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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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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

皇宮,含光殿。

廳內顧慎華坐在主位上,以手撫額,眉心緊蹙。

她知道自己的麒兒去了公堂,亦從潘泉貴那裏打聽到麒兒對於此案胸有成竹,可莫名的,她就是不安,心裏長起一堆草。

這會兒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待門啟,顧慎華不禁擡頭,“如何?”

“回娘娘,大事不好!”流珠連宮門都來不及關,踉蹌著跑到顧慎華身邊跪下來,“娘娘你快去救救太子吧!”

顧慎華急躁起身走過去,拉起流珠,美眸凝蹙,“發生什麽事了?”

“鐘一山……鐘一山……”

“鐘一山敗給父王了?他不是準備很充分嗎?他不是在麒兒面前信誓旦旦說一定會贏嗎?”顧慎華揪著流珠衣服連續發問,眼中滿是指責。

流珠搖頭,“不是……都不是!鐘一山是鹿牙!”

顧慎華聞聲,臉色驟變。

“娘娘?”流珠見顧慎華呆站在那裏,不禁喚道。

然下一刻,顧慎華因為承受不住這種過度驚嚇身體忍不住輕晃,流珠當下將自家主子扶回到座位上,“娘娘你要振作啊!”

顧慎華如何振作?

鹿牙是誰?

那是穆挽風麾下副將,是穆挽風身邊最忠實的一條狗。

鐘一山如果真是鹿牙,他怎麽會幫麒兒,他該恨不得麒兒死!

可事實上,鐘一山卻成了麒兒心腹。

這是陰謀,天大的陰謀!

“你說……你把話說清楚……”顧慎華逼自己鎮定下來,眼神兇狠,咬牙切齒道。

“回娘娘,原本太子殿下在公堂上已經占據優勢,可因鐘一山誘導,太子殿下竟然親口說出頓無羨是他在軍中設的暗樁,案子這就算是坐實了……”

顧慎華比任何人都清楚,案子坐實則代表她的麒兒極有可能會失去太子之位。

若如此,她這麽多年的努力跟付出還有什麽意義!

“鐘一山……鐘一山那個賤狗!”顧慎華恨極,大罵。

流珠看似著急,可心裏是涼的,是冷的。

烏鴉落在豬身上只看到別人黑,想當初你們母子又是如何對待穆挽風的呢?

說賤,誰更賤!

“娘娘,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我們得趕快想辦法救太子!”流珠扮演著忠仆的角色,焦心勸道。

顧慎華恍然起身,“走,隨本宮去刑部公堂!”

流珠沒有拉她,現在的公堂只怕是越亂越好。

然在行至宮門處時,顧慎華突然止步。

“娘娘?”流珠狐疑開口。

“去龍乾宮!”

顧慎華到底是皇後,她深知自己入公堂意義不大。

此時能救她麒兒的人,在宮裏……

除了皇宮,公堂裏發生的事也在源源不斷傳到菩提齋。

朱瀾瓔無聲坐在小築裏,靜靜聆聽褚隱稟報。

何為快刀斬亂麻?

鐘一山在這件事上當真給了所有人一個驚喜。

他先借顧清川之手,坐實朱裴麒在奸妃一案中的罪行,轉身便將自己身份公之於世,且將顧清川告上公堂。

速度之快,令顧清川沒有半分周旋餘地。

“屬下不解,依剛剛傳來的消息,鐘一山並沒有證據證明顧清川參與奸妃之案,他更像是在虛張聲勢,這有什麽意義?”

朱瀾瓔黑目如潭,喉結微動,‘宮中消息,龍乾宮那位於今晨已經離開皇宮。’

褚隱震驚,“周皇離宮了?”

‘剛剛你說陳庶早於顧清川離開公堂,可有回天牢?’朱瀾瓔又問。

褚隱慚愧,“屬下不知。”

‘鐘一山不是無腦之人,他敢做,必是有萬全之策,料想,顧清川今日怕是要栽。’朱瀾瓔眉目寒凜,‘早知顧清川不是鐘一山對手,卻不知折的這樣容易。’

“屬下再去探!”褚隱拱手,退離。

朱瀾瓔獨坐小築,眼睛裏閃過一抹精銳寒光。

若有朝一日與鐘一山碰上,自己又有幾分勝算……

公堂上,陶戊戌遲遲出恭不回,鐘一山與顧清川兩看相厭,地上躺的朱裴麒最是尷尬。

他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掙紮著站起來,還是繼續躺在這裏。

可即便是這樣,他的眼睛依舊緊盯鐘一山,血絲滿布,恨意滔天。

他最恨背叛,鐘一山背叛了他!

“陶大人為何還沒回來?”顧清川擔心堂外生變,慍聲看向旁側衙役。

衙役知道個屁,皆低頭默不作聲。

“升堂期間主審無故失蹤,你們誰願意在這裏等便繼續等著,本王不奉陪!”

顧清川欲走時,鐘一山冷聲嘲諷,“王爺做賊心虛,不敢在這‘光明正大’四個字下挺直腰桿?”

“鐘一山!聲大未必有理,你今日在朝堂上對本王所有誣蔑,本王皆記在心裏!”顧清川沈聲開口,之後轉身朝公堂外大步而去。

偏在這一刻,陶戊戌自後堂在薛師爺的攙扶下踱著步子走出來,“穎川王留步。”

陶戊戌回來了。

其實陶戊戌沒走,他只是暫避後堂,希望能為鐘一山多爭取一點時間。

“陶大人舍得回來了?顧清川止步,嗤之以鼻。

陶戊戌也不在意,緩身坐到主位上,薛師爺轉身回到自己桌案前。

“人有三急,堂外那些百姓都沒催,王爺有些度量呵。”陶戊戌笑著開口,“剛剛什麽情況?哦……鐘元帥狀告穎川王?”

“是。”鐘一山拱手。

陶戊戌點頭,但心裏十分焦急,時間不是這樣拖的啊,“那鐘元帥就說說,你為何狀告穎川王?”

“陶大人!剛剛鐘一山在那裏胡言亂語的時候,你在吧!”顧清川白眉緊皺,黑目如潭。

到此刻為止,顧清川相信外面一定出事了,只是他還不確定出了什麽事,對今日之局有多大影響。

陶戊戌恍然一般點點頭,“沒錯……”

“大人既然想審,便叫鐘一山拿出證據!今日他若拿不出,便是犯了誣告朝廷重臣之罪,當斬!”顧清川周身顯出戾氣,字字如冰。

陶戊戌不得已,擡頭看向鐘一山。

與溫去病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可堂外卻沒有任何動靜。

鐘一山暗自狠籲一口氣,“大人明鑒……”

就在這時,堂外一陣騷亂。

鐘一山不禁回頭,只見那些圍觀在堂外的百姓忽然散開,隨後有數位身著黃金甲的侍衛分致左右。

是皇宮近衛軍!

只有皇上出行才會看到的近衛軍,突然出現在公堂,這意味著什麽?

“皇上駕到……”

隨著丁福一聲高喝,在場所有人皆跪。

哪怕是陶戊戌亦從主位上繞過來,恭敬跪於刑部公堂。

片刻,朱元珩一身龍袍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位開國以來最俊美的帝王,已經三年不曾露面,久遠到人們仿佛只記得大周有位太子,卻淡忘了大周還有皇帝。

帝王終究是帝王,哪怕朱元珩氣色看起來很差,但那份尊威跟霸氣在他出現那一刻,直接碾壓過在場所有人。

所謂王者之氣,與顧清川身上的將者之風截然不同,深沈,豁達,又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震懾。

縱然顧清川不懼,但在那股威壓的逼迫下,他亦跪了下來。

朱元珩行入公堂,眾人齊呼萬歲。

“父皇……父皇兒臣冤枉!求父皇為兒臣作主!”地上,朱裴麒掙紮著跪起來,看向朱元珩一刻,淚流滿面,委屈至極。

朱元珩雖駐足,卻只看了自己那個不爭氣的皇兒一眼,並未言語。

待其坐到陶戊戌剛剛的位置,丁福方才依照授意,讓眾人平身。

與此同時,溫去病與朱三友先後而入,二人身後,陳庶重返公堂,在他身邊還有一人。

顧清川看到那人時難掩震驚,是江聲!

人群裏,鐘棄餘跟危耳藏於暗處。

早在囚車返回刑部公堂時鐘棄餘便說過,穎川王,今日大難。

此時公堂,溫去病站到鐘一山身邊,給了他一個安穩的眼神。

“顧清川,你可知罪?”

渾厚的聲音悠然響起,座上朱元珩雙手撐著木椅,龍體稍稍前傾,只是微微皺眉的動作便蘊含出常人無法承受的威壓。

顧清川慌了。

如果不是有確鑿證據,皇上不會開口問罪。

何為確鑿證據?

必是江聲證詞!

江聲背叛他了?

“微臣愚鈍,不知所犯何罪。”顧清川原已起身,此刻重新跪在地上,聲音低戈,語態謙謹。

他有反心,但面對堂外眾多百姓,他斷不會將這份反心表現出來。

反,跟撥亂反正是兩回事。

“穆挽風乃我大周功臣,朕可以毫不誇張說她的功績更勝於你,你可承認?”朱元珩冷目看向顧清川,音色中透著指責。

顧清川拱手,“微臣承認,穆挽風的確是我大周開國至今少有的悍將,為大周立過無數戰功,可是皇上,微臣追隨先帝數載,為大周開國也算盡了綿薄之力。”

朱元珩長籲出一口氣,“為何要害穆挽風?”

“微臣沒有!”顧清川當然不能認。

堂前,朱三友實在沒憋住,冷笑,“你養的狗都認了,你還嘴硬什麽呢!認了罪,憑你是開國功臣的份兒上還能留具全屍!”

顧清川狠瞪朱三友,“逍遙王莫要信口雌黃,本王沒罪!”

見朱三友吵不過,溫去病聳了聳肩膀,踱步走到顧清川面前,“王爺可知江聲為何被縛手縛腳?被蒙了眼睛又封了穴道?”

溫去病所問,正是顧清川的疑惑。

他在猶豫,江聲是不是真的招供。

“本王不知。”顧清川冷目盯著溫去病。

“怕他翻供啊!”

溫去病理所當然道,爾後轉向跪在地上的朱裴麒,“嘖嘖,堂堂太子怎麽被打成這副鬼樣子!”

“咳!”堂前,朱元珩低咳一聲。

溫去病恍然,轉回到顧清川面前,一臉的胸有成竹,“剛剛陳庶自公堂離開之後直接去了一座民宅,那民宅裏有一面大鏡子,皇上,逍遙王跟本世子坐在鏡子裏面,親耳聽到陳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把江聲的話一句一句套出來……真的是,匪夷所思。”

顧清川知道溫去病所說鏡子為何物,雙面鏡。

所以江聲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出賣自己?

“王爺想不想知道江聲說了什麽?”溫去病挑眉。

顧清川皺眉,沒說話。

“看王爺的樣子就是很想知道。”

溫去病微笑,那笑容落在顧清川眼裏十分紮眼,“江聲說,他是王爺養在朝中的暗樁,原本呢,他只是王爺的一雙眼睛,自王爺離開皇城那一日開始他便替王爺你窺探皇城裏的動向,後來王爺在決定朝穆挽風下手的時候,這雙眼睛便落到了陳庶身上,但凡陳庶沒有查到的那些‘所謂佞臣’,他都會想各種方法‘提醒’陳庶,拜江聲所賜,陳庶的那張名單上,多了許多名字。”

不遠處,鐘一山見溫去病這般長篇大論,稍稍落下的心又提起來。

如果江聲真認罪,他不必打這種心理戰。

江聲……

沒認罪!

顧清川冷漠看向溫去病,“本王與江大人,從無交集。”

“嘖嘖,這麽快就卸磨殺驢不好吧?”溫去病湊近顧清川,“圍村,王爺可還記得?”

顧清川眼中驟寒,“你想說什麽?”

“王爺當真是無意中救了江大人的父母麽!”溫去病突然變得十分嚴肅,連聲音都似換了一個人,那一瞬間展現出來的魅力讓鐘一山莫名安心。

哪怕江聲沒認罪,他的溫去病,一樣有辦法讓今日之局,成勢。

顧清川垂在袖內的雙手,微微收緊。

這世間哪來那麽多偶然,他欲選之人,必要萬無一失!

只是有些事他做的十分隱秘,不會有人知道。

“寒州一役為何會打到圍村?王爺所在城池是鹹城,率三軍想要攻占的城池是寒州,圍村在寒州往北百裏之外,王爺且向我們……不,向江大人解釋一下,你當時是如何將寒州所剩百餘敵軍逼入遠在百裏之外的圍村!百餘殘兵敗將,也值得王爺你親自率領一萬步兵圍堵麽!”

溫去病的話,就像一枚冷箭,狠狠插入江聲心裏。

原來是這樣。

可是為何,他當初沒有想到?

因為當初顧清川為救父母受了傷,他如何會想到別處?

如何會……

“溫世子,你莫要在這裏信口雌黃……”顧清川冷眼看向溫去病,“當時戰勢緊急,逃竄敵軍皆兇殘,本王為國殺敵難道錯了?”

“為國殺敵沒錯,但你為收買人心故意引戰亂到民宿,因你一已之私害整個圍村陷於戰亂,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就是大錯特錯!王爺為收買江大人,故意讓他父母看到你為救人受傷的樣子,可謂心機頗深!”

“你沒證據!”顧清川雙拳緊握,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兒。

溫去病笑了,“我非但有證據,就在今晨,我還把當年入圍村的先鋒,雷順帶到江大人面前,講了講當年寒州一役的細節,你說我棒不棒?”

顧清川心下驟涼,當年被他殺人滅口的雷順,沒有死?

可惜他連回來覆命的兵卒也都殺了,無從查證!

“王爺覺得,江大人在知道一切事的前因後果之後,還會不會幫王爺你隱瞞暗樁的事?要不然皇上問你有沒有罪呢!還有那些你們往來的密信,厚厚一疊,數不清多少張!”溫去病冷笑,轉身走向鐘一山。

顧清川看了眼江聲,翻滾如潮的心境起伏不定,如果江聲知道真相,必是認罪了。

“微臣求皇上明查,江聲所說一切皆與本王無關!本王也從未與之……有過任何書信往來,那些皆是偽造!”

顧清川心慌之餘,下了狠心,“微臣以為,江聲必是受人指使誣陷本王,罪當斬!”

朱元珩聽著顧清川的咒怨跟詆毀,覺得還不夠,“那穎川王覺得江聲是受誰指使?他明明說,是你指使他。”

“受太子指使!太子一直視微臣為眼中釘,恨不能殺之後快,沒想到他居然埋了樁下樁,欲將微臣置於死地!”顧清川在這一刻,選擇徹底放棄江聲。

事情發展到這個時候,溫去病不禁走到江聲面前,松開綁縛他手腳的麻繩,摘下眼罩,解了封在身上的幾處大穴。

全場一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江聲辯解。

然而他沒有……

眼前的江聲仿佛瞬間蒼老,那神態中顯露出來的疲憊,讓人恍惚覺得他似比顧清川還要年長。

公堂寂靜無聲,顧清川警覺看向朝自己走過來的江聲,眼中盡是戒備。

這一刻他忘了,他曾跟笑臉信誓旦旦說,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兵。

而今在這公堂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卻是肯請皇上能處死江聲。

面對江聲,顧清川劍眉微皺,薄唇緊抿,滿身寒意。

終於,江聲止步在顧清川面前,用那雙飽含著太多情愫的目光,緊緊盯住眼前老者。

沒有疑問,沒有怨恨,他靜靜看著顧清川。

最終嘆息。

“王爺,下官什麽都沒說。”

然下一刻,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江聲突然閃身,狠狠撞向堂前案臺下面的石階。

砰……

鮮血迸濺!

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在所有人面前消逝。

殷紅鮮血濺灑在顧清川那雙紫色金靴上,卻似無數鋼針一般狠狠刺進去。

那痛自腳底蔓延,直穿肺腑入心。

顧清川震在那裏,視線落向江聲時,分明看到他那雙仍然緊盯住自己的眼睛。

不甘嗎?怨恨嗎?

沒有!

只是疲憊!

顧清川身體微晃,幸有笑臉上前一步扶穩。

眼淚,忽然就掉下來,哪怕江聲只說了這一句,顧清川卻相信這是真的!

他相信江聲什麽都沒說!

“溫去病……”顧清川猛然擡頭,狠戾瞪向溫去病。

溫去病不懼,上前,面目冷肅,“江大人為王爺盡忠二十載,到最後也不過落得這般下場。”

“是你!”顧清川兇狠指向溫去病,殺意暴漲。

溫去病冷笑,“是本世子挑撥離間,可若王爺與江大人二十載主仆情誼,僅憑本世子幾句話就能挑撥,足見在王爺心裏,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自己的兵。”

溫去病的話就像一把利劍,狠狠插進顧清川心臟。

此時此刻,顧清川只要冷血反駁自己與江聲沒有任何關系,局勢就會有轉還的餘地。

可面對江聲那雙沒有閉闔的眼睛,他如何說得出口!

他做不到!

“王爺……”笑臉想要阻止顧清川走向江聲,卻被其狠狠推開。

顧清川一步一步走過去,半跪在江聲面前。

他承認溫去病所言皆真,當年圍村受戰亂之苦皆是他一手策劃。

因為他已經得到消息,先帝欲封他為外姓王,調離皇城,那時的他無力抗旨,可他要在皇城裏留下自己的眼睛。

他選中了江聲。

顧清川顫抖著伸手,抹過江聲那雙眼,心如刀絞。

對不起……

只是這遲來的道歉,又有什麽意義!

“皇上,真相已明,江聲正是穎川王在朝中暗樁,更多番誘導陳庶誣陷忠良!至此奸妃之案已經水落石出,太子跟顧清川為主謀,陳庶,江聲,頓無羨皆為同謀,求皇上為穆元帥伸冤!還百餘忠魂一個公道!”鐘一山突兀跪地,悲憤開口。

聽到鐘一山的控訴,周皇不禁看向自己這個外甥。

誰能想到呢,這個自小便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外甥,竟會是鹿牙。

“一山啊,你真的是鹿牙嗎?”周皇感慨問道。

鐘一山拱手,“世人皆知但凡被鹿牙活捉的敵將,都會被千絲扣綁縛,尾指皆斷,這世間除了鹿牙,沒有人會系千絲扣,一山,就是鹿牙。”

人群裏陣陣唏噓。

他們曾說鎮北侯府的嫡二公子,是這皇城裏最醜的男人,是王孫貴胄裏最廢物的存在,他們又說鹿牙是保護大周的英雄,是穆挽風麾下最得力的幹將。

當這兩個人重合時,他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角落裏,鐘棄餘震驚看向公堂上的鐘一山,“他是鹿牙……”

“真沒想到鐘一山竟然會是鹿牙!這怎麽可能呢?”危耳亦震驚。

“那你當初為何不說?若你是鹿牙,你當是鎮北侯府最大的榮耀,是甄太後最爭氣的孫兒啊!”朱元珩的確不明白鐘一山在想什麽,他私以為這是遺憾。

鐘一山垂首,“是一山,辜負皇祖母了。”

“罷了,相信甄太後在天之靈,也必是欣慰。”周皇長嘆口氣,龍目落向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朱裴麒也剛好擡頭,他慌亂否定,“父皇明鑒,兒臣什麽都沒做,奸妃之案是顧清川主使,兒臣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

他淒苦哀求,拼盡全力想要把罪行撇出去,可撇的出去麽!

“太子,你可知朕當初為何要扶你坐上東宮之位?”朱元珩肅然開口,目光裏盡是失望。

朱裴麒狠狠點頭,“因為兒臣乃東宮不二人選,文武雙全,德才兼備……”

“因為你有穆挽風!”周皇打斷朱裴麒自誇,直擊重點。

朱裴麒楞住,他定定望著自己的父皇,眼睛裏充滿疑惑,“不是這樣的……兒臣立過多少戰功,又提出過多少利國利民的國策……”

“那些都是你的想法?難道不是穆挽風的?”面對死不悔改的太子,周皇失望至極,“你以為朕不知道,那些所謂戰功有哪一件不是穆挽風加諸在你身上的,那些利國利民的國策……那些國策皆是被你斬殺的五十五戶寒門士族所想,他們都是朝廷的棟梁,卻因你一時心妒枉死!太子,你還不知錯?”

“我沒錯!沒有穆挽風我一樣可以做的很好!”朱裴麒掙紮著站起來,憤然低吼。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沒有穆挽風,你最終把自己活成了階下囚!”朱元珩寒聲開口,字字如冰。

之前被鐘一山打時朱裴麒很疼,但沒哭。

可現在面對父皇的否認,他眼眶驟紅,“這就是我討厭穆挽風的原因,只要有她,我不管做對任何事都是在她的光環下,仿佛沒有她,我就是個廢物!你們有誰真真正正看到過我的存在?有誰!”

朱裴麒這算是當眾承認了。

“你還有理了?”朱元珩皺眉。

“穆挽風就該死!如果不是她,我能做我自己,自從有了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朱裴麒的確有理,他直到現在也沒覺得自己做錯。

他朱裴麒這輩子做對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殺了穆挽風。

面對朱裴麒的叫囂,鐘一山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踩踏狠戾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朱裴麒,活在元帥的陰影下難道不是你自己的選擇?”

“不是!”

朱裴麒猛然轉身,怒瞪鐘一山,“是穆挽風的錯!她明知道自己的光芒會掩蓋住本太子,可她非但沒有收斂,還一而再再而三踐踏本太子的底線!”

“那你為何不推開元帥!”鐘一山寒戾低吼,“你明知元帥的存在會掩蓋你的光芒,又為何說著那些讓人惡心到想吐的甜言蜜語,誆騙元帥留在你身邊?”

“本太子……沒有……”面對鐘一山那雙漆黑深邃的目光,朱裴麒莫名心虛。

“你曾與元帥親口說,只要能跟元帥在一起,你情願不當太子,你說你這輩子唯愛元帥一人,權勢名利都是身外物,你說如果不是有太子之位羈絆,你想帶元帥游歷五湖四海!想想當初你那副深情不悔的模樣,再看看你現在醜陋不堪的嘴臉,朱裴麒,你比畜牲都不如!”

“鐘一山!這些都是你編造的謊言!”朱裴麒心虛大吼。

“你一邊享受元帥身上的光芒給你帶來的好處,一邊又妒忌那光芒太過耀眼掩蓋了你的存在,你若有本事,也發個光給我們瞧瞧!”鐘棄餘唾棄開口,眼中盡是鄙夷。

“不是這樣的!不是!是穆挽風的錯,是她不懂為人臣為人妻該有的低調跟順從!”

“你不配!”鐘一山猛然擡手!

幸而溫去病上前一步,阻止鐘一山再揍朱裴麒。

畢竟公堂前周皇還在,打人也別在這個時候打。

“咳。”

周皇輕咳一聲,“穆挽風乃我大周功臣,卻因奸妃一案冤死白衣殿,此事朕定要給她一個交代,即刻起廢黜太子朱裴麒,暫押萬春殿,沒有朕的允許不得任何人出入,至於穎川王……”

笑臉上前,“江聲已死,王爺無罪!”

周皇瞧了眼笑臉,視線落在顧清川身上,“江聲雖死,但有些事朕已知曉,便先委屈穎川王到天牢裏呆幾日,待有確鑿證據再定罪。”

“皇上!”

笑臉再欲開口時,溫去病上前一步,“你一個假冒‘鹿牙’能少說兩句就少說兩句,呆會兒皇上若問及你為何知道有關鹿牙那麽多事的時候,你怎麽解釋!”

江聲身側,顧清川緩慢擡手,“微臣,會自證清白。”

周皇看了他一眼,“朕等著。”

“有關奸妃一案枉死的忠臣良將,朕回宮後自會擬旨為他們洗刷冤屈,作為他們的摯友跟同僚,一山,你若有任何要求盡管提出來,朕都會依你。”周皇沈聲看向鐘一山,肅然開口。

鐘一山再次跪地,朝周皇連磕三個響頭,“他們所求,便是沈冤昭雪,大周國泰民安!”

這一刻,堂外圍觀百姓中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穆挽風’。

緊接著‘穆挽風’三個字便在這刑部公堂上一波接一波的響起,振聾發聵,經久不息。

朱裴麒絕望堆坐到地上,雙目空洞。

他這是完了?

哪怕顧清川沒有當堂認罪,可在百姓眼裏,他與此案已然脫不了幹系。

日後但凡有人提起‘穆挽風’,顧清川跟朱裴麒都會是千古不變的罪人。

從這一刻開始,顧清川自入皇城伊始制造的輿情,蕩然無存。

周皇下旨,近衛軍分別將朱裴麒送回皇宮,亦將顧清川押入天牢。

公堂上,鐘一山看著兩個仇人的背影,太多的苦楚跟酸痛縈繞在心裏,雖然顧清川尚未定罪,可以當下時局,這已經是他出其制勝得到的最好結果。

“阿山。”

溫去病知道鐘一山此刻心情,於是走過去,輕輕拉住他的手,“我陪你回去。”

奸妃之案基本算是告一段落,至於顧清川如何自證,那也只是他在那一刻給自己下的臺階,接下來的較量於他而言,極為艱難……

堂外百姓散去,鐘棄餘在危耳的攙扶下走進馬車。

馬車輾轉駛離公堂,鐘棄餘身子靠在車廂旁邊的木板上,腦海裏反覆回想鐘一山在公堂上的那句‘我是鹿牙’。

“將軍。”鐘棄餘輕喚。

危耳這會兒就坐在馬車正中間的位置,鐘棄餘喚他,他自是能聽到。

“鹿牙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英雄啊!當年穆元帥麾下哪有孬種,各個都是英雄好漢!”危耳長嘆口氣,“沒想到鐘一山竟會是鹿牙,早知如此,本將軍當初應該對他態度好些。”

“那他一定恨極了太子跟穎川王。”鐘棄餘望著車廂棚頂,之前她知鐘一山不喜太子,原來與朝中黨派無關,那是恨。

“那是自然,穆元帥跟金陵十三將死的太慘,你不知道……”

“我知道。”

鐘棄餘打斷危耳,“之前在皇宮裏聽人提起過,穆挽風死的可慘了……”

“沒想到奸妃之案穎川王也有參與,若早知,本將軍定不助紂為虐。”

危耳揚起韁繩,“駕!”

車廂裏,鐘棄餘不再說話。

原來二哥心裏藏著這麽大的冤屈,那他得忍的多辛苦?

活著,道義?

她這麽一個自私的人當然要選活著!

可茍延殘喘的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

這一刻的鐘棄餘,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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