的反應,能有這樣的決定一點都不意外。”

鐘一山長嘆口氣,“當日皇祖母叫我徹查此事,我曾查過但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正如賽芳所說,昭陽殿的事參與者十人,如今活下來的唯有兩人,而真正知道小皇子去處的師嬤嬤為保守這個秘密,自縊了。”

溫去病點頭,“查無可查。”

“除非當年收養小皇子的人可以站出來,否則誰也找不到小皇子。”鐘一山聲音微沈,“可那個人能站出來嗎?”

“不能。”溫去病下意識開口。

鐘一山挑眉,“為何?”

“咳……猜的。”溫去病強自壓制心底煩亂,擡頭看向鐘一山,“師嬤嬤為了不暴露小皇子去處自縊,那她抱的便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小皇子身份的執念,如此判斷,她在送走小皇子的時候,有很大可能已經抹掉了小皇子的身份。”

“你是說,收養小皇子的人並不知道小皇子的真實身份?”鐘一山恍然,確有此種可能。

溫去病點頭,“尋找小皇子的事的確沒有半分線索,而且我並不認為找到小皇子於大周而言,是件好事。”

鐘一山明白溫去病的意思,“流落民間的小皇子,未必能擔起大周新帝的身份。”

“正是。”溫去病自己知道,他從未想過稱帝,不管是韓國,還是大周。

當然了,以他現在的名聲,毫不擔心韓王能將皇位傳給他,除非韓王的腦袋被門夾出個大包。

鐘一山狠狠籲出一口氣,“此事並非一兩日可以解決的問題,我們還是先看眼前。”

依著鐘一山的意思,朱裴麒雖然死了,但他與顧清川,甚至是扶桑的較量還沒有結束。

國仇家恨,這條路還沒有走完。

“顧清川在天牢裏並無異常,這便是最異常的地方。”鐘一山提出質疑。

溫去病也覺得此事大有問題,“我懷疑,他在等。”

“等誰?”

“等可以助他翻盤的人或者事……”溫去病忽似想到什麽,“對了,紀白吟日前來信,說是再有七日便到皇城。”

“他來做什麽?”鐘一山不解。

溫去病搖頭,“不知道,他說他想我。”

這句話,莫說溫去病不信,鐘一山都不信。

“那個小人……”

提起紀白吟,鐘一山也覺得此人真是一肚子壞水。

當日他與溫去病決定去苗疆的時候,曾與紀白吟‘借’過韓國國書,紀白吟當時與他的交易是海棠。

他答應紀白吟不管海棠以後做什麽,他都不會計較。

結果紀白吟在他們抵達苗疆之後,竟然回頭在韓王那裏告了溫去病一狀,說是溫去病假造國書。

這他娘是多大的罪!

不得不承認啊,紀白吟舌燦蓮花,一通峰回路轉的瞎白話,竟然輕描淡寫的就讓這件事在韓王那裏過去了。

人才啊!

當然,鐘一山理解紀白吟的做法。

紀白吟本意無非自保,紙包不住火,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來日溫去病以韓國國書到苗疆招搖撞騙的事,總會被揭穿,查起來也鐵定能牽連到紀白吟。

為此,紀白吟先在韓王那裏報備且將責任都推到溫去病身上,再以大善人的身份為溫去病開脫,看似對誰都不影響,卻永除後患。

聽到自家媳婦罵紀白吟是小人,溫去病很開心,媳婦跟自己終於有了共同的審美觀。

“他來也好……”溫去病臉色微紅,“阿山……”

“什麽?”

“我把日子選好了。”溫去病羞怯開口,宛如一個小娘子。

鐘一山不解,“什麽日子?”

“我們大婚的日子啊!”溫去病有點兒著急,“之前你答應嫁給我的事,我是認真的!”

鐘一山想起來了,下意識擡手撫過額鬢。

金冠他沒戴,擱在延禧殿了。

“我也是認真的,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呢。”鐘一山喜歡溫去病,掏心掏肺,沒給自己留有一絲餘地。

真沒想到,前世受了那麽重的情殤,這一世他仍然有愛的勇氣,還愛的這樣徹底。

不為其他,只因眼前男子,值得他這樣義無反顧。

溫去病聽到之後滿心歡喜,“我查過皇歷,下月初八是吉日,下月是行嫁月,初八是行嫁日,整一年裏唯有下月初八日子最好,如果你同意的話……”

“我同意。”鐘一山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莫說下月,便是明日鐘一山也不會猶豫。

“好!好好好……”溫去病俊逸容顏樂開了花,想想那個畫面,花顏策上最俊美的男子,又笑的那樣肆意開懷,這世間還有哪道風景比這更美?

鐘一山坐擁這樣美的風景,總覺得不能浪費。

他忽然起身,俯傾過去摟住溫去病脖頸,給了溫美人一個深吻。

甜蜜跟美好,總是如煙花一樣短暫。

此時相擁的兩個人,誰也不知道正有一片烏雲,悄然靠近……

距離海棠跟舒無虞離開穎川,已有十日,越近天越寒。

地域不同,氣候自是不同。

馬車裏,舒無虞身上披著一件雪色大氅,哪怕是這樣他還是覺得冷。

他是穎川人,自小在穎川生活沒遇過這樣的寒天。

“還冷?”

海棠倒不在意,她在大周皇城生活三年之久,早適應了這裏的天氣。

她甚至喜歡這種四季分明的地方,每個季節都有不同風景,每種風景都會帶來不同的心情。

不似穎川跟韓國皇城,一成不變,讓人覺得枯燥乏味。

“還好。”舒無虞緊了緊胸前領口,“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大周皇城?”

海棠掀起側簾,瞧了眼車窗外幹枯無葉的樹枝,風起時,樹枝幹裂作響,十分淒涼。

“三日。”海棠幽聲開口,美眸泛起冰冷寒意。

再有三日,她便可以見到那個男人,跟那個男人身邊讓人作嘔的變態。

“三日……”

就在舒無虞想要開口時,海棠回眸,“王爺那邊傳來消息,皇上近日想起舒伽,更下旨無論如何都要尋得他與昔日舒貴妃所生的皇子,所有人都將皇上的迫切看在眼裏,如此看,只要皇上能認你,你便可一步登天。”

“我……能行嗎?”舒無虞頗些膽怯道。

他不是能者,不是聖人,一個穎川再卑微不過的階下囚,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見到當今皇上,更有可能會被皇上當作最寵愛的皇子看待。

之前呆在穎川,他以為這種事離自己很遠,又怕海棠責怪,所以他一直都裝作淡定模樣。

然而此刻,他確實有些慌。

“你再說一遍?”海棠沒有回答,反問。

看到海棠眼中冰冷,舒無虞強自鎮定,“我可以。”

“你必須可以!”

越近皇城,海棠心情越是陰晴不定,“你就是舒伽之子,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身份,聽懂了嗎?”

“那……那真的小皇子呢?”這是舒無虞一直藏在心裏的問題。

“死了。”海棠轉身直面舒無虞,“這個世上除了我……哪怕是我!都沒有可能拆穿你的身份!因為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站在周皇面前,說他是舒伽的兒子!”

舒無虞點頭,“我知道了。”

“你記住,你這輩子就只有這一個身份,拋開這個身份你連個人都不算!”海棠撂下狠話,她靠近舒無虞,“別再讓我聽到類似的問題,我會很生氣。”

“我不會再問。”

舒無虞不想讓海棠失望,片刻後扭頭故意掀起車簾去看外面的風景,“我會……變成你想讓我變成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海棠方才滿意,“離前面鎮子還有半日路程,你先休息。”

車廂裏氣氛沈寂,海棠很累,慢慢閉上眼睛。

且待舒無虞轉回身時,海棠已經熟睡。

他看著海棠的臉,覺得眼前女子應該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

只要能把這個女人留在身邊,他幹什麽都願意。

哪怕是個騙子,是個壞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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