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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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堂,石室。

哪怕之前溫去病提過想送伍庸回禦醫院呆著,那兒好吃好喝好伺候,總比石室來的讓人舒坦。

可伍庸多番拒絕,理由是做人不能忘本。

實際上,禦醫院的珍稀藥材尚且要從一品堂進,他守著禦醫院,哪裏會比守在這裏更實惠!

這會兒溫去病著一襲白衣從石門而入,伍庸在密道裏動了手腳,溫去病來時必有警報,是以那些貴重一點兒瓷瓶都被他收起來,剩下的幾十瓷瓶隨便溫去病吃。

反正就是一根千年何首烏的事兒。

“忙呢?”

與往日不同,今日之溫去病,十分客氣。

伍庸瞧了眼空空如也的搗藥罐,又瞧了瞧幹凈的不能再幹凈的藥案,“不忙。”

“不忙就好,不忙就好,本世子還怕貿然過來,唐突了你。”溫去病笑態可掬的走過來,很是低調坐在藥案對面的藤椅上,一臉的

‘不懷好意’。

伍庸見溫去病異常,皺了皺眉,“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把你賣了……”

“什麽?”

“開玩笑!”溫去病當下想到了一個更為清新脫俗的說辭,“本世子為你,找到了人生價值。”

伍庸冷冷看著溫去病,“我堂堂鬼醫自從遇到你,人生,毫無價值。”

這溫去病就不愛聽了,“沒有本世子,你已經投胎了你知道麽?”

“嗯,我應該已經開啟了另一段沒有你的輝煌人生。”伍庸毫不懷疑道。

這嗑嘮的溫去病肝兒疼。

“本世子那會兒見過菩提齋的齋主,為你謀了一個更能發揮所長的差事。”溫去病言歸正傳。

“我不幹。”伍庸拒絕。

“地點在世子府,幫手是季伯,你幫菩提齋動屍體,他們給你錢。”溫去病沒理伍庸拒絕,直言道。

“你說真的?”

“這些都是表相,把你賣……咳,本世子把你安排到菩提齋是想與菩提齋建立起聯系,否則我還有什麽理由再見那個菩提齋主!至於他們叫你辦事,我提的條件是不許離開皇城。”

溫去病的確也是這樣想的,只有與菩提齋先建立某種聯系,才能在接下來的時間慢慢了解、滲透這個神秘組織。

至於錢。

溫去病呵呵了,他怎麽才能相信那個菩提齋主肯把三成股白白送到自己手裏?

成年人的世界啊,說話半真半假。

重點是,得能認清假的那一部分……

人在江湖,只要擁有能辨別真假的能力,才不會失望,不會被傷害。

在這一點上,溫去病由始至終都沒想過會從菩提齋手裏拿到一分錢。

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只要伍庸能入菩提齋,順著這條線往上捋,鐵定能捋到頭兒。

他就是懷疑菩提齋與烈雲宗有勾結,這是一種非常強烈的預感,哪怕沒有,菩提齋也絕對有貓膩。

真正的江湖組織,絕對不會把老巢設在各國都城。

只有另有所圖者,才會。

譬如他……

剛從陳府離開,鐘棄餘與鐘一山的馬車再一次同時出現,出現的地點,乃寒市。

確切說,是在寒市盡頭。

這個季節的寒市蕭條,雕敝,也淒涼。

說起來,寒市盡頭是占地幾十座民宅的大坊,只是這裏風水跟地理位置不好,是以坊間無炊煙,但凡有能力搬走的住戶都已經搬到別的坊,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空坊,來往路人極少。

而此時鐘一山跟鐘棄餘同時出現的地點,是這座空坊的中心。

空坊中心有一棵楓樹,這不是整個大周皇城唯一的一棵楓樹,也不是大周皇城楓葉紅的最晚的楓樹,但只憑陳庶留的那張字條,鐘一山跟鐘棄餘皆判斷此處,道理簡單。

這裏人少,認識陳庶的人就少。

而且此坊東門與環城水渠相交,便於逃命。

此時危耳跟頓星雲皆派兵四處尋找,鐘一山跟鐘棄餘則在楓樹下,距離數米之遠。

不到一個時辰,見兩次。

鐘一山主動走過去,“對不起。”

“元帥說笑。”鐘棄餘知道躲不過,回道。

“之前的事……”

“元帥如何看待自作多情之人?”鐘棄餘終是擡頭,一雙明眸依舊清澈,沒有憎惡,沒有厭煩。

鐘一山怔住,“我與你……”

“自作多情者大多會怨,會怪,會因為自己的付出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而心生不滿,那是錯的。”

鐘棄餘擡頭看向鐘一山,“自作多情,重點在‘自’,自己的錯又為何要強加在別人身上,別人有什麽錯呢。”

“棄餘,你到何時都是我的妹妹。”

“鬥膽問一句,元帥是何時有了這樣的認知?”

鐘棄餘素來聰敏,她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卻讓鐘一山心生愧疚。

何時?

禦案之後。

見鐘一山未語,鐘棄餘笑了,“元帥無須多想,也無須理會餘兒,還是那句話,我的路我自己走,走好走壞我自己擔著,若路上與元帥遇著,各憑本事。”

鐘棄餘自覺該說的話已經說盡,於是轉身拉開兩人距離。

看著鐘棄餘背對自己的身影,鐘一山終是沒有上前。

解釋過於蒼白,總不比實際行動更能入心。

片刻,頓星雲跟危耳幾乎同時回到楓樹下。

一無所獲。

線索指示到這裏,而今人沒抓到,線索便是斷了。

鐘一山無奈之下與頓星雲先行離開空坊,一切須從長計議。

“你若真覺得人在這裏,我們再搜!”危耳見鐘棄餘凝視眼前楓樹,不禁開口。

鐘棄餘聞聲,視線從楓樹落向危耳的胳膊,“將軍被惡犬所傷須及時處理,一會兒路上我們且找家醫館吧。”

“我沒事!別耽誤大事!”

危耳正想派手下兵將重搜空坊的時候,被鐘棄餘攔下來,“人不在這裏。”

“可是……”

“人若真在這裏,鐘一山不會離開。”

鐘棄餘低頭自衣角處狠狠扯下一個布條,走過去直接替危耳包紮,“先勒住止血,將軍忍忍。”

背後傳來起哄的聲音,是危耳的幾位副手。

這聲音一出來,危耳哪受得住,“我自己來……”

“我是罪犯,是死囚,暫且也還是太子側妃,這麽覆雜的女人,連明日的太陽都不知道能不能見著,配不上你們家將軍,實在是血流的多,於心不忍。”

鐘棄餘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只扭頭看向危耳背後那幾個兵,“說話謹慎著點兒,我無所謂,莫害了你們家將軍。”

幾位副手聽罷,臉色霎時凝重,更有其中一位副手走過來,“將軍,屬下來……”

“滾!”

危耳瞪那副手一眼,轉頭看向鐘棄餘,心裏五味陳雜,“本將軍……有免死金卷。”

鐘棄餘包紮好,聞聲擡頭。

四目相視間,鐘棄餘不禁笑了,“將軍記住,這世上若有人想殺你,那他就有的是法子能殺你,別信死物。”

見危耳定定站在那裏,鐘棄餘轉身走向馬車,“回吧。”

跛腳的身影單薄,瘦小,危耳忽想到公堂之上鐘棄餘受刑時幾欲昏厥的樣子,心中一痛。

他突然大步走過去,在鐘棄餘沒有防備的時候,將其橫抱在懷,聲音粗重,“你行路不便,我抱你過去!”

鐘棄餘驚怒,“將軍莫不是瘋了?”

“互相幫助,有什麽不對。”危耳沒瘋,他只是不在乎那些世俗。

“將軍……莫不是真喜歡餘兒吧?”鐘棄餘忍下火氣,微挑眉梢。

危耳陡然止步,視線落在鐘棄餘身上。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反正在他已經不小的年紀裏,從來沒有哪個女人能讓他或喜、或悲、或心疼,或嫉妒。

危耳沒有回答鐘棄餘的問題,而是將她無比小心的抱上馬車,之後下來將車夫搥到一邊兒,自己駕著馬車,離開空坊。

危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解釋不清,他只道胸口像是被棉絮一樣的東西堵得死死的,憋悶的難受。

哪怕想好好吸一口氣,都做不到。

另一處,鐘一山與頓星雲欲回陳府時,碰到了逍遙王府的管家,丁叔。

丁叔告訴鐘一山,一個天大的秘密……

玄武大街上,有一間極為奢華的衣莊。

這個看似以經營布料服飾為主的兩層樓建築,實則在給許多人提供方便。

在撫仙頂,只要你出得起錢,就能買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更衣室,室內有暗門,暗門出口是許多個不同的街巷。

自然,也有可能是密道的入口。

對菩提齋來說,雖然鐘一山他們並沒有發現季家魚鋪,可只要有一絲可能,他們都不能冒險。

是以褚隱再入菩提齋,走的是撫仙頂。

狡兔三窟,菩提齋亦有三個入口。

讓人驚奇的是,無論從哪一個入口走進去風光相同。

一條甬道,一片紫竹林。

雖然齋主不曾說過,但褚隱能夠感覺到,這是玄機。

此時小築前,褚隱領罪,“屬下有負齋主所托。”

小築門啟,一襲黑色大氅的朱瀾瓔從裏面走出來,臉上已無黃金面具。

‘他是怎麽認出你的?’

“屬下也不知道,屬下還沒開口。”褚隱長的白,五官無一不是恰到好處的好,這會兒眉眼糾結在一起,看著有幾分楚楚可憐。

朱瀾瓔知道褚隱的身份,當年淵源並非他找的褚隱,而是褚隱找的他。

‘你都做了什麽?’因為內力之故,朱瀾瓔喉結微微顫動。

“屬下……”褚隱很委屈,他什麽都沒做,“如果一定要說屬下做了什麽,我只點了十道菜。”

朱瀾瓔沈默。

褚隱不禁擡頭,“這是問題嗎?”

‘菩提齋的齋主,應該不會點。’朱瀾瓔就自身習慣,指出問題。

褚隱皺眉,“縱然是屬下失職,可溫去病不認得齋主,何以知道齋主平日不喜菜多?”

朱瀾瓔沈默片刻,‘溫去病臨走時給本齋主的理由是氣場,應該是你給他的感覺不對。’

對於這個解釋,褚隱一萬個不服,“他也只不過是個落魄世子,見過什麽大人物,他知道何為氣場!”

‘若他本身就是個大人物呢?’朱瀾瓔動了動眉梢。

“屬下願意打賭,他不是。”褚隱表示,“屬下沒感受到他的內力。”

面對褚隱言詞中的決絕,朱瀾瓔說了同樣的話,‘本齋主也沒感受到。’

褚隱點頭,“因為他沒有!”

朱瀾瓔沒有在這個問題糾結,‘溫去病要得菩提齋三成股,並欲將季伯留在世子府,自此之後菩提齋但凡接的單子,他都要知道。’

褚隱忽然特別後悔,“當初我們不動鐘宏的屍體就好了。”

見朱瀾瓔挑眉看向自己,褚隱懊惱,“那樣就不會惹上這麽個無賴,齋主沒答應他吧?”

‘答應了。’

褚隱驚。

‘季伯那條線,斷了吧。’朱瀾瓔到底也是菩提齋的齋主,如何能叫人輕易占了便宜。

“齋主為何不幹脆給溫去病一點兒顏色?”

褚隱覺得自家主子對溫去病過於容忍。

朱瀾瓔不以為然,‘總有一種感覺,溫去病會是對手,最後的對手。’

褚隱震驚,這還是他跟著主子這麽些年,第一次聽到主子說出這樣的話。

過往,主子眼中沒有對手。

“溫去病不值得齋主費心。”褚隱拱手,意欲勸說。

‘很久沒用直覺判斷一個人了,他給我很不一樣的感覺。’朱瀾瓔停頓片刻,‘我希望這種感覺,不是真的。’

“齋主……”

‘眼下時局,顧清川與鐘一山相鬥正烈,而我們,則要更進一步。’朱瀾瓔轉換話題。

褚隱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再言,“齋主有何吩咐?”

‘周皇已經縮在龍乾宮太久了,他得走出來。’

曾經那份對於親情的渴望,終究在漫長的歲月裏,被消磨的半分不剩。

當年那個悄悄躲在龍乾宮外,默默替父皇祈禱的孩子,死了。

“齋主的意思是,舒伽?”

‘他總喜歡逃避他不願意面對的問題,這不好。’

“屬下知道該如何做!”褚隱拱手,告退。

待褚隱離開,朱瀾瓔獨自而立,視線望向那片血紅的曼珠沙華。

你們既把我帶到這個世上,又為何撒手不管?

為父為母者如你們,我能活著算是一個奇跡吧……

皇城,逍遙王府。

鐘一山沒有走正門,他自撫仙頂換裝之後翻墻躍院,直接入了逍遙王府的後宅。

主臥內,朱三友正襟危坐整一個時辰,後背癢到鉆心,奈何面對眼前之人他只能強忍。

朱三友不開口,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人亦不敢開口。

說實話,很尷尬。

直到鐘一山走進來。

“屬下叩見王爺。”鐘一山容覆面罩,走進正廳時刻意站在後面,視線之內,那人跪的筆直。

朱三友瞧了眼鐘一山,這方起身,“這裏的事,交給你了。”

“是。”

眼見朱三友起身欲離開房間,跪地那人一時著急,想要站起來追過去。

“凡事與天一公子說,他會幫你。”朱三友哪能叫他追上,直接撂下話,大步走出正廳。

廳內一時沈寂。

跪地之人不敢貿然擡頭,而此時,鐘一山已經坐到側位。

“陳大人無須多禮,起來吧。”

那跪地之人正是鐘一山與鐘棄餘找了整一日的陳庶。

何為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鐘一山看著陳庶慢慢從地上站起身,每一個動作他都看的異常仔細。

就是眼前這個人,將穆挽風與朝中官員往來書信編成暗策,以致於奸妃一案爆發,與她相關的朝中寒門士族皆受牽連,無一幸免。

哪怕知道陳庶不過是受人指使,甚至能夠理解他根本無法拒絕那樣的差事,可鐘一山還是恨。

“陳大人?”

“下官陳庶,拜見天一公子。”

名與人同,陳庶至少從表面上看是個極斯文的人,一身素布長衫,長相儒雅老實,眼睛裏看到不半分鋒芒淩厲,是落到人堆裏你根本挑不出來的一個人。

“據我所知,神武營跟禦林營為找陳大人,忙活了一整日呢。”鐘一山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平淡的仿佛一湖死水。

“作為奸妃一案可否翻過來的關鍵,他們自然要找我。”陳庶拱手道。

“大人坐下說話。”鐘一山壓制住心底恨意,他很想知道陳庶為何會出現在逍遙王府。

陳庶沒有坐,他低下頭,表情些許無奈,“站著吧,那麽多條人命在我手裏,我也算是罪人。”

鐘一山沈默,他在等陳庶自己開口。

“從食島館起死回生開始,下官便已經註意到魚市裏隱存的關系變化,當時下官還不知道食島館背後金主,是逍遙王。”

陳庶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所以不必等鐘一山問,他將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這其中不乏魚市幾度變遷,從衡水門到懸壺堂,再到前段時間的一鳴堂,整個魚市的榮辱興衰,陳庶竟說的十分詳細。

鐘一山不禁感慨,眼前陳庶果然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除了魚市興衰,朝堂亦是波詭雲譎,自前太子妃死後,穎川王對太子的控制與逼迫越發明顯,同時,鎮北侯府那位嫡出的二公子也在一步步成長,如今朝中無人不識鐘一山,只可惜……”

“可惜什麽?”鐘一山微動眉梢。

“可惜他錯投太子,不智。”陳庶苦澀抿唇,眼中閃過惋惜之意。

鐘一山語調平淡,“說說你吧。”

他承認陳庶把時局看的十分透徹,可這不是他想聽的。

“下官?”

陳庶失笑,“我本無名小吏,在鑄印局安安穩穩做事,雖說俸祿不多,可養家糊口還行,忽有一日,當時在軍中任校尉的頓星雲找到我,將我帶到一個茶館裏,你知道在那裏等著我的是誰嗎?”

“太子。”話說到這裏,已經毫無懸念。

陳庶點頭,“是太子,太子叫下官以各朝臣在鑄印局領走的紙張為依據,記錄所有與前太子妃有書信來往的朝中官員。”

鐘一山沈默,聽著陳庶繼續道,“我還清楚記得時間,盛胤二十七年春,那時太子與太子妃是整個大周公認的伉儷,太子對太子妃哪怕在朝堂上都極為尊重,我們看在眼裏也是歡喜,畢竟太子妃是大周的英雄,她值得。”

鐘一山靜默不語,案發一年前。

“可原來那些都是假象,雖說太子沒告訴下官為何要收集那些消息,可但凡聰明些都能猜到。”陳庶悵然,“如果……下官有時候在想,如果那時我能及時告知太子妃,那後來,還會不會有血洗白衣殿的慘事。”

“奸妃一案之後,你為何還是八品小吏?”鐘一山平靜開口。

陳庶的問題,鐘一山亦不能給出答案。

若那時有人告訴穆挽風,朱裴麒種種異常,她會不會有所警覺?

不知道,也沒有如果。

“手上沾了那多麽血,那麽多條人命,我陳庶便是再沒心沒肺,也不忍踩著忠臣良將的屍骨往上爬。”陳庶神情淒苦,眼眶微紅,“我與太子解釋,鑄印局可窺探百官,我願留在那裏繼續為太子效力。”

鐘一山凝喉,不語。

“我承認奸妃一案中,我是太子在朝中的暗樁,但後來我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我隱約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一只手,於無形中操縱一切。”

“何意?”鐘一山沈聲問道。

“五十五戶寒門士族,由我直接查到的不過三十,剩下的二十五位官員是我在‘機緣巧合’的情況下發現的端倪,‘機緣巧合’這四個字便是玄機。”

陳庶告訴鐘一山,他後來細思,發現那些所謂的線索更像是人為,是有人在背地裏引導他去註意跟觀察那人指定的官員,借自己之手,鏟除異己。

“自我發現問題之後,便暗中反查,可那人極小心,我一直沒查到那人到底是誰,直到……有兩份相同的名單出現在陳府。”

陳庶聊到這裏,才是問題的關鍵。

“太子有那份名單很正常,太子借禦林營之手將那份名單從我陳府的宅子裏搜出來,我若估計不錯,太子這般做是‘以自黑黑他人’,單子我有,但罪證或許是我被他人利用,誣陷太子。”

鐘一山無聲聆聽陳庶的分析跟猜測,此人心思太過細膩,若真為朱裴麒所用,當是最大阻礙。

“問題是,危耳所率神武營,為何也會有那張單子?”陳庶冷笑,“所以下官一直追查的那個人,當是穎川王的人。”

“若知你不在府裏,穎川王不會如此輕易亮出底牌。”鐘一山輕聲道。

“自刑部法鼓被所謂‘鹿牙’敲響之後,下官便開始為自己籌謀,我想到陳府外面必有穎川王亦或太子眼線,是以我喬裝離開陳府,且命人在書房裝作我的模樣點燃燈火,所以沒人知道我離開陳府,或者說,沒人知道我的智商還夠用。”

鐘一山承認,他的確沒想到陳庶會有這樣的腦子。

“你為什麽沒有走?”這一直都是鐘一山心存的疑問。

陳庶苦笑,眼中淒楚,“妻兒老小都在皇城,我豈能獨自偷生?”

“那你又為何來找逍遙王?”鐘一山又問。

“以食島館在魚市的動向判斷,它既不屬於太子,因為我知懸壺堂跟衡水門都屬太子名下,我亦知一鳴堂是穎川王在控制,所以食島館亦不屬顧清川。”

陳庶冷靜分析之後,擡頭看向鐘一山,“雖然我想不出逍遙王意屬於誰,可總歸不是那兩個人,就很好。”

“陳大人的條件。”鐘一山懂了陳庶的意思。

陳庶神色微變,“舉家離城,保他們一世無憂。”

鐘一山靜默看向陳庶,“舉家……”

“不包括陳某,用我這一條命換我一家老小安安穩穩的過下半輩子,值了。”

陳庶的話令鐘一山些許詫異,“陳大人當真舍得這條命?”

“一身的血,如何也洗不幹凈。”陳庶悵然,“五十五戶寒門士族,得有人給他們償命。”

鐘一山一時沈寂,終是點頭,“答應你。”

“逍遙王既是將此事全權交由天一公子,我便聽公子的,從現在開始,我這條命交給你。”陳庶音落時呼出一口氣,神色中再無緊繃,似是,再無牽掛。

“大人且先在逍遙王府暫歇,明日……入宮。”

陳庶沒有任何震驚跟遲疑,“好。”

事情終於有了轉機,陳庶的出現成了鐘一山為自己翻案的一張王牌。

是的,他要為自己翻案……

夜深風冷,天地商盟周圍一片寂靜。

鐘一山謀算好一切之後,想到了溫去病。

有兩日不曾見,他心裏有些不踏實。

巧在鐘一山入天地商盟時,溫去病正打算去延禧殿。

見到鐘一山,溫去病臉上頓時燦若朝陽,他笑著迎過去,還沒站穩便被鐘一山緊緊抱住。

“怎麽了?”溫去病微怔,憂心問道。

“累。”鐘一山將腦袋歪在溫去病肩頭,整個身子懶散下來,慢慢閉上眼睛,“讓我抱一會兒。”

溫去病能感受到鐘一山自骨子裏散出的疲憊,他不作聲,只伸手環住身前男子,“抱一會兒可不夠。”

“陳庶找到了。”

“我知道……”

朱三友早有消息傳過來,是以溫去病知道陳庶去了逍遙王府。

有些事冥冥中自有註定,鐘一山在此之前做的每一件事,沒有一件是枉費。

如果沒有當初接手食島館,今日陳庶又豈會慕名而至。

片刻松懈,鐘一山自溫去病懷裏出來,神經再次繃緊,他不允許自己有太長時間放松。

“我打算明日帶陳庶入宮去見朱裴麒。”鐘一山繞過溫去病,走到桌邊落座。

溫去病轉身,不解,“為何?”

“我自會說服朱裴麒留下陳庶性命,由著他被顧清川劫去,以陳庶的本事,他亦有法子在顧清川那裏保住自己的命。”鐘一山清眸如潭,“我要的,是顧清川在朝中暗樁的名字。”

如果說陳庶是無意,那麽另一個人,則是有心。

溫去病吩咐顏慈沏茶,之後走過來靠在桌邊,“你最近太累,我能幫你什麽?”

聽到這樣暖情的話,鐘一山不禁擡頭,俊眸輕閃,“看到你的盛世美顏,忽然就不累了。”

“那我讓你好好看。”溫去病半蹲到鐘一山身邊,深情凝視。

這會兒,顏慈提著茶壺進來,看到眼前暧昧場景轉身就要離開,“顏老。”

鐘一山叫住顏慈,溫去病臉紅起身,繞到桌案後面落座。

氣氛一時尷尬。

待顏慈將茶壺撂下後離開,鐘一山又道,“菩提齋那邊可有什麽線索?”

“我已經成功把伍庸安插進去。”溫去病不想把自己的感覺說給鐘一山,眼下鐘一山只管負責奸妃一案,剩下的事兒,他兜著。

鐘一山亦無心再問,“朱裴麒曾說軍中暗樁是頓無羨,如果我沒猜錯,顧清川亦在軍中有我們不知道的眼線,這個人,也一定要找出來。”

溫去病思忖片刻,“你想……”

“既然翻案,那就要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鐘一山音色漸冷,“顧清川跟朱裴麒,都要為奸妃一案,付出代價。”

溫去病了然,這也是他想要的結果。

顏慈沏的茶,是天地商盟自海外運來的香茶,濃郁芬芳,十分提神。

鐘一山喜歡這個味道,越喝越多也越精神。

這一次他沒有離開,而是坐在椅子上單手支著桌邊,托腮看向窗外。

溫去病不知道鐘一山在想什麽,但他特別心疼現在這樣安靜的鐘一山,那張臉仿佛經歷過太多,喜怒,情仇,到最後只剩下滿目疲憊,抹煞不去。

“阿山。”溫去病輕喚。

鐘一山不禁扭頭,挑起眉峰。

“如果我老了,沒有盛世美顏,你會不會不要我?”溫去病一本正經看向自己的男人,狐疑問道。

鐘一山認真盯著溫去病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有可能。”

見溫去病臉色頓時白了幾分,鐘一山笑了,“有可能那個時候,我只喜歡臉上有褶子的溫老頭也不一定。”

“真的?”

“哪怕老了,你也是老的盛世美顏。”

溫去病聽的心花怒放,“那我老給你看!”

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卻入了鐘一山心裏。

能一起慢慢變老,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自上次被烈雲宗九門之一,燈門門主燈一挑戰之後,黎別奕等人便知道此番回了翁城之行不會太順利。

果不其然,三日不到,他們又被一群白衣人攔住去路。

偌大樹林內,五匹駿馬驟然嘶哮。

最先停下來的是黎別奕,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他拉緊韁繩,駿馬橫在路上,“什麽情況?”

黎別奕聲音很小,彼時了翁城若有什麽重大活動,都是蜀了翁在前操持。

這會兒蜀了翁已至黎別奕身側,“盟主問候各位的母親,還安好否。”

在其後,權夜查等人亦停下來,神色冷然,各自作好準備。

百餘白衣人在後,正前方一高形大漢立於中間。

此大漢衣著與眾同,連體的白衣,頭戴白色氈帽。

“烈雲宗九門之一,竹門門主竹一,挑戰各位,誰先上?”

聽到來者報號,蜀了翁不禁皺眉,“你們烈雲宗那九門是根據什麽起的名?燈竹風火雷電?你們這一門之主的名字是你們爹娘起的麽?有沒有二?”

對面那高形大漢態度倒是端正,沒有反駁,“誰來應戰?”

與之前燈一長相截然不同,眼前這位竹一的長相非常之醜,臉盤寬,雙眼圓且向外凸出,眼白渾濁不清,眼中似有水氣,這是典型的魚眼。

“魚眼主夭,竹門主命不久矣。”蜀了翁掐指算過之後,勒著馬韁朝後退兩步,之後看向黎別奕,擡了擡手。

蜀了翁在斬殺燈一時受了內傷,他自然不能迎戰,背後那幾位嚴格說並不是了翁城的人,自然不能推出來擋刀。

黎別奕也沒含糊,直接翻身下馬,自馬鞍處摘下寶劍純凰。

背對黎別奕,嬰狐完全聽不到自己這位師兄在說什麽,“我去!”

待嬰狐邁步,權夜查一把拉住他,“比起你這位五師兄,你還差些火候。”

“可是……五師兄看上去好像有點兒不自信。”

何為自信?

在嬰狐眼裏,陣前高喝為叫陣,為不懼,那叫先聲奪人。

“知道你這位五師兄,在江湖上是怎麽闖出來的嗎?”權夜查側眸看向嬰狐。

嬰狐深思,“遇上蜀了翁。”

“呵。”

權夜查瞥了眼正在不遠處拉緊韁繩的蜀了翁,“能讓蜀了翁那雙紫眸看中的人,又豈是泛泛之輩,你家師兄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人狠話不多……”

“當然,他有可能話也不少,只是對手沒有聽到。”

在權夜查給嬰狐作詳細介紹的時候,半日閑低聲提醒,“開始了。”

對面,竹一用的是劍,寬大黑劍,劍身雕有繁覆花紋,似圖騰,又似某種符箓。

竹一的呼吸開始粗重,雙眼散出凜冽寒芒,無形真氣湧至黑劍,幻化成黑色火焰在劍身上瘋狂急竄。

反觀黎別奕,單手提劍,拇指微動間劍鞘倏然彈出數米,立於旁側。

大戰,在即……

竹一動!

空氣中殘留數道白影與一道綿延不斷的黑色火焰,嬰狐竟未跟上竹一的速度,直至那一團黑色火焰狠戾劈向黎別奕。

嗤……

刺耳震鳴聲陡然響起,嬰狐肉眼所見,只見純凰與黑色大劍在半空中狠戾撞擊,黎別奕幾乎同時翻轉手腕,純凰側斬,直砍向竹一握劍雙手。

火花四濺!

竹一受到威脅,猛然點足躍起,劍路隨之轉換,陣陣黑潮直卷向黎別奕頭頂。

純凰沖天而起,劍身頓燃,紅光猶如化形的火焰硬是與黑潮在半空中狠狠相撞!

“比內力,兩人相當。”

權夜查低聲開口,眉峰緊蹙,“只是不知那黑劍上的劍紋有何作用。”

倏然,黑色潮湧間突然有三道黑絲如閃電射向黎別奕,眼見那三道黑絲繞上黎別奕左臂,衣袖沾之即腐,權夜查大驚。

是符箓!

劍上的符箓,簡稱劍符,這種可以運用內力催動的劍符極具危險,確切說,危險的是那一道道被內力催動而釋放出各種詭異殺機的符線。

眼見黑色符線就要沾染到左臂肌膚,黎別奕倏然松手,棄劍倒飛數米。

竹一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正欲以黑色大劍斬斷純凰時,純凰竟於瞬間劍意大漲,紅色火焰很快潰退黑潮,劍氣有增無減。

“禦劍?”嬰狐驚訝。

“連你都會禦劍,又何況你五師兄。”權夜查知道黎別奕此舉不過是權宜之計。

竹一被迫後退時,純凰劍回到黎別奕手中,二人再次對戰!

只見黑色大劍上,一道道詭異如幽靈般的黑色符線驟然騰起,扭曲伸展。

對面,黎別奕突然開始震動手腕,純凰在急速的震動中旋出道道紅色飛帶,似紅霞滿天!

那飛帶無比真實,在風中招展搖擺,卻也戾氣十足。

下一瞬,黑色符線與紅色飛帶終在空中碰撞,陣陣爆裂聲響徹樹林,紅帶被侵腐的同時,黑色符線的顏色越來越淡。

眼見三道符線穿透紅帶直擊黎別奕面門,卻在最後一刻於其眼前,化作虛無。

就這一刻,黎別奕突然脫手純凰,身體如離弦之箭,縱身奔向竹一。

竹一暗驚,亦脫開黑色大劍,正面迎擊。

最厲害,便是這般!

禦劍同時,近身直拳,拳拳到肉!

黎別奕長相清俊,平日裏一襲白衣,風度翩翩。

哪怕之前與權夜查打架,也不過點到即止。

十幾年的兄弟,誰又能真下死手。

然此刻不同,黎別奕在玩命。

正對面,竹一舉拳便襲,黎別奕借沖擊之力,整個身體彈跳起來,左拳帶著虎狼之力狠戾撞擊竹一揮過來的拳頭。

以暴制暴!

一陣轟響,竹一身形不由倒退,手臂震顫。

黎別奕未給竹一半分喘息餘地,朝其腰眼便是重拳,竹一狼狽閃身時欲召回黑色大劍。

很明顯,一拳之後他驚覺自己與黎別奕體力相差太多。

黎別奕哪肯給竹一機會,以整個身體為重錘砸過去!

竹一再退之際,黑色大劍倏然改變劍路,直朝黎別奕後心狠刺。

黎別奕單手揮斬,純凰橫馳,攔住黑色大劍。

“重點來了。”權夜查提醒嬰狐。

視線之內,只見黎別奕順勢將竹一壓倒,單臂扼於其喉,另一只手緊攥成拳,狠朝竹一胸口砸下去!

砰、砰、砰!

沈悶聲接連響起,竹一雙手揮動瞬間,黎別奕猛然揪起竹一衣襟,翻滾中竹一憑借速度掙脫!

只是他沒想到,就在他飛身沖向黑色大劍的瞬間,後背中拳。

目及之人親眼所見,竹一胸前猛的震顫,拳風之厲,所向無敵。

噗……

竹一身體如重石落地,未及反應,黎別奕最後一拳砸落,正中其額間太陽穴。

戰,畢。

百餘白衣人見狀,臉上皆有不同表現,又是一陣奇異笛聲,白衣人皆退。

與之前一般,他們甚至未理竹一屍體。

權夜查旁邊,嬰狐恍然,“我終於知道師傅為什麽要把師兄扔到狗熊窩裏……”

沒錯,黎別奕看似風流倜儻的外表下,力量驚人。

主人已逝,黑色大劍瞬間失了靈性般砰然落地。

黎別奕喘著粗氣站定,擡手間純凰回旋於掌心,“烈雲宗到底什麽意思?”

蜀了翁松開手中韁繩,於不遠處拔起純凰劍鞘走過去,遞給黎別奕,“恐怕是知己知彼吧。”

“他在試探我們武功?”黎別奕皺眉。

“只有這一個解釋。”蜀了翁扭頭看向權夜查三人,“你們三個估計烈雲宗早就試探過了,所以接下來,我們應該無阻。”

黎別奕接過劍鞘,走到駿馬旁邊掛好劍,“如果是這樣,我們最快還有七日到了翁城,三位,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權夜查瞧了眼黎別奕,“眉西施帶玉女門門眾已經抵達了翁城,我去,不是為你。”

黎別奕聞聲震驚,“你怎麽知道?”

“西施昨晚給我的密信。”權夜查翻身上馬,先走一步。

半日閑隨後緊跟,蜀了翁亦駕馬行進。

唯嬰狐拉著駿馬走到黎別奕身邊,“師兄你別難過。”

黎別奕翻身上馬,“本盟主才沒難過!難過的是他們!”

“是嗎?可我沒覺著他們有多難過啊,之前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嬰狐正說話時,黎別奕猛的翻身上馬,夾緊馬腹,馳騁而去。

嬰狐吃了一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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