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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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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氣

寒市的秋天,蕭條且淒涼。

路上幾乎看不到過往行人,生意冷清,賣家多半關了鋪子。

唯獨作坊照常開工,所制成品皆朝魚市跟幽市流通。

天越冷,窮人越難過冬,這個季節最是難熬。

自秋末起,至明年初春,寒市唯有紮紙鋪子旺。

這幾日來寒市紮紙鋪子的人多起來,十間有九間都能賺錢,只有一間鋪子,十分冷清。

此時那間紮紙鋪子的後院裏,伍庸正坐在一堆破爛紙人中間,畫符詛咒他這輩子最大的禍根。

符是永世不得超生符,筆是蘸著金粉的朱紅筆。

據說用這種筆畫出來的符才有效果。

伍庸正畫的起勁兒,忽聽前面鋪子傳來腳步聲。

哪怕某世子沒有內力,伍庸也一下聽出來者是誰。

他沒躲沒藏,繼續畫符。

符要一筆成,中間沒有頓筆才靈驗。

是以溫去病走進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面對如此詛咒自己的伍庸,溫去病毫不生氣。

待符畫好,伍庸這方撂筆,“送給你的,不用謝。”

溫去病接過符箓,疊的規規整整交到背後畢運手裏,“替伍先生攢著,他親手為自己畫的,可惜不能親手燒。”

“那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嗯,那個地方是送符人的名字。”

溫去病未及伍庸質疑,又道,“接你回去。”

伍庸正疑惑符箓名字的具體位置時,忽聽溫去病要叫他回去,一時震驚。

“回去?你不是說要把我留在這裏截菩提齋的單子,讓菩提齋無單可收嗎?你不是要把菩提齋攪黃嗎?”

溫去病搖頭,“本世子要不這樣散布消息,那個菩提齋主如何肯出面?”

“所以你之前是騙我的?”伍庸恨道。

彼時溫去病把這件事說的真真的,還逼他把游傅給叫回來,而且他親眼看到溫去病給天歌、幻音去信,據說他們已經在來的路上。

“也不能說是騙你,只是激發你而已。”溫去病解釋。

“激發我什麽?”

“演戲的關鍵是什麽?”溫去病問。

伍庸搖頭。

“真實。”這出戲溫去病可謂用盡心思跟手段,哪怕叫天歌跟幻音白跑一趟,他也在所不惜。

正所謂人情要還在刀刃上,要不是天歌、幻音當真趕來皇城,菩提齋主哪裏能信他的決心。

伍庸懂了,“所以你現在叫我回去,是因為菩提齋主那邊有了消息?”

“他約本世子三日後,在醉仙樓一敘。”溫去病挑眉,示意畢運把伍庸從那些破爛紮紙堆裏推出來。

畢運揣好符箓,縱身跳過去。

溫去病在前,伍庸在後。

“你真打算見菩提齋的齋主?”伍庸想到一些事,憂心問道。

“不然呢?”溫去病聳肩,“欠錢不要了?”

伍庸瞧了眼畢運,有些話憋在心裏,沒說出口。

門外,季伯在外面候了好些時候,見人出來,朝溫去病拱手,直接走進去。

“人不扣了?”伍庸嫌畢運推的慢,自己加了把手。

“話是他帶到的。”溫去病音落時止步,回頭看向畢運。

畢運扭頭,望天。

自溫去病放出消息,欲以四醫合力搶菩提齋生意之後,他將畢運留在世子府暗處,不想昨日,季伯突然找到他,說是菩提齋的齋主,願意相見。

這說明什麽?

說明給季伯傳話的人比畢運武功高!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種事無可厚非。

可問題在於溫去病現在毫無內力,自保只是妄想,畢運又這樣不爭氣。

這叫他如何能看畢運順眼。

反倒是畢運被嫌棄慣了,對於主人的這種眼神他一般看的很開。

不然怎麽辦,去死麽!

雖然鐘一山跟溫去病沒有刻意商量過,但長久以來的默契跟共識,讓他們很自然的有了分工。

鐘一山全力應對顧清川設的局中局,溫去病則與菩提齋跟烈雲宗周旋。

一個在朝,一個在野,成敗只看今朝。

夜裏,溫去病難得到延禧殿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膳食。

每道菜都是他家阿山喜歡吃的,那會兒鐘一山還沒回來,溫去病特別讓黔塵端了盤水晶肘子給溪安,溪安感動之餘吃一口,然後就睡了。

夜深,人靜。

鐘一山自禦林營回來,見屋內燭火亮著,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時,整日疲憊盡散。

心動,只要一瞬間。

廳門啟,鐘一山邁步走入便見溫去病笑意暖暖的站起來,喚他一聲‘阿山。’

黔塵識趣,朝主子欠身後退出正廳,且將廳門帶緊。

“你怎麽來了?”鐘一山走過去,坐到桌邊。

溫去病先為其盛了碗素湯,“外面寒氣重,喝口熱的。”

鐘一山接過瓷碗,舀湯匙品了品,“廚藝甚好。”

“只要你喜歡,我日日給你熬羹湯。”

鐘一山聞聲擡頭,溫去病那張俊美中不乏陽剛的臉,猛然撞入他的眼睛裏。

多好的男子,俊美非凡乃七國公認,武功高,廚藝好,尤其是這會兒溫順的樣子,叫鐘一山喜歡的真想過去拍拍溫去病的頭。

“你怎麽可以這樣好?”

“你可以永遠向我確定。”

許是奸妃一案重新被世人提起,鐘一山近日總會想到過往與朱裴麒在一起的時光。

說起來,朱裴麒哪裏有溫去病萬分之一好?

除了幾句漂亮話,從未做過任何一件讓穆挽風覺得暖心的事。

更遑論為她下廚。

那時的朱裴麒,用一個愛字,騙了她的一生。

那時的她,無欲無求的像個傻子,一心只想穩固住朱裴麒的太子之位,保大周百年盛世繁錦。

結果呢?

“阿山……我能行。”比起約到菩提齋的齋主,溫去病覺得自己在鐘一山面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解釋之前的誤會。

鐘一山微怔,“什麽能行?”

“我……就是……我該硬氣的時候真的很硬。”溫去病還是靦腆,又怕直白說唐突了眼前人,於是在硬的後面,加了一個氣字。

鐘一山挑眉,“該硬氣的時候……什麽時候?”

“好多時候!”溫去病很想告訴鐘一山,莫說現實,他做夢的時候都硬氣好幾回了。

鐘一山笑了笑,“吃飯吧,都快涼了。”

溫去病總覺得他家阿山並沒有領悟他言詞間的真正含義,可見鐘一山已經夾菜吃飯,便將頂到嗓子眼兒的話噎了回去。

哪怕伍庸覺得他有問題,他還是不能在大婚之前碰他家阿山。

實在不行,忍到大婚吧。

“我聽顏慈說,陳庶不見了?”溫去病摒棄那股抓耳撓腮的焦躁,靜下心來狐疑問道。

鐘一山喝了口粥,本欲夾菜的筷子被他收回來,“陳庶是在笑臉敲響法鼓那日離開陳府的,眼下藏在西山墓地後面一處山洞裏。”

溫去病驚訝,“你知道他在哪裏?”

“知道。”鐘一山擱下手中碗筷,看向溫去病,“陳庶是朱裴麒專門為我……咳,為元帥設在朝中的暗樁,按理說東窗事發,他該逃,但據星雲所說,他離開陳府時沒有帶任何逃跑之物,這說明他並沒有想逃。”

溫去病點頭,“倉促之中,舍不得家?”

“這個理由不充分,他若舍不得家又為何要跑?”鐘一山眸色微沈,“你且想想,既然當初奸妃一案是顧清川在背後操縱,那麽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顧清川豈會不幹預!”

溫去病沒開口,由著鐘一山繼續分析,

“尤其!危耳自陳府搜查出來的名單,與朱裴麒給出的那份名單一模一樣,連順序都相同,說明什麽?”鐘一山挑眉。

“說明顧清川知道陳庶。”

見鐘一山一直看向自己,溫去病稍想片刻,“說明陳庶背後,有顧清川的眼睛!”

“聰明!”

廳內,鐘一山與溫去病分析事情的來龍去脈,奸妃一案固然不能由顧清川翻過來,但事實上,顧清川是整個大周最有把握翻案的人。

因為他知道有關奸妃之案的一切。

他可以輕易查到陳庶,輕易尋得物證。

原本只要他抓到陳庶,人證物證俱齊,案子不難翻。

意外的是,陳庶不見了。

“陳庶既無跑的打算,又不肯出來相見,唯有一種可能,他覺得自己有轉機。”鐘一山握著手中瓷碗,俊眸凝肅,“你覺得陳庶以為的轉機是什麽?”

溫去病看著眼前一桌飯菜,“很奇怪,陳庶既是朱裴麒暗樁,事成後為何沒有邀功請賞……是他淡泊名利?亦或者……”

“或者他發現事情並沒有完。”鐘一山冷然開口,“他必是發現自己所行之事被人偷窺亦或引導,他想查到那人!”

“那人必是顧清川的眼線。”溫去病分析道。

鐘一山握著瓷碗的手猛然收緊,“而我,要找到那人!”

“既是頓星雲知道陳庶所在,你為何不幹脆抓他?”溫去病不解。

“不管是我,還是頓星雲,表面上都是朱裴麒的人,他若落到我們手裏,未必會說真話。”鐘一山眼中微寒,“當務之急,我要用另一個身份接觸他。”

溫去病點頭,“自陳府尋得兩份名單,且兩份名單相同的事是你傳出去的?”

“是我。”早在鐘一山與陶戊戌見過面之後,便將此消息散布出去,“恐怕現在的陳庶已經知道他背後的那雙眼睛,是誰的人了。”

溫去病沈默片刻,“你會……會不會放過陳庶?”

“不會。”鐘一山毫不猶豫。

溫去病沒有再問,哪怕他與鐘一山為穆挽風覆仇的心思相同,可有些事,只能由鐘一山來作決定。

這頓飯吃的時間很長,溫去病告訴鐘一山自己要跟菩提齋主見面的事。

他懷疑菩提齋與顧清川,亦或烈雲宗有關。

而眼下他也只有這一個線索,索性一查到底。

長夜漫漫,他們坐在桌邊反覆思考跟研究當下時局,如何能在並不是特別有利的局勢裏抓住最有利的那一根稻草,轉劣勢於優勢,是他們現在重中之重。

不管是鐘一山,還是溫去病,都是當世人精的代表。

他們的路縱然艱辛,也必走的長遠……

距離了翁城還有十日路程,黎別奕等人晝夜不歇,一路狂奔趕路。

烈雲宗已然朝了翁城下了戰書,期限為十五日後,是以只要他們保持現在的速度趕路,至少還有五日時間籌措。

奈何瘋狗擋道,黎別奕一行人途經肆水關外時,被百餘白衣人擋住去路。

那些白衣人權夜查他們簡直不要太熟悉,且是看到就很想用眼神直接殺無赦的熟悉。

眾多白衣人前,有一身材魁梧的漢子。

那漢子一身白衣,腰間系著黑帶,此時只有那漢子摘下頭頂白色氈帽,手持子母刀。

所謂子母,刀身很短,刀柄處有一護手刀,母刀刀背筆直,刀身寬,子刀細小,繞柄半圈且有一刀尖。

此刀於中原少見,用的人也絕非江湖高手。

“烈雲宗九門,燈門門主燈一在此,你們誰來應戰?”男子短發,目細,眉淺,乍看一眼,幾乎註意不到眉毛。

黎別奕正欲上前時,蜀了翁將其攔住,“你說話,他未必能聽見。”

待蜀了翁走過去,威凜而立,眉峰稍稍上挑,“感情烈雲宗派這麽些人來,不是群毆?”

“他們只是圍觀助陣,今日你們有一人能贏我,放你們過去!”白衣男子說話時,臉上肌肉緊繃,兇相畢露。

鴉青色的錦服,內松外緊,腰間懸一龜殼。

蜀了翁單手叩於腰際,手腕翻轉瞬間,環於腰際的紫電倏然淩於半空。

劍身蜂鳴,引眾人暗自運氣。

“若你輸,或死,當如何?”蜀了翁葉眉之下,那雙紫眸閃爍異彩。

“生死由命,他們決不阻你。”

燈一兇狠開口,縱步朝蜀了翁疾馳而至!

面對眼前強者,蜀了翁拇指微微摩擦紫電劍柄,薄唇勾起邪佞一笑。

紫電劍身在這一刻,驟放光芒。

子母刀至,帶著無比強大的橫力跟霸氣直砍向蜀了翁左肩。

錚的一聲輕鳴,紫電以光閃般的速度劃過空氣,劍身綿柔彎曲,帶起一道彎弧式劍意,刺向白衣人手腕。

一寸長一寸強。

燈一所祭子母刀再淩厲,奈何他出刀過早,紫電欲挑燈一手腕時,他不得不轉換刀路,身體淩空翻躍,以子刀為柄,母刀倏然離體,直射蜀了翁面門。

蜀了翁背後,權夜查眉峰緊蹙,“此子母刀必是經過高手改良,可任意輪換雙刀,這般與人對決,無異於多出一件兵器。”

“那蜀了翁會輸嗎?”嬰狐湊到權夜查身側,憂心問道。

權夜查抿唇,“仔細看著。”

任何一場對決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權夜查知道,想要成為江湖人,嬰狐要學的東西還太多。

嬰狐當下閉嘴,心裏卻替蜀了翁捏把汗。

他能感覺到,對手內力不俗。

哪怕燈一及時收刀,手腕依舊被紫電劍氣劃出一道血口!

燈一眼中驟寒,單手猛然轉動手中子刀,連接子母刀的銀白細線依慣性瘋狂旋轉,母刀帶著狂嘯的氣息,狠狠朝蜀了翁卷來。

蜀了翁薄唇緊抿,眼中乍現殺機,若能殺得眼前男子,他便是替這江湖出口惡氣!

未曾躲閃,蜀了翁持紫電強橫抵擋眼前殺招。

流水訣,寓意流水無情,帶走一切!

只見蜀了翁猛然震腕,劍身光芒大漲,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環形水瀑無比真實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

刀鋒與劍刃在半空中激烈碰撞,劇烈的摩擦聲震的人耳膜生疼。

水瀑被刀光斬斷,無數水滴紛揚乍起,宛若下了一場秋雨,在場之人無不感覺到了那股濕意。

蜀了翁看似敗招,待眾人仔細觀察,燈一旋在半空的母刀刀身竟然出現數道細微缺口。

紫電劍意未消,劍身光芒再度爆漲。

蜀了翁奮力出劍,劍尖直刺向燈一胸口。

燈一迅猛抽回母刀擋在胸前,未曾想蜀了翁這一招,才是真正的殺招!

劍氣太強,燈一阻擋不住,身體猛然倒馳數米……

就在所有人以為燈一必受重傷之際,他陡然側身!

劍尖落空,蜀了翁反手再擊。

紫電劍氣磅礴,劍身如流水般纏、綿、柔、轉,與子母刀每每碰撞,都會激起水意漫天。

嬰狐越看越興奮,“沒想到蜀了翁這麽厲害!”

“你沒看到蜀了翁握劍那手的虎口,已經裂出一道血口麽。”權夜查目色肅冷,身體略有緊繃。

嬰狐聞聲望去,大驚,“明明蜀了翁已占上風了啊!”

“蜀了翁只在劍訣占了上風,內力明顯差些。”權夜查深籲口氣,“不過對方用刀,碰上如蜀了翁這般會使劍的高手,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他內力再狠,只要蜀了翁不近身被他尋向破綻,暫時不會有礙。”

如權夜查分析,黎別奕跟半日閑臉上皆肅寒。

這一仗,勝負還很難料。

既是權夜查都能看出問題關鍵,蜀了翁又如何不知。

他以繁覆劍招處處攻襲,實則劍氣所指乃母刀中刃,只是速度太快,外面的人很難看到此時燈一手持的母刀,中間已有很長一條裂縫。

燈一乃高手,他自然清楚蜀了翁取長補短的打法,拖長時間耗費內息的打法,於他沒有半分好處。

於是下一刻,燈一虛晃一招躍出圈外,以九成內力聚於母刀,刀身白光瞬間暴漲,猶如一頭咆哮白狼,朝蜀了翁沖襲而至。

“完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黎別奕暗驚之際欲上前相助,卻被權夜查閃身過去攔下來,“你現在過去,我們誰也到不了了翁城!”

黎別奕強忍,他何嘗不知,燈一帶百餘白衣人阻路的目的。

“蜀了翁應該不會那樣弱。”權夜查雖然這樣說,可袖內三枚銀針早已準備好。

感覺到對方這一招的力量,蜀了翁紫眸乍寒,雙腿用力紮穩地面,周遭濕意更重。

眾人肉眼所見,紫電沖天而起,一條水色蛟龍狂嘯沖天,與白狼硬生相撞。

轟……

巨大的炸裂聲響徹雲霄,塵沙亂濺,猶如白雨跳珠。

刀劍碰撞剎那,燈一手中母刀斷裂之時,蜀了翁被那股強橫無比的氣息襲中胸口,身體朝後倒飛。

權夜查跟黎別奕心道不妙,二人幾乎同時飛身而至,扶穩急速倒退的蜀了翁。

萬千水珠化作白霧,燈一於霧氣中單手緊握殘刀,那對細小眼珠極是兇狠。

噗……

蜀了翁立定之時胸前一滯,噴出血箭。

白霧散盡,眼見燈一握殘刀飛馳而至,黎別奕欲上前卻被蜀了翁攔下來。

幾乎同時,燈一突然止步,雙目圓睜。

一道細小血流自其頸間急湧,於頸前滑出大片血瀑。

燈一驚悚低頭!

這一低,便再也沒有擡起來……

眼見燈一直挺挺撲在地面,血水染透塵沙,背後一眾白衣人皆驚,有些甚至已經亮出兵器。

一場血洗就要展開時,遠處傳來蜂笛聲。

幽遠,清絕。

笛聲至,眼前百餘白衣人突然轉身,各自閃離。

數息之後,蜀了翁等人面前,已空無一人。

此時嬰狐已然走到蜀了翁身側,半日閑卻是走向燈一屍身。

他半蹲下來,用手微撥燈一左額,露出血頸。

“你的銅錢?”半日閑側眸,看向蜀了翁。

蜀了翁單手捂住胸口,冷冷一笑,“要不是此人過於自大,他的子刀此刻應該已經插在我胸口。”

蜀了翁說話時,嘴裏有血絲溢出,他擡手抹去,“烈雲宗玩的是什麽套路?”

半日閑起身,看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不語。

黎別奕走過來,“消耗我們的實力?”

“那他為何不幹脆群毆?說實話,剛剛若那些白衣人沖過來,咱們五個,未必沖得出去。”權夜查苦澀抿唇,他被圍剿過。

“他們不是還沒圍過來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怕他們不成!”嬰狐走過來,拍拍胸脯,“了翁城的兄弟們,等著我們!”

餘下四人聞聲,皆看向嬰狐。

這個時時都像打了雞血的少年,讓他們心裏莫名有了一絲暖意……

皇城,建興將軍府。

自那日危耳將證物呈到刑部之後,刑部一直沒有消息傳過來,開堂之日看似遙遙無期。

此時,鐘棄餘正坐在屋內喝茶,桌面擺著從笑臉那裏要來的名單。

名單所列五十五戶寒門士族,皆在穆挽風殞命白衣殿後被朱裴麒下旨斬殺。

外面傳來腳步聲,虛空琢進來通報,說是笑臉來了。

鐘棄餘叫虛空琢到外面候著,之後請笑臉坐下來。

“王爺為什麽會有這份名單?”鐘棄餘自覺與笑臉沒有閑話家常,直接提出質疑。

笑臉端直坐在對面,古銅色的臉上,眼下那道疤痕十分顯眼,“王爺在朝中的暗樁何其多,想知道的事自然會知道。”

“所以王爺一早便有註意到奸妃之案?”鐘棄餘挑眉。

“自然。”笑臉據實回答。

“如此說,為奸妃平反的主意,王爺是在考量我的價值?”鐘棄餘很奇怪,倘若顧清川早有證據,那麽這步良棋當在他計劃之中。

笑臉語塞。

鐘棄餘笑了,“還好餘兒想到此法,否則便會回到天牢裏繼續吃牢飯。”

對於自己的猜測,鐘棄餘以為如此。

“陳庶失蹤,眼下我們該怎麽做?”笑臉言歸正傳。

鐘棄餘瞧了眼桌案上的名單,“很奇怪,陳庶若想逃命,卻沒帶任何東西,他若不想逃命,躲起來又是為什麽?”

笑臉沒有回答鐘棄餘這個問題,但他知道陳庶躲起來的原因。

真相。

“王爺說陳庶是個變數,他擔心鐘一山會先一步找到陳庶,誘導其說出於王爺不利的言詞。”笑臉提醒。

鐘棄餘聞聲擡頭,眼睛微微瞇起,“譬如?”

“陳庶若反咬王爺一口,也未嘗沒有可能。”笑臉的擔心,就是顧清川的擔心。

鐘棄餘笑了,“反咬一口?他除非事先知道王爺會翻案,否則他憑什麽反咬一口?他哪有時間準備證據!”

鐘棄餘覺得笑臉的想法過於可笑。

“話也不能這樣說,朝中皆知朱裴麒與王爺不合,如此朱裴麒若暗中指使陳庶誣陷王爺,尤為可知。”笑臉得顧清川之令,萬勿與鐘棄餘道明兩件事。

第一件,鐘一山是鹿牙。

第二件,奸妃一案,始於穎川……

鐘棄餘看出笑臉有所隱瞞,在市井混了那麽些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更何況眼前男子並不是一個會隱藏心事的高手。

“如此說,我要去一趟陳府。”鐘棄餘並未揭穿隱瞞之事。

顧清川不想讓她知道的,她不問,但自己會查。

笑臉不解,“去陳府作甚?陳庶現已不在府內。”

“公子在這世上可還有親人?”鐘棄餘淺笑,清澈無塵的眼睛閃亮如星。

以往未與鐘棄餘接觸,笑臉眼裏鐘棄餘不過是個以下作手段攀上太子的市井小民,哪怕自家王爺欲委以重任時,他內心都是拒絕的。

可不過幾日,他發現鐘棄餘有特別之處,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有大智慧。

“無。”笑臉說了實話。

鐘棄餘露出微澀的笑意,“所以公子跟餘兒一樣,在這世上了無牽掛,可陳庶不同,陳府內不僅有他的妻兒,還有父母,據說陳庶是個極孝順的人。”

笑臉皺眉,“姑娘以為他會回去?”

“他不會回去,但陳府內必定會有與他互通消息之人,只要我們找到這個人,便可找到陳庶。”

“那找到陳庶當如何?”

“眼下最好的辦法,難道不是殺人嫁禍麽。”鐘棄餘冷淡看向笑臉,“若陳庶死,餘兒這雙手,便不幹凈了。”

笑臉不解,“何意?”

鐘棄餘笑了笑,沒解釋。

可她自己明白,自入皇城伊始,她只傷過一條人命,便是江斐。

為了誣陷江斐跟陳凝秀有染,自己給了他不少好處,可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所以江斐死了。

可他死的不冤,江斐在鐘府裏,有人命在手。

除此之外,她覆仇這一路,沒再死過不相幹的旁人。

如今,為了給顧清川出謀劃策,她的心,可能要更狠一些。

“姑娘想何時去陳府?”笑臉見鐘棄餘不解釋,便也不多問。

鐘棄餘不禁擡頭,“公子眼下那道疤哪裏來的?”

笑臉微怔,沈默片刻後開口,“兒時親眼看到母親被賊人羞辱,沖過去殺了賊人,卻也被他劃傷臉。”

或許沒想到會聽到這麽悲慘的故事,鐘棄餘眼中不自禁閃過一抹兔死狐悲的感傷,“那你母親呢?”

“死了。”笑臉鮮少與人提起過往,他意外自己為何會與眼前女子說了實話。

“後來呢?”

“在我成為暗衛之前,端了賊人的老窩。”笑臉明知自己說的太多了,可還是想說。

鐘棄餘沈默,“有仇必報,乃真君子。”

“姑娘何時去陳府?”笑臉重覆問道,算是岔開話題。

太過蒼涼跟悲傷的過往,只是想起來,心便會痛到無法呼吸。

男人如何?

男人亦是!

“這點不必公子費心,明日我自會隨危將軍一並過去,這樣也算名正言順。”鐘棄餘淺淺一笑,“公子喝茶?”

眼見鐘棄餘用包裹白紗的十指提起茶壺,笑臉下意識伸手,剛巧叩在鐘棄餘手背,驟然彈開。

“姑娘莫怪!”笑臉慌張道。

“公子別瞧這包的嚴實,內裏好的差不多了。”

鐘棄餘欲斟茶時笑臉起身,“姑娘若無他事,笑臉告退。”

看出笑臉沒有想喝茶的意思,鐘棄餘起身,“我送你。”

“不必。”笑臉再次拱手,轉身離去。

窗欞處,笑臉的背影漸漸消失,鐘棄餘臉上那抹笑意也跟著漸涼。

討好。

她得討好笑臉,雖然不知道這位穎川王身邊的暗衛,會不會在日後為自己說話,可只要說的不是壞話,就可以。

人吶,想死容易,想活著,太難。

就在鐘棄餘想為自己倒杯茶的時候,外面傳來尖銳的叫囂聲。

“鐘棄餘!你給我出來!”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腔調。

鐘棄餘懶懶站起身,好久沒活動活動筋骨了。

虛空琢不在,是以鐘棄餘走出房門一刻,幾乎就要撞到來勢洶洶的鐘知夏。

“鐘棄餘!你幹的好事!”

要說鐘知夏就是個紙老虎,這會兒鐘棄餘只是稍稍朝她冷了臉,她便不敢再進一步。

“我幹的好事太多了,鐘二姑娘指的哪件?”鐘棄餘踩著輕淺的步子走過去,身上溢出的寒煞之氣硬是逼的鐘知夏步步後退。

“是不是你讓這府上的人給兄長下毒的?”

這段時間鐘知夏憋了一肚子火,她一直想不明白,何以階下死囚突然就成了將軍府的座上賓,她有去找過危耳,危耳不見,她甚至去找了穎川王,可連別苑的門都沒進去!

除了來鐘棄餘這裏鬧,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去找誰。

“鐘長明死了?”鐘棄餘挑眉,狐疑開口。

“雖然沒死,可兄長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今晨更是咳出血!”鐘知夏看到血帕子的時候,內心充滿恐懼,她不擔心鐘長明的生死,禦案還沒結,若兄長死便是沒了原告,那可不行。

鐘棄餘心弦微顫,這事她沒做過。

“不是我。”鐘棄餘靜靜看向鐘知夏。

“不是你還能是誰?整個皇城除了你沒人想我們兩個死!鐘棄餘,你這個心狠手辣的賤女人!”鐘知夏兇狠擡頭,猛的揚手。

“住手!”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跟渾厚冰冷的低吼,鐘知夏聞聲,巴掌一時停滯。

可看到鐘棄餘臉上那抹隱隱表現出來的自得時,她咬牙,狠狠扇下去。

啪……

鐘棄餘沒躲,臉上火辣辣的疼。

“大膽!”危耳憤怒行至二人中間,面對鐘知夏時目光深寒如淵。

鐘知夏眼淚唰的湧落,有畏懼,也有委屈。

“將軍,是這個賤女人……”

“你滾!”危耳怒瞪鐘知夏,拳頭被他攥的咯咯響。

在其背後,鐘棄餘清眸不禁落向危耳那張側臉,她清楚看到那額頭上鼓脹起來的青筋。

是真的,有些在乎吧。

“將軍,兄長就快死了,是這個女人下的毒手!”鐘知夏眼淚狂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叫人心疼的緊。

“鐘知夏,你若還想住在建興將軍府,從現在開始便不許踏進這裏一步,否則你就跟你那個兄長,給本將軍一起滾!”危耳怒不可遏咆哮,半點憐香惜玉的樣子也沒有。

鐘知夏是真的嚇到了,她不可置信看向危耳,眼淚劈裏啪啦的往下掉。

她踉蹌著後退,眸子不時在危耳跟鐘棄餘身上徘徊,“你……你真喜歡她?”

危耳威凜擋在鐘棄餘面前,寒目如潭,卻未語。

鐘知夏笑了,肆意狂笑,“危耳!你看清楚你背後站的那個女人,她是太子側妃!她是太子的女人,你敢睡太子的女人?你敢?”

危耳面沈似水,依舊不語,只是擋在鐘棄餘面前的身體,如高山,沒有半分移動。

看到危耳的決絕,鐘知夏徹底絕望。

她不敢再叫囂,帶著絕望、鄙視跟深深的狼狽,倉皇跑開。

空氣一時沈寂無聲,危耳雙手握拳,靜默站在那裏,皓齒狠咬。

背後,鐘棄餘靜如死水的漣漪,微蕩。

只是葉過不留痕,那微波瞬間消逝。

“二姐玩笑話,將軍別朝心裏去。”鐘棄餘繞過危耳,走向前方甬路。

擦肩而過一瞬,危耳低頭,拳頭攥的更緊。

腦海裏,鐘知夏跟謝管家的話一遍遍浮現在他腦海裏。

他緩緩擡頭,視線之內,眼前女子的背影單薄,瘦小,像是荒蕪中一根孤草,生死無懼卻又倔強生長。

直到鐘棄餘的背影即要消失,危耳這才反應過來,大步跟過去。

“太子,配不上你。”

危耳行至鐘棄餘身側,莫名說了這樣一句話。

鐘棄餘忽的止步,看向危耳。

危耳卻是不看她,但也跟著停下來。

鐘棄餘只是一笑,覆又啟步,“二姐說兄長有異,我去看看。”

“我陪你。”危耳低戈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鐘棄餘沒有拒絕,二人一同行在天青色理石鋪砌的甬道上,一個高大威猛,一個柔弱瘦小,可看起來,卻是出奇的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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