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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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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策

魚市,食島館。

鐘一山在得到林飛鷹的消息後,當即換裝趕過來,果不其然,真就看到了被烈雲宗放回來的韓留香。

半月不見,韓留香沒胖沒瘦,還是被綁走時的樣子。

所以說這真是一個特別能扛打擊的少年。

此時鐘一山已然行至主位落座,看向韓留香時見其滿目愁容,“被放回來,你似乎不太高興?”

旁側,林飛鷹插了一句,“三十七號石又輸了。”

鐘一山恍然,“再接再厲。”

“我倒是可以再接再厲,錢沒了……”韓留香臉上沒有半分因被綁架受驚的樣子,滿臉寫著貪婪。

鐘一山瞥了眼身側之人,林飛鷹心領神會,當下走出正廳。

“林老去給你支錢了,可還滿意?”鐘一山挑眉看向韓留香。

“滿意滿意!”韓留香頓時笑靨如花,“問吧!”

“你這段時間被關在哪裏?”鐘一山神色轉肅,淡聲開口。

韓留香想了想,“我被關的地方應該是一個地下的密室,外面應該有很長很長一條密道,因為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很空靈,不知道為什麽,我偶能聽到流水聲。”

鐘一山微微頜首,“還有呢?”

“那間密室表面上是黃泥,但實際上半臂長的泥土後面,是紅土。”韓留香正色道。

鐘一山聞聲挑眉,“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挖了。”

韓留香隨後自袖兜裏掏出一個小金勺,“這就是作案工具。”

鐘一山抽了抽嘴角,“你既挖了,想來對手也該知道暴露了。”

“不不不,他們不知道,我都是前夜晚上挖,次日卯時再用挖出來的泥土填回去。”

韓留香解釋的時候,鐘一山不免震驚,“那你挖的意義是什麽?”

“密室啥都沒有,我總不能把土吃了對吧!雖然我把土搥了回去,可它是松動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韓留香認真看向鐘一山。

鐘一山點頭,“明白。”

“皇城裏哪兒有紅土,那多半烈雲宗的老巢就在那裏。”這是韓留香帶給鐘一山的最有利的線索。

且在林飛鷹回來時,手裏攥著一張銀票。

鐘一山忽似想到什麽,“你之前那張銀票呢?”

“也不知道那個綁我的玩意是個什麽東西!他竟然把我那張銀票當著我的面給撕了,別叫我知道他是誰,否則弄死他!”

原本那張銀票被韓留香藏的很好,但是被放出來之前那人扒光了他的衣服,搜出銀票,毀之。

錢不重要,他韓留香會賺。

但被人扒光衣服這份侮辱,他記在心裏了。

待韓留香離開,鐘一山當即吩咐林飛鷹暗中查探皇城裏‘既有紅土又有流水’的地方。

找到烈雲宗在皇城的巢穴,才可攻其不備……

寒市,紮紙鋪子。

溫去病帶著畢運再入紮紙鋪子的時候,裏面場景與他們之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砸無可砸。

今日便是溫去病與季伯相約給出交代的日子,溫去病大步穿過鋪子來到後院。

季伯在。

“如何?”溫去病行到季伯面前,問的直截了當,一點兒啰嗦也沒有。

與之前兩次不同,這次季伯沒有紮紙,手裏空空焉。

見溫去病質問,季伯從矮凳上站起來,拱手,“世子準時。”

溫去病不語,等著季伯給出的交代。

“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齋主的意思。”

季伯清了清嗓子,“第一,菩提齋不會賠償溫世子任何損失,原因在於世子只給了我們動屍體的錢,沒給我們守屍體的錢,屍體我們動過,錢不賠。第二,既然菩提齋沒有過錯,那齋主便沒有理由給世子斟茶認錯,以上是菩提齋主的意思,溫世子可還滿意?”

溫去病扭頭,左右瞧瞧這間破院,“你沒紮紙,也沒清理前鋪後院,是料定本世子會再砸?”

“正是。”季伯大方承認。

“菩提齋店大欺主啊!”

溫去病咬牙切齒,“看來你們是真沒把本世子這個世子放在眼裏?”

“世子背後站的是誰菩提齋清楚,菩提齋只是就事論事,並非有意得罪。”季伯淡然道。

“好,很好。”溫去病早料不會那麽容易見到菩提齋主,可這會兒聽季伯推脫之詞還是氣的不行。

在其身後,畢運蠢蠢欲動。

“既然東西不能砸,那就人吧!”

溫去病音落一刻,畢運倏然閃過去,猛揪起季伯衣領一拳砸過去!

“住手!”

溫去病大喝一聲的時候,季伯已經暈了。

“主人?”

溫去病狠狠吸氣,“本世子叫你打人了?本世子是叫你把他擄走!”

“主人明鑒,屬下也是這個意思,這麽整不是好擄麽。”畢運稍顯委屈道。

溫去病,“……”

沒有內力之前,你且好好囂張……

時間一路不停,於生死面前也從不眨眼。

禦案的事告一段落,皇城表面一時又平靜下來,無熱鬧可看的市井百姓只能意淫當年軼事,這其中,不乏有對當朝帝師齊陰的貶損跟誣陷。

太學院,文府後面的宅院裏迎來一個不速之客。

齊陰見到來者時正在煮茶,待來者進來,他直接以內力滅了薪火。

“舊友相見,齊帝師連口茶都不給喝?”一襲黑色大氅的顧清川踱步而入,緩身坐到齊陰面前。

“誰叫你坐了?”齊陰白眉微挑,寒目冷厲。

顧清川笑了,“本王這把年歲,難不成齊帝師還能叫我站著說話?”

“你若能聽,本帝師想叫你跪著說話。”

齊陰看似仙風道骨,可拿當年甄太後的話說,他也就是在長相上占了便宜,實則他是個脾氣極其暴躁之人。

哪怕先帝,他當年也是說打就打。

瞧著齊陰那副囂張樣子,顧清川以手捋過胡須,失笑出聲。

“齊帝師這是不喜歡我啊!”

“不,本帝師喜歡你。”

顧清川揚眉,“那為何本王不信呢?”

“因為我在逗你。”齊陰擱下手中準備往茶壺裏舀茶葉的小匙,身體靠在椅背上,“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做什麽?”

“沒什麽,自回皇城見了許多舊友,算來算去只差帝師一人,來見麽,關系又不是很好,不來見又似乎有些不近人情,畢竟市井傳言帝師人品有待商榷,本王作為市井百姓眼中的大英雄,若不來探望,豈不坐實了帝師為人。”顧清川見桌上薪火已滅,擡手烘燃。

齊陰並未動怒,“又是這種下三濫的伎倆,當年寧侯死後,皇城一片聲討,背後主謀是你吧?”

“不用否認,朱文澈當年已經找到證據是你,但他忍了。”顧清川欲開口時,齊陰直接打斷。

顧清川臉色微變,“這不像他。”

“的確。”齊陰點頭,“雖然不想說,但事實如此,當年本帝師為你說了話。”

顧清川再次意外,“這也不像你。”

“依朱文澈之意,是把你留在皇城好好守著,但又想到五人中四人封王唯獨把你留下必會引起你的懷疑,在他猶豫之際,本帝師拍著胸脯告訴他,讓你滾!憑你那點兒本事掀不起大浪。”

這就是顧清川極不喜歡齊陰的原因,“你一向如此,自信,自負,哪怕朱文澈你也從未放在眼裏,若說這世上有一人能治得住你,便是甄蘭姝,可惜……她死了。”

顧清川的話,深深刺痛了齊陰,“你再說一遍。”

齊陰叩在桌面的手,內息暗痛,案臺隱隱傳來碎裂的聲響。

顧清川勾唇,“甄蘭姝是這個世上最自私的女人,她明明不愛朱文澈卻硬是占著那個男人,占著皇後的位置,朱文澈亦是這個世上最自私的男人,他明明不愛甄蘭姝,卻給了她所有她想要的東西,包括愛情。”

桌面,裂開。

“而你,是這世上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子!朱文澈利用甄蘭姝把你吃得死死的,你這輩子,都在為他賣命!”顧清川黑目幽寒,字字句句戳在齊陰胸口。

這個問題,周生良便與他提起過。

若是帝王無情,朱文澈對甄太後的感情又是怎麽回事?

“在本帝師沒動怒之前,消失。”‘甄蘭姝’是齊陰這輩子唯一的逆鱗。

他這一生,只活這三個字。

顧清川冷笑,“這你就受不了了?你愛的女人,甄蘭姝,她當上了大周最尊貴的女人,有夫聞少安,有女甄珞,還有你這個一直當作護花使者的齊帝師!她甚至在死的時候親自報了血仇,這還是本王給她的機會!她這一生風光圓滿,你尚且為她報不平,那婉儀呢?”

聽到‘婉儀’二字,齊陰幾欲沖湧上天的火氣,漸漸壓制下來。

反倒是顧清川激動起身,“與甄蘭姝相比,婉儀又何嘗不是天之驕女!她美貌端莊,才華橫溢,她是寧侯之女,是被所有舊貴族捧在掌心的明珠!結果呢?”

齊陰沈凝,不語。

“她的結果整個大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朱文澈!可最根本的是她沒有你這樣一個強大到朱文澈根本無法鏟除的師兄護著,是本王太弱!”顧清川的言詞在某方面,是對的。

“本王用二十年的時間讓自己變強,我回來給婉儀討回公道,算是佞臣?”

齊陰叩在桌案上的手,終是松開。

他看向顧清川,“你不是佞臣,你是叛臣。”

顧清川笑了,“隨帝師怎麽說,本王既回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那你來找我做什麽?”齊陰皺眉。

“聽說你最近在找羅生盤,欲得往生卷想覆活甄蘭姝。”顧清川亦壓制火氣,坐下來。

齊陰警覺,動了動眉梢。

“帝師別緊張,本王過來就是想鼓勵你一下,好好找,別管閑事。”顧清川起身,“還是那句話,皇城舊人不多,能看一眼便多看一眼,別等瞧不見才想起來,想見也見不著了。”

顧清川離開時,齊陰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寧婉儀的一生,至少愛的徹底。”

“這種話,也虧你說得出口!”顧清川側目,爾後憤恨離開。

顧清川的身影在沸騰的霧氣中漸漸模糊,齊陰重新拿起桌上小勺,自茶盒裏舀出一小撮,打開壺蓋倒進去。

他又一次擡起頭,看向顧清川消失的方向。

多少英雄嘆,一怒為紅顏。

朱文澈,你到底愛沒愛過蘭姝?

到底愛沒愛過……

幽市,醉仙樓。

有過前車之鑒,黎別奕在看到鐘一山時第一句話就是他沒帶錢。

第二句話便是索要羅生盤。

玉桌對面,鐘一山在看到韓留香之後,便已知曉天道府最終的決定,他將兩塊羅生盤從懷裏取出來,擱到桌上,“盟主且收好,這件事須保密。”

“鐘元帥放心,天道府拿到羅生盤後自然不會聲張,至於結盟之事,天道府答應鐘元帥,但凡烈雲宗有傷害鐘元帥之行徑,我們定不會坐視不理。”

許是因為這段時間跟權夜查‘練’的頻繁些,黎別奕臉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聲音總體較之前要大。

這會兒黎別奕已然拿起桌上兩塊羅生盤,掂量一下,“真的?”

“真。”鐘一山點頭。

“別說黎某沒提醒元帥,萬一被天道府查出羅生盤是假,莫說烈雲宗,天道府第一個不會放過元帥。”黎別奕將羅生盤揣進懷裏,“很好奇,元帥是怎麽從龜花……咳,從蜀了翁手裏把羅生盤騙出來的?他可是個人精。”

鐘一山不語,挑眉。

“知道知道,不該問的別問。”黎別奕拿起竹筷,“鐘元帥有事可以先走了。”

就在鐘一山從黎別奕身邊經過時,忽然聽到一句話。

“蜀了翁最恨別人騙他,元帥早作準備。”

鐘一山沒有止步,直接離開。

他擔心的不是師兄,而是齊陰……

這段時間,鐘一山忙於禦案之事,還要照顧到被烈雲宗盯上的食島館,便無閑暇時間理會那個在延禧殿裏住的不亦樂乎,且連蜀了翁房間都占滿的溪安。

黔塵那晚曾小聲嘟囔,他怕自己房間不保。

其實對於溪安癡戀人偶制作這件事,鐘一山不是很理解,可在想到周生良之後,他又理解了。

各人喜好不同,無可厚非。

秋末不比春初,一日冷過一日。

溪安在這個時間段,喜歡於午後陽光正盛時,在延禧殿院中那棵大梨樹下縫制人偶衣裳。

不縫不知道,他對縫縫補補這種事天份如此之高。

就拿上次,黔塵身上衣服有一處破損,經其縫補之後,溪安能一眼看出黔塵針腳有問題,再由他重新修補之後,則與原來一模一樣。

那件事搞的黔塵對溪安的性別,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這會兒溪安正在樹下認真縫補,左手托著一塊極精致的緞料,右手運針,針下是一朵紅色的葳蕤盛放的曼珠沙華。

殿門響起,一抹青色身影自外而入。

直到那抹身影停留在石臺對面,溪安方驚覺,擡頭時逆光,他不由瞇起眼睛。

本來眼睛就不是很大的溪安,這一瞇,就像是兩個彎彎的月牙掛在臉上,讓人看著特別舒服。

“是你啊!”溪安認出來者,當下指向對面石凳。

朱瀾瓔緩緩坐下來,瘦削的身子顯得錦衣略不合體,臉色過於蒼白。

“你沒事吧?”溪安頗為擔憂道。

朱瀾瓔搖頭,見石臺上有一茶盞,於是伸手蘸過,於石臺上寫下二字。

‘無事。’

“沒事就好,瞧瞧這個,好看不?”溪安拿朱瀾瓔當朋友,是可以分享任何好東西的朋友。

此刻溪安便拿著手裏為人偶新作的衣掌舉給朱瀾瓔,“你要喜歡,我給你那人偶也做一件!”

‘好,我剛好帶來了。’

朱瀾瓔笑著從袖兜裏取出人偶。

因為有了更好的,溪安便越看越覺得自己當初送給朱瀾瓔的那只人偶,既粗糙又難看,“把這個扔了,我送你一個更好的!”

‘我只要這個。’

朱瀾瓔拒絕。

溪安沒辦法,聳肩,“也罷,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且等我給它做身合適的衣裳換上!”

‘可不可以,把你現在做的那身,給他?’

朱瀾瓔在石臺上認真劃寫。

溪安瞧著字,秋風硬,那字劃過便被風吹幹。

他忽然有所感,“如果你能開口說話就好了……”

對面,朱瀾瓔手中動作微停,爾後蘸水劃了三個字,‘那是夢。’

“也不一定。”溪安前日又到鬼市去找賴笙,聊了血珠之事。

他向賴笙透露,只有自己的元力屬性才可與血珠共同作用,進而達到再生功效。

除了他,別人不行。

他讓賴笙傳話,只要站在賴笙背後那人願意將血珠拿出來分享,他願意出手,無償救治那人。

賴笙還沒給他答覆。

其實對於這件事,溪安也沒有絕對把握,如果有,他早就拿手裏那枚小血珠給朱瀾瓔用上,哪還用找賴笙!

朱瀾瓔也知道這件事,他沒有讓賴笙立時答應,是因為太過容易得到的東西,只會令人起疑。

哪怕溪安在他眼裏並不是個有心機的人,可溪安畢竟住在鐘一山的延禧殿。

他能走到今日,實屬不易,任何差池都不可以有。

“不聊這個,來,把這件衣服給你那只人偶穿上!”在沒絕對把握之前,溪安不想給朱瀾瓔太多希望。

因為他知道希望過後的絕望,才是讓人崩潰的根源。

朱瀾瓔低頭,自懷裏取出人偶交給溪安。

巴掌大的人偶,卻是他自生出至今,唯一收到的禮物……

在鐘棄餘離開天牢的第五日,她終於入了皇郊別苑。

彼時顧清川正想出去,知鐘棄餘來便叫人將其帶到書房。

與皇城裏的宅院相比,別苑占地大,且清凈。

鐘棄餘由著春嬤嬤引路,行至書房門前。

門啟,她跛腳走進房間,門被春嬤嬤在外闔上。

書桌對面,顧清川仍是一身黑袍,端坐在那裏時不怒自威,自有一番氣度。

“餘兒拜見穎川王。”

鐘棄餘欲俯身時,顧清川擡手,“你是側妃,本王不拜已是無禮,你便無須拜罷。”

“側妃是朱裴麒給的榮耀,餘兒棄了他,這兩個字便是累贅,再者,王爺若將餘兒看作側妃,怕也不會叫人帶我進來。”鐘棄餘起身,恭敬站在那裏。

與海棠身上那股自恃無畏實則輕浮的態度相比,顧清川看好鐘棄餘。

“坐。”顧清川擡手。

鐘棄餘這方走到側椅,落座時不忘頜首感謝。

“當日天牢,你向本王提的要求,本王悉數做到,不知鐘姑娘可還滿意?”顧清川有些欣賞眼前女子,言詞便不似與海棠那般冷冷的腔調。

鐘棄餘淺笑,“王爺一言九鼎,餘兒亦不會讓王爺失望。”

“哦?”顧清川眼中,鮮少露出期待。

時間於他們這樣的人,都很寶貴。

鐘棄餘從座位上站起身,眉目肅然,“餘兒獻計,替‘奸妃’平反。”

一瞬間,書房裏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那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擊打在鐘棄餘身上,令她不適。

她不明白其中原委,可她知道,自己這計,乃是當下最能給朱裴麒致命一擊的良策。

是以她分毫沒有收回的意願,直挺站在那裏。

顧清川的目光,變得極寒,極冷。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鐘棄餘根本就是鐘一山的人。

為‘奸妃’平反?

這也必是鐘一山的主意。

他甚至在這一刻起了殺心!

只是在鐘棄餘堅定決絕的目光中,他漸漸冷靜下來。

不對。

鐘一山將自己引入皇城是想坐山觀虎鬥,他並不急於對付朱裴麒,但鐘棄餘的計劃則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給予朱裴麒最致命的打擊。

“為‘奸妃’……平反?”顧清川緩緩籲出一口氣,身上驟然騰起的濃烈寒意,逐漸消散。

鐘棄餘點頭,“這是朱裴麒身上最大的汙點。”

“哦?”

顧清川沒讓笑臉告訴鐘棄餘有關鐘一山的真實身份,但他不確定,鐘一山有沒有對鐘棄餘說過有關鹿牙之事。

鐘棄餘在那一瞬間能夠感受到顧清川的勃然大怒,她不理解,因為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二哥,就是那個穆挽風麾下最神秘的副將,鹿牙。

她只是就事論事,“王爺救餘兒一條命,餘兒還王爺朱裴麒的一條命。”

“說說你的良策。”顧清川緩聲開口,看向鐘棄餘的目光,閃出淡淡的光彩。

鐘棄餘端直而立,“餘兒的底細想來王爺已經查的一清二楚,可哪怕像餘兒這般在市井裏摸爬滾打的小混混,都知道大周曾有一位叱咤風雲的女元帥,她戰功彪炳,威風八面,大周只要有她,六國無人敢犯,穆挽風的事跡跟傳說早已印在大周百姓心裏,‘奸妃’一案始出,朱裴麒以雷霆手段壓制輿情,可是壓制太過,便會積怨。”

顧清川認真看向眼前女子,“繼續說。”

“百姓缺少一個突破口,替‘奸妃’平反就是這個突破口,只要王爺能為穆挽風平反,那您在大周百姓心中便是英雄,這與您當下散布所謂的‘當年’風光絕對不同,這點不需要餘兒解釋了。”

顧清川點頭,“當年風光不過是市井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若本王能為穆挽風平反,在百姓心裏的位置則很不一樣。”

“的確。”鐘棄餘重重點頭。

“可是,平反需要確鑿的證據,你有嗎?”顧清川擡眼,問道。

鐘棄餘搖頭,“證據這種東西,想有就有。”

“人呢?由誰到刑部公堂敲響法鼓?誰去伸冤鳴這個不平,本王?”顧清川挑眉。

鐘棄餘依舊搖頭,“鹿牙。”

顧清川驚住,“誰?”

“穆挽風麾下副將,鹿牙。”鐘棄餘對當年之事略有所聞,“據餘兒聽到的故事,似乎當日死在白衣殿的只有十三將,鹿牙不在。”

對於為‘奸妃’平反一事,顧清川真是做夢都不敢想。

他親手制造‘奸妃’一案,如今,卻要為其平反?

世事難料,可這也太過戲劇。

“鹿牙……”顧清川內心湧動,臉上卻無甚情緒宣洩,“據本王所知,朱裴麒之前設局,抓到了鹿牙。”

“那他有昭告天下嗎?”鐘棄餘不禁反問。

“那倒沒有。”顧清川動了動驚直而坐的身子,靠在椅背上,“可鹿牙確已不在。”

“就因為鹿牙不在,所以誰都可以是鹿牙。”

鐘棄餘緊接著又道,“為‘奸妃’平反這件事,誰是鹿牙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如果王爺能拿出證據證明穆挽風是冤枉的,那就可以了。”

顧清川微微頜首,“你的意思本王明白,只是……”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被朱裴麒先想到王爺有此招,早有防範,那餘兒這條計策毫無意義。”鐘棄餘對於顧清川的猶豫,頗為不解。

她自認此良策並無不妥之處,“餘兒獻計,用與不用在於王爺。”

顧清川點頭,“你先退下吧。”

鐘棄餘沒有堅持勸導,俯身告退。

她懂得凡事適可而止的道理,太過,則有疑。

待其離開書房,顧清川喚出笑臉,“聽到了?”

笑臉拱手,“屬下聽到了。”

“你以為如何?”顧清川整個人放松下來,擡頭看過去。

“屬下以為鐘棄餘的計謀,的確稱得上良策。”笑臉隨後解釋,“依王爺先前之意,鐘一山將您引入皇城是想借朱裴麒之力與您對抗,消耗兩方勢力,為‘奸妃’平反則可快速將朱裴麒拉下東宮太子之位,逼鐘一山與王爺正面交鋒。”

顧清川微微頜首,“就當下時局,這的確是條良策,只是……倉促之餘,本王要去哪裏找‘鹿牙’?”

“屬下可以。”笑臉拱手,“鐘棄餘說的不錯,鹿牙既死,便誰都可以是鹿牙。”

顧清川深邃黑目微微瞇起,“鹿牙沒死。”

“鐘一山敢承認嗎?”笑臉擡頭,目色如堅。

顧清川頓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沒錯,朱裴麒未倒之前,他怎麽敢承認自己就是鹿牙?”

“鐘棄餘,果然是個寶藏。”顧清川茅塞頓開時,看向笑臉,“給你四日時間,將鹿牙參與的大大小小的戰役全都背下來,第五日,去敲法鼓!”

“屬下遵命!”

待笑臉離開,顧清川不禁靠在木椅上,眼神中透著些許無奈。

穆挽風,當初是本王送你下的地獄。

如今,就當作是本王的補償吧……

夜,臨。

世子府內,溫去病帶著畢運走進通往內宅的彎月拱門時,被嚇了一大跳。

兩個形似仆役大小的白色紙人,分別杵在彎月拱門兩側,黑布做的眼珠子縫的精致,裏面還有灰色瞳孔。

溫去病拍著胸脯,狠狠吸了一口氣,“看到沒,請回來一個沒用的瘟神。”

溫去病所說,乃之前被他擄走的季伯。

作為世子,他自然要將季伯關在世子府,這季伯閑來技癢,便與管家商議買些紮紙的玩意打發時間。

魯管家也不知道是隨了誰,占小便宜的性子簡直無可救藥,非但買了,還買了不少。

眼下被季伯紮好的紙人,都被魯管家送去與那口水晶棺材同一個房間,紮的不好的則擺在外面,明早叫下人搬到寒市賤賣。

畢運看著這些紮好的紙人,眼中閃出疑惑,“主人,你當真覺得菩提齋會來找咱們要人嗎?他們該不會把季伯留在世子府裏養老吧?”

溫去病搖頭。

“不會?”

“不怕。”溫去病邁步走向扣押季伯的院落,“菩提齋若真不要人,本世子養他終老又如何!”

院門被畢運推開,溫去病闊步而入。

院中無燈,溫去病直接走進廂房。

季伯辛勤,這會兒還在燈下紮紙,見溫去病來亦不擡頭。

溫去病直接落座,“我家阿山,也就是當朝第一元帥有句話希望你能捎給菩提齋主,原話你記好,菩提齋就在皇城地下,密室有紅土,周圍有水聲。”

季伯在聽溫去病說話的時候,手中動作一刻未停。

但溫去病盯的,卻是他兩腮顎間。

有那麽一瞬,溫去病註意到季伯雙腮用力,似是咬牙。

這種動作,或緊張,亦或驚訝。

待溫去病說完,季伯擡頭,“那世子何時放我?”

“本世子就算不放你,話應該也會帶到。”溫去病撂下這句話,視線不禁望向窗外。

畢運謹慎,當下縱而躍出廂房……

院內空無一人,至少畢運沒察覺到。

此時溫去病已經離開廂房,“主人,屬下不明白。”

“雖然想法誇張,但也並非不無可能。”溫去病行至院門時,回頭瞧了眼窗下紮紙的季伯,明顯那動作緩慢些許,可也不排除是手下的紮紙在細微處。

“阿山自韓留香那裏得到線索,烈雲宗將其關押之地在皇城,地下有紅土,上面有水流,皇城這種地方至少三十餘處,細查需要時間。”

畢運在後面聽的仔細,“主人也說擄走韓留香的是烈雲宗,可剛剛主人跟季伯說的……主人懷疑烈雲宗就是菩提齋?”

“沒可能。”溫去病果斷搖頭。

畢運越聽越糊塗,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去問。

“有一句話雖說俗了點兒但你記住,事有異常必為妖,菩提齋五年不曾出錯,偏在鐘宏的屍體上出了過錯,同一時間,烈雲宗毫無因由擄走韓留香,為什麽?”

畢運腦袋搖面波浪鼓,“烈雲宗是想牽出阿山一部分精力,不能專心對付顧清川,倘若把兩件事分開想,他們各有各的理,但若把兩件事合在一起,很明顯,菩提齋跟烈雲宗,目的相同!”

“所以他們是一夥的?”畢運狐疑道。

溫去病突然止步,轉身看向畢運,“烈雲宗的人在皇城?”

畢運搖頭,“屬下不知道……”

“本世子這句話不是叫你回答!”

溫去病眉峰微凜,“天地商盟盤踞幽市多年,於四市皆有暗線,不敢說皇城裏每一個角落發生的事都知道,但若皇城來了新的勢力,尤其像烈雲宗那種作派極為囂張的勢力,為何天地商盟毫無洞悉?”

“菩提齋咱們就沒查出來。”畢運這話是希望溫去病能夠看到不足。

溫去病定定看了畢運一陣,轉身,繼續向前,“菩提齋行事素來無聲無息,與烈雲宗自然不同。”

畢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就只跟在後面。

溫去病再度止步,乃是後宅正中花園處。

他站在園中,目光遠望,“假設烈雲宗與菩提齋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那麽關押韓留香之處,很有可能是烈雲宗借用了菩提齋的地方。”

“若真如此,主人為何不暗查,如此明目張膽告訴季伯,豈不打草驚蛇?”畢運覺得自家主子做法不明智。

“但凡密道,定有暗鈴,你若以鍬鎬刨之必會驚動暗處之人,一樣會打草驚蛇。”溫去病冷肅道。

“那……主人把這事兒告訴給季伯的意義在哪裏?”畢運發誓他認真想了,但腦子不夠,沒想出來。

“狡兔三窟,廢他一窟。”溫去病負手而立,身姿挺拔,月光下只是背影也足以令人癡迷。

畢運沒有癡,只是迷。

“若不幸被本世子言重,菩提齋主斷不敢再用那條密道,除非他敢賭本世子找不到。”溫去病眼中透著無比自信的光芒,“但以本世子對菩提齋主的了解,他不敢賭。”

畢運放棄思考,“主人,你就說你要幹啥吧。”

“他們想分散阿山註意力,那可不行啊,從現在開始,阿山只管對付顧清川,本世子麽,無論如何都要跟這個菩提齋主,見上一面。”

看著溫去病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畢運特別疑惑。

他就想知道自家主子的自信是從哪裏來的!

敵在暗不說,菩提齋在皇城五年,天地商盟連個影子都沒模到,現在怎麽就能找到?

“主人,恕屬下直言,我覺得你這事兒成不了。”

溫去病收起剛剛志得意滿的樣子,轉身看向畢運,肅然開口,“若能辦成,你當如何?”

“屬下陪你一起去見。”

下半輩子的工錢都叩沒了,他還能如何。

溫去病笑了笑,“那就一起去見。”

看著自家主子離開的背影,畢運莫名覺得,今晚他家主子的背影好似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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