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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市,天地商盟。

當鐘一山將兩塊羅生盤的印跡擺在桌面上的時候,溫去病震驚不已。

想想蜀了翁跟齊陰都是什麽人物,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你是怎麽做到的?”

“蜀了翁是元帥的師兄,齊陰是皇祖母的師兄,多巧。”鐘一山將兩塊印跡推給溫去病,“我掂量過半塊羅生盤的重量,三錢二兩。”

溫去病明白鐘一山的意思,若有所思,“你想將真的交給天道府,還是用假的蒙混過關?”

“真的。”鐘一山面色凝重,“現在可以肯定的是烈雲宗針對食島館,倘若只是商戰,我們尚可應付,可涉及到江湖,食島館真的沒辦法與之抗衡,只能借助天道府的力量,你也知道,天道府只想要羅生盤。”

溫去病看著桌上兩塊印跡,漸漸沈默。

“有什麽問題嗎?”鐘一山不禁挑眉。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溫去病擡頭,“你就沒想過留下羅生盤,找到往生卷,覆活穆挽風嗎?”

從未。

因為往生卷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更想替元帥報仇。”

因為知道,鐘一山並沒有同溫去病深究這個問題,“我現在擔心的是烈雲宗,烈雲宗早不發難晚不發難,偏偏在顧清川欲來皇城時對付食島館,很明顯是想轉移我們的註意力,為顧清川爭取更多的時間跟機會,但以顧清川的實力,如何撐得起烈雲宗!”

鐘一山將自己這段時間的想法和盤托出,他想得到溫去病的共識,才好確定不是自己多想。

溫去病斂眸,“的確。”

“如果不是顧清川,那又是誰在背後支撐著烈雲宗?”鐘一山拋出疑問。

溫去病沈默片刻,“這件事我會叫顏慈去查。”

“我也會讓柔芝她們註意……”

鐘一山擡頭一瞬,發現溫去病臉色不好,“有心事?”

溫去病搖頭,“鐘棄餘的事你放心,我有交代過伍庸,倘若菩提齋有問題,伍庸亦不會讓鐘宏的屍體出現意外。”

“那就好。”鐘一山微微頜首。

山雨欲來風滿樓,皇城短暫的平靜並沒有讓各方勢力有絲毫懈怠,面對即將襲來的暴風雨,誰主沈浮,尚未知。

鐘一山離開後,溫去病獨自坐在木椅上,目光漸漸失了焦距。

“畢運。”

聽到主人召喚,畢運現身。

“把這兩塊印泥送去五錢的鋪子。”溫去病輕聲開口。

畢運領命,上前拿起兩塊厚厚的印泥。

就在畢運欲轉身時,背後傳來聲音,“你說阿山為什麽不想覆活穆挽風?他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畢運托著印泥轉身,“主人真不明白?”

溫去病擡頭,眼中微亮。

“屬下也不明白,如果真有往生卷,鐘一山又能得著兩塊真的羅生盤,那為啥不幹脆覆活穆元帥?很疑惑啊!”

溫去病眼皮一搭,“滾。”

畢運很聽話,轉身遁沒。

溫去病有些疲累靠在椅背上,他愛鐘一山,毋庸置疑。

可如果有覆活穆挽風的機會,他也不想錯過……

皇城臨西,天牢。

自朱裴麒探望過鐘棄餘之後,這幾日天牢裏格外冷清。

鐘棄餘前幾日還會故意折騰危耳,從昨日開始,便覺無趣。

反倒是危耳習慣了鐘棄餘的作息,她睡他就睡,她醒他就醒。

久而久之,危耳伺候的倒也得心應手。

與虛空琢不同,危耳到底是堂堂建興大將軍,是以對其‘無微不至’的照顧,鐘棄餘起初不覺如何,時間久了便有些不適應。

就譬如現在,她在一個時辰前剛剛敷過藥,危耳這會兒又跑到牢房裏,說是給她重新換藥。

過於勤……

牢房裏,危耳正在替鐘棄餘解開十指間的白紗,每一個動作都十分小心。

傷口已經結疤,那些敷在手指上的藥還沒真正滲透到肌膚裏,就被危耳輕輕吹散。

“將軍打過仗嗎?”鐘棄餘懶散靠在墻上瞧著自己無比醜陋的手指,視線不禁上移,落在那張古銅色俊冷的側臉上。

危耳未擡頭,只將藥瓶打開,小心翼翼敷藥,“打過。”

“那將軍給手底下那些傷兵敷藥包紮的次數,也這樣頻繁?”鐘棄餘直接挑明危耳的問題所在。

聽到這樣的疑問,危耳側臉唰的紅成柿子。

當然沒有。

從起初確認自己不對鐘棄餘過敏,到現在每每閑下來就想試試,危耳對於這個奇跡已經欲罷不能。

除了包紮,他根本想不到自己還能有什麽別的理由,正大光明接觸鐘棄餘。

“大夫囑咐說……勤換藥是好事……”危耳動作略慌,指尖不經意劃到鐘棄餘傷口。

‘呃……’

“對不起!對不起!”危耳倏的抽手,紅成猴屁股的臉猛的擡起,歉疚看向鐘棄餘。

瞧著危耳那副緊張勁兒,鐘棄餘笑了,“沒事,不疼。”

時間久了,危耳發現鐘棄餘很愛笑,明明已經走進困局,生死難料,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為自己的前路堪憂。

鐘棄餘卻似根本不在乎,“顧清川許諾給你什麽了?”

這本不該是他多問的事。

鐘棄餘收斂笑容,清澈無塵的眼珠兒轉了兩下,“一口好棺材。”

“我認真的!”危耳語氣略急。

鐘棄餘點頭,“我也是認真的啊!將軍沒受過窮,當不知道窮人死了若能有口好棺材入殮,下輩子投胎就不會還是個窮人。”

“你騙我。”危耳認真看向鐘棄餘,“你已經是太子側妃,跟窮這個字不挨邊兒,他必是許諾你更重要的東西了。”

見危耳一副‘我才不信’的模樣,鐘棄餘饒有興致的歪著腦袋,“這是秘密,我可不能告訴將軍。”

危耳忽然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小心翼翼替鐘棄餘包紮十指,動作越發輕柔。

氣氛莫名壓抑,鐘棄餘又歪了歪腦袋,“將軍生氣了?”

“沒有。”危耳低聲回道。

“沒有就好。”

鐘棄餘目光轉向牢房外面,已經有好些日了,怎的沒人過來通知鐘長明的死訊呢。

包紮完畢,危耳緩身站起來,欲離開牢房時忽然回頭,“你不會死吧?”

“會啊!我認罪啦!”鐘棄餘擡頭,理所當然回答。

危耳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深沈,那雙虎目緊緊盯著鐘棄餘,唇微動,卻沒說出一個字!

對視數息,鐘棄餘平靜如死水的心突然一動。

很奇怪的感覺,她突然別開視線,“我累了。”

見鐘棄餘閉上眼睛,危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舉動過於放肆,內心深處如微風拂過的碧波頃刻掀起滔天駭浪,難以自持的心境使得危耳連脖根都是紅的。

他噎喉,硬是將心底那份悸動壓制下去。

他不知道剛剛的感覺代表什麽,可心跳卻是從未有過的激烈。

危耳無聲走出牢房,回到地鋪上,緩身平躺下來。

隔著一豎列的鐵欄,他忍不住想再看一眼鐘棄餘。

可脖子扭來扭去,就是沒能扭過去……

魚市,菩提齋。

褚隱出現之後,直接將烈雲宗的情況稟報給自家主人。

“扶桑來的消息,烈雲宗正面對抗食島館是為轉移鐘一山視線,希望可以給顧清川留下更多的時間跟機會。”

小築內,幽聲起。

“東野蒼郎對顧清川,尚未死心?”

褚隱拱手,“屬下以為天皇是想將顧清川利用到極致。”

“東野蒼郎過早暴露烈雲宗的動機,是失誤。”

褚隱沒有反駁,“那我們?”

“等。”

“主人的意思是?”

“等顧清川跟鐘一山皆亮出最後底牌,知己知彼的便是我們。”小築裏的聲音很奇怪,不清朗,不透徹,更像是以內力催動,直接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褚隱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誰。

“倘若顧清川有難,我們當如何?”

“顧清川若將自己陷於有難之境,那麽他在東野蒼郎眼裏,便失去了價值跟意義。”

褚隱了然,“還有一件事,主人打算何時……啟用血珠?”

“還不到時候。”

褚隱拱手,告退。

風起,小築的門緩緩打開。

一襲黑色大氅的朱瀾瓔自內而出,墨發如瀑,衣袂輕揚。

眼前的朱瀾瓔與在大周皇宮時的模樣沒有不同,唯一的區別,便是那雙眼,深邃,幽冷,帶著難以掩飾的王者霸氣,孤獨的站在那裏,望著眼前那一片艷紅如火的曼珠沙華。

誰說地獄之花代表的就一定是死亡?

也可以是重生。

朱瀾瓔靜默站在小築門前,腰間系的木偶換了新裝。

何時啟用血珠,要看溪安……

大周皇城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亦是藏汙納垢的地方。

誰也不知道這裏到底藏了怎樣的高人,也不知道這每日看似繁榮盛貌的皇城裏,又有多少灰暗的角落,隱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郊別苑的住戶皆是皇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皇親貴胄,富庶人家。

這些別苑並非皆有人住,有些別苑裏只留了打掃的嬤嬤守著院子,寒來暑往,住人的時候總是少的。

最偏遠的一座別苑,苑門凈天兒緊閉,裏面守著院子的老嬤嬤三五日才打開苑門出去一次,每次入皇城采買的食用大概夠三五日。

這片位於皇城南郊的別苑群,也只有這一座別苑二十年來從未易主,但也沒人看到過這座別的苑的主人是誰。

倒是這位老嬤嬤一直守在這裏,算是這片別苑群居住最久的人。

別苑外,老嬤嬤剛從皇城回來,待她走出馬車,駕車的車夫如往常般將她采賣的吃食跟用具搬下馬車送到府裏,之後離開。

老嬤嬤送走車夫,轉身回到別苑正欲闔起苑門時,一抹身影赫然擋在門口。

待她擡頭,那人自懷裏掏出一塊令牌。

看到牌子的時候,老嬤嬤掉下眼淚……

整座別苑在建築上與周圍別苑沒有不同,唯獨後宅最裏面的那間廂房,一樓連通地下,自地階往下,有一扇漆黑鐵門。

待門啟,老嬤嬤提著食盒往下走,入眼是一間偌大地室。

從外面進來,地室裏的一切盡收眼底。

因眼前整面墻,皆為雙面鏡。

透過雙面鏡,可以看到地室裏面有位老尼姑,一身灰色素袍,胸前佩戴的佛珠乃以佛家‘七寶’所制,價值連城。

所謂佛家七寶,泛指金,銀,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

整個地室裏沒有值錢的玩意,唯獨這串佛珠,讓人眼前一亮。

此時那老尼姑正坐在地室的梳妝臺前,以黛筆描眉,又朝臉上敷粉,哪怕粉底鮮紅,落在老尼姑的臉上仍掩飾不住那張臉的慘白。

二十年不見天日,老尼姑的皮膚沒有一絲血色,白的滲人。

銅鏡前,老尼姑描了眉,敷了粉,又拿起一盒胭脂,以細筆蘸勻,在唇上精心塗抹,胭脂於唇上形成的印花,還是先帝時期流行的妝容。

“王爺有令,叫宣太妃死的體面些。”

地階上,流刃掏出袖兜裏的瓷瓶,遞給旁邊的老嬤嬤。

老嬤嬤擱下食盒,接過流刃手裏瓷瓶,“她怕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太妃,在這裏二十年如一日等著先皇救她出去。”

“這二十年,她就半點沒說出寧太妃的下落?”流刃好奇問道。

老嬤嬤搖頭,“沒有,她每日都這樣精心打扮,偶會吟唱先帝喜歡的曲子,亦或點足起舞,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夢到現在還沒醒。”

流刃闔首,“夢不醒,也是好事。”

“王爺……真的要來皇城嗎?”老嬤嬤平靜的語調,略有起伏。

“十五日。”流刃停頓片刻,“嬤嬤算好時辰,十五日後的午時三刻,我來取宣太妃的屍體。”

老嬤嬤將那瓶毒藥擱到袖子裏,“終於,要結束了。”

“是,終於要結束了。”

流刃沒有再往下走,而是眼瞧著老嬤嬤提著食盒走向地室,啟動機關後將食盒裏的飯菜推進去。

飯菜似乎對裏面那位宣太妃沒有絲毫吸引,她仍坐在梳妝臺前,精心上妝。

女為悅已者容,可宣太妃卻不知道,她的悅已者早已離逝。

而那,也根本不是她的悅已者。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武院的日子過的安逸且懶散。

在沒有想到如何獲取蜀了翁跟齊陰手裏的羅生盤前,權夜查跟半日閑就只能呆在武院。

這幾日權夜查發現新生裏面有幾個出類拔萃的,每每都會把那幾個提出來單練,這般場景時常會讓他想到當年鐘一山跟頓星雲他們。

當然,還有嬰狐。

論資質,鐘一山自然是一頂一的好,侯玦跟頓星雲也都不差,嬰狐也是個機靈的,但若論執著,嬰狐首當其沖。

換句話說,嬰狐想要做什麽,天王老子都攔不住。

這會兒新生們正在練武場上操練,半日閑則從不遠處走過來。

“天道府來了消息。”

權夜查聞聲扭頭,“說的什麽?”

“自己看。”半日閑將密件交到權夜查手裏。

權夜查挑眉,緩緩打開,

‘對嬰狐好!’

權夜查猛一低頭,睜大眼睛,在確定自己沒看錯的前提下扭頭瞪向半日閑,“什麽情況?”

半日閑聳肩,“誰知道。”

“天道府怎麽知道我們對嬰狐不好?”權夜查視線回落到字條上,密件不假,上面的印章確是天道府無疑。

“這又不是秘密。”半日閑表示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瞧得出來,“天道府的府君,似乎特別看中嬰狐。”

權夜查手握密箋,突然轉身。

“你幹什麽去?”

“找嬰狐!”

瞧著權夜查愈漸急速的腳步,半日閑扯了扯唇角。

這段時間,憋屈的也不只有嬰狐……

見過羅生盤的人屈指可數,是以當兩個半塊羅生盤擺在面前時,溫去病恍惚了。

如果這是真的,該多好。

當知道這世上有往生卷時,溫去病第一個想要覆活的人,便是自己的母妃。

可是不行,二十年一個輪回,錯過了。

剩下的,便是穆挽風。

拋開曾經的愛慕跟崇敬,哪怕是現在,溫去病都還希望那個叱咤風雲的天下兵馬大元帥,能活過來。

天地商盟二樓,溫去病靜默坐在椅子上,定定看著桌前那兩塊羅生盤,腦海裏一直都有一個疑問。

為何他家阿山,不肯覆活穆挽風?

報仇固然重要,可活著不是更重要麽!

倏的,溫去病抄起桌上兩塊羅生盤,點足欲從窗戶躍出時身形不穩,直接四仰八叉摔到地上……

皇城西南,建興將軍府。

自上次看到‘伍庸’入將軍府之後,虛空琢便一直潛伏在這裏等著鐘長明的消息,或好或壞,他都要知道結果。

只不過這兩日經他打聽,鐘長明似乎仍在昏迷當中,並沒有醒過來。

或許是他猜錯了,‘伍庸’不是來救鐘長明的。

而此時將軍府內,鐘知夏正坐在床邊,靜靜望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兄長,眼中有焦慮,卻無半分心疼。

如今的鐘知夏早已親情泯滅,於她而言,如果鐘長明不是禦案原告,他是生是死都與自己無關。

她要贏,只要能贏,不管付出什麽她都願意!

許是坐的久了,鐘知夏思緒飄離,她忽然想到溫去病,那是她這輩子唯一深愛,卻求而不得的男人,很長一段時間裏,溫去病就像是她眼裏的白月光,神聖不可褻瀆。

緊接著,她想到了朱裴麒,想到了穆驚鴻和吳永衛,想到了祖母,想到她還是鎮北侯府二小姐的日子,那時風光無限,縱然未得文府頭籌,她亦是能考進文府的佼佼者。

如果時間可以回到那個時候,她重新來過,結局又當如何?

臉上有冰涼的東西墜落,鐘知夏下意識抹過眼角。

看著手背上的淚水,她一瞬間恍惚,又在下一刻露出狠戾目光。

這一切都是誰害的?

如果沒有鐘一山跟鐘棄餘,她又怎會淪落到現在這般不堪境地!

恨在這一刻徹底侵蝕了鐘知夏的心境,為了覆仇,她什麽都豁得出去。

床榻上,鐘長明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皇城,逍遙王府。

溫去病到的時候正值午時,後園醉翁亭內,朱三友獨自盤膝坐在那裏,微微闔目。

與平日不同,在其身前的石臺上,並無棋盤棋子,只有一盆草。

溫去病初時沒註意那草的形狀,待入涼亭坐下來,方覺那草甚為熟悉。

那草葉鞘松弛,葉片扁平,圓錐花序緊密成圓柱狀直立或彎垂,主軸被較長的軟毛覆蓋,呈鮮綠色。

那廂逍遙王端坐闔目,不言不語。

這廂溫去病歪著腦袋瞧來瞧去,用盡平生所學判斷,“皇叔,你這種的……不會是傳說中的狗尾巴草吧?”

多麽接地氣的名字!

但凡珍貴一點兒的花草都有學名,狗尾巴草沒有,因為根本不需要。

朱三友緩緩睜開眼睛,“賢侄好眼力。”

還真是!

溫去病嘴角一抽,“這可能跟眼力沒有關系,你家賢侄我昨日才叫魯管家從世子府裏連根帶葉拔走一大片。”

朱三友眼皮一搭,“此草非彼草。”

溫去病不禁想問,“皇叔為何這麽說呢?”

“此草生於貴盆,你拔的那些生於賤土。”

經朱三友解釋,溫去病這才註意到,那種著三根狗尾巴草的花盆果然十分名貴,薄胎瓷玲瓏彩釉的花盆,瓷體覆以藍色紋飾,素雅中盡顯妖嬈。

“皇叔你這就……過分了。”

溫去病認出來了,眼前這種玲瓏薄胎瓷的彩釉花盆,整個大周一共就兩個,先皇所賜,另一個在龍乾宮。

“有事說事,沒事走人。”朱三友冷漠看向溫去病,半點熱絡勁兒也無。

也難怪,自從周皇在他面前昏厥之後,朱三友對這對父子一點兒好印象都沒有。

“有事。”

溫去病視線從眼前三根狗尾巴草上面移開,“皇叔可聽過往生卷?”

朱三友點頭,“聽過,本王非但聽過往生卷,還聽過羅生盤。”

言外之意,他知道有關‘死而覆生’的傳聞。

“如果有機會……不是有機會,如果皇叔得到往生卷,會不會選擇覆活母妃?”溫去病雖然沒有在鐘一山面前說,但對於鐘一山未曾想覆活穆挽風這件事,一直心存疑惑。

朱三友搖頭,果斷開口,“不會。”

溫去病震驚,“為何?”

“因為本王根本不相信死而覆生。”朱三友直言道。

溫去病皺眉,“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皇叔會如何?”

“不會。”朱三友再次給出答案。

溫去病不明白,“不是真愛嗎?”

“叫你母妃活過來做什麽?繼續留在皇宮裏看著自己最喜歡的男人被其他女人睡,還要大度到跟這些女人搞好關系?不拿刀砍死這些女人已經是一個溫柔女人能夠承受的極限了!”

見溫去病不語,朱三友又道,“如果你的母妃帶著記憶活過來,那些慘痛到足以摧毀一個人的記憶會伴著你的母妃一生,她一生都要在這樣的痛苦中煎熬,如果你的母妃沒有帶著記憶活過來,人生於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焉能說不是痛苦?”

溫去病本就是極聰明的人,他在這一刻恍然。

是呵。

穆挽風若帶著記憶活過來,金陵十三將慘死將會成為折磨她一生的桎梏,如果沒有記憶,她只怕不會接受那樣的自己。

這或許才是他家阿山真正所想。

是自己,狹隘了。

“溫去病,別試圖想要覆活死去的人,凡事皆有利弊,習武過急尚且能走火入魔,那往生卷便是真能讓人死而覆生,誰敢說沒有反噬。”

到底是自己的侄兒,朱三友知道溫去病在想什麽,“逝者已矣,且讓她安息吧。”

“謝皇叔。”溫去病頓悟。

朱三友點頭,“你要真想謝我,以後盡量不要出現在本王面前,實在是看你不順眼。”

這溫去病就不能滿足了,“皇叔真打算棄棋種草?”

“禦賦那小子說的很對,或許本王真的不適合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執著,種草也沒什麽不好,你看這草,不是長的很好!”

溫去病瞧著花盆裏幹裂的花土,“皇叔幾日沒給它澆水了?”

朱三友掐指的時候,翻翻眼珠,“七……八日吧。”

溫去病後腦滴汗。

“其實……”

溫去病本想跟朱三友說實話,可想來想去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會讓人覺得那是實話,索性不說,“其實王爺種草也沒什麽不好。”

溫去病此番來只想解惑,而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便未在王府久留。

直至確定自家侄兒已經離開,醉翁亭內朱三友方才將桌上那盆狗尾巴草搬到旁邊,隨即將藏在石臺下面的棋盤跟棋子端出來,悉心鉆研。

所謂執著,只是一個不離開的借口。

朱三友又豈會放棄舒伽喜歡的東西,這是唯一能讓他覺得自己離舒伽很近的事了……

武院後山,綠沈小築。

嬰狐這段時間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哪怕嘉陵山脈上的野豬又死了一批,也沒能喚起他身上半點熱血。

這會兒竹案前,周生良邊撫著懷中寶劍,邊吩咐嬰狐再去後山走一趟。

“師傅,那些野豬肉夠吃三個月了。”嬰狐不想去,他很累。

是了,在江湖上跑了三個月都不知道累的嬰狐現在很累,說話有氣無力,腦袋耷拉著,打從進小築就沒看自家師傅一眼。

眼瞧嬰狐這個樣子,周生良很不滿意,“叫你去逮野豬,又不是叫你去死,再說不就是被權夜查嫌棄了,你至不至於!為師很好奇,若哪日為師死了,你能不能也這樣?”

“師傅你要死了嗎?”嬰狐猛擡頭,眼睛裏終於綻放出一絲光亮。

周生良磨牙,“為師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們動齊帝師一根汗毛!”

嬰狐重新耷拉腦袋,一臉生無可戀。

就在周生良想給嬰狐打點兒雞血時,小築的門自外面推開,權夜查一襲紅衣翩然而入。

“權教習你來的正好,有件事……”

周生良還是心疼徒弟,正想跟權夜查好好聊聊的時候,權夜查倏然止步於嬰狐面前,“跟我走。”

嬰狐聞聲,擡頭,滿目震驚。

“不走?”權夜查挑眉。

“走走走!”

嬰狐‘騰’的站起身,咧開嘴,臉上的笑容一瞬間燦爛若朝陽,“我們去哪兒?”

“後山。”

權夜查音落時先一步轉身邁出小築,嬰狐就跟貼在其身上的狗皮膏藥一樣,黏著出去了。

小築裏,周生良看著那兩道黏在一起的身影,忽然有些失落。

自己養了七窩崽子,一窩一窩的被別人騙走。

到最後,還是這些劍對他最忠誠。

“別怕,我再也不會讓人把你搶走。”

周生良重新靠在搖椅上,緊緊摟著懷裏的劍,十分珍惜的閉上眼睛。

徒弟孝不孝順的不重要,他百年後只想跟這些劍葬在一起。

想到此處,周生良突然睜開眼睛,坐直身子。

有人盜墓可咋辦……

幽市,天地商盟。

自打從逍遙王府回來,溫去病當下讓畢運傳信。

半個時辰後,鐘一山匆匆而至,清眸直接落在案前那兩塊羅生盤上。

“這兩塊羅生盤,是嚴格按照你給的印跡跟重量打造的,足以以假亂真。”溫去病輕聲開口時,提壺給鐘一山斟了茶,“坐下歇歇。”

鐘一山落座時拿起羅生盤,細致觀察,“當真極像,怎麽這般快?”

這段時間因為禦案跟烈雲宗的事,鐘一山臉上鮮少有笑意,這會兒看到自己喜歡的男人在笑,溫去病心滿意足,“幽市裏有的是能工巧匠。”

鐘一山擡頭,“就知道你最厲害!”

“那是,不厲害怎麽做你男人!”溫去病風華無雙的臉上露出一抹釋懷的笑容,眼中充滿寵溺跟敬重。

他忽然覺得跟眼前這個男人比起來,自己有些自慚形穢。

事不宜遲,鐘一山收起羅生盤欲離開,卻被溫去病叫住,“你都還沒有犒賞我。”

鐘一山也是太急,轉回身桌子都沒繞,直接給了溫去病一個大大的擁抱,特別敷衍。

“阿山!”

鐘一山再想走時,溫去病當下起身繞過桌案,大步過去,一把將其攬在懷裏。

他說不出話,就只感受著懷裏的溫度。

“你沒事吧?”鐘一山終於覺出溫去病異常,不禁擡頭,狐疑問道。

“我沒事,就是太想你。”溫去病的手,沒有半分松開的意思,“等這裏的事都過去,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

“離開?”

“嗯,找一處沒人認識的地方,種好多的梨樹,我挑水,你施肥,想想都覺得特別美好。”溫去病用心憧憬著他們的未來。

鐘一山糾正道,“你挑水,你施肥,你做飯,你洗衣服,你……”

溫去病不解,低頭,“那你做什麽?”

“我看你挑水,看你施肥,看你做飯洗衣服,我永遠陪著你。”鐘一山笑著伸手揉向溫去病臉頰,“你不會不樂意吧?”

“我樂意!”溫去病想了片刻,“要不把畢運也帶上,讓他挑水,施肥,做飯,洗衣服,我就只陪你!”

鐘一山笑了,“可以!”

直到鐘一山離開,溫去病還沈浸在他們憧憬的幸福生活中,無法自拔。

忽有風起,畢運倏然落在溫去病背後,穩如老狗,“主人,你可以醒醒了。”

溫去病聞聲扭頭,“什麽意思?”

“以主人跟鐘一山這個速度,屬下老死投胎可能都來得及叫您一聲爹。”

畢運表示,你倒是進步啊!我特別想給你們做飯洗衣服啊!

溫去病沒說話,也沒動手,就只在心裏默默畫了第二十二個圈……

且說鐘一山帶著羅生盤回到延禧殿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叫黔塵準備膳食,再請蜀了翁。

蜀了翁一天到晚沒有事兒,鐘一山請他喝酒,他自然是來者不拒。

跟之前一樣,滿桌膳食皆為山珍海味,酒香撲鼻不入口便已沈醉。

這一次,蜀了翁跟鐘一山講了許多他跟穆挽風兒時過往,那些曾經以為會記一輩的仇,如今提起來卻成了難以割舍的情感。

“元帥兒時那般胡鬧過?”鐘一山聽到動情處,不禁低頭,眼眶微紅。

“她哪有本城主胡鬧的厲害。”蜀了翁飲盡杯中酒,“那會兒本城主一時失手,差點兒燒光小風子的頭發,就為這,小風子險與我絕交。”

蜀了翁醉了,整個人坐在椅子上搖搖晃晃。

鐘一山當即起身過去攙扶,與上次一般,他將蜀了翁攙到內室床上,強忍住內心的愧疚跟不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解開蜀了翁腰間系帶。

對面廂房,溪安等了那麽許久,終於又等到這一幕。

他絕非偷窺成癮,實在是這件事太過勁爆。

上次出於良心,他沒有將事情告訴給溫去病,這次出於良心,他必須要把這件事告訴給溫去病!

這廂,溪安生怕被殺人滅口,在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之後悄悄從窗口縮回到床上,開始考慮該用什麽樣的詞語,讓溫去病明白他頭上掛綠的事實,才不致太過傷人。

那廂,鐘一山順利換完羅生盤之後將蜀了翁衣服系好,轉身離開。

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鐘一山離開後沒多久,床榻上已然昏睡不醒的蜀了翁,突然睜開眼睛。

紫色明眸如夜間耀眼的星芒,冰冷中透著極寒。

他只靜默躺在那裏,沒有起身,靠在床內的手臂下意識朝錦枕伸過去。

片刻後,半塊羅生盤被他從枕頭下面掏出來。

剛剛被鐘一山拿走的那一塊,不是真的……

夜深,人靜。

許是懷揣著天大的秘密,溪安有些睡不著,便跑去扁舟殿。

他知道朱瀾瓔這個時辰不會睡,是以在入扁舟殿後看到坐在樹間那抹瘦弱的身影時,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他提著食盒走到樹下石臺前,“下來喝酒!”

朱瀾瓔搖頭,俊瘦的小臉在黑夜裏顯得異常的白。

“知道你不喝,下來陪我喝!”溪安朝其招手,之後將帶來的酒菜擺好,“跟你說,我要發財了!”

朱瀾瓔見溪安招呼他,當即從樹上跳下來,走到石臺前落座。

‘為什麽?’

他在石臺上劃出三個字。

“因為我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可以換錢,好多錢!”溪安刻意壓低聲音,“噓,不要告訴別人。”

朱瀾瓔笑了,‘你還沒說。’

“哦!那我是太緊張了!”

雖然朱瀾瓔不喝酒,但溪安還是在他面前擺了一個杯子倒滿酒,“其實你也可以喝一點,酒這個東西喝多了傷身,少喝可以舒筋活血,好東西!”

朱瀾瓔搖頭。

酒能亂性,不是好東西……

見朱瀾瓔執意不喝,溪安也不勉強,自己隨後斟滿一杯飲盡。

自喉嚨往下,一股暖意縈繞於胸,十分舒坦。

‘你今晚很開心?’

朱瀾瓔用指尖蘸酒,於石臺前寫下自己的疑問。

溪安搖頭,“不不不,我其實挺糾結的,窺視到別人的秘密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只要想到這個秘密能給我換來許多許多人偶,我又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這個感覺你能懂嗎?”

朱瀾瓔搖頭,‘不懂。’

“不懂沒關系,你只要知道過不了幾日,我便能給你身上那個人偶換身新裝就行了!”溪安對人偶的喜歡,也並非偶然。

許是與他兒時的遭遇有關吧。

在被繼母關在吊腳樓裏的許多時日,一直都有一個人偶在陪他。

那人偶破破爛爛,也沒有個衣服穿。

他時常會在夜間跟那個人偶說話,也許諾過很多東西,後來被繼母打暈了扔到溪邊,又被熾烈救活之後他有偷偷回去,可是再也沒有找到那個人偶。

‘對了,我有禮物送給你!’

見溪安喝的正盡興,朱瀾瓔忽自袖兜裏掏出一個木盒,推過來。

“送給我的?”

溪安驚訝,心底一念這裏面可能是銀錠子。

他在黔塵那兒大體知道了朱瀾瓔的遭遇,也明白朱瀾瓔在這皇宮裏的尷尬處境,但好歹也是皇子,應該有點兒錢吧!

溪安帶著無限期待拿過木盒,緩緩打開。

入眼一刻,絕望的心境瞬間充盈肺腑,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

是蟲子。

‘喜歡嗎?’

看到朱瀾瓔那雙閃爍著璀璨光芒的眼睛,溪安暗自噎了噎喉嚨。

“喜歡……不喜歡的……你為啥要送我蟲子?”

溪安不喜歡,打從心裏覺得煩。

那蟲子焦綠焦綠的,渾身上下長滿毛毛,毛毛裏藏著幾根倒刺,不小心碰到會紮進肉裏,又疼又癢,還很難拔出來。

這種蟲子在苗疆也有,專門炸著吃。

‘我聽俞嬤嬤說你是苗疆蠱師,那你一定喜歡蟲子。’

朱瀾瓔極為認真在石臺上劃寫自己的理由,‘這一盒是我從柳樹上捉到的,我沒有錢,只能送你這個。’

對於朱瀾瓔,溪安始於機緣,合於性格,終於同情。

至少到現在為止,溪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同情朱瀾瓔,才願意與他來往。

當然,另一部分原因是除了朱瀾瓔,皇宮裏也沒人願意跟溪安來往,甚至可以用避之唯恐不及形容。

苗疆蠱師,聽著就不像好人。

看到朱瀾瓔的理由,溪安一陣辛酸,“我喜……”

就在溪安欲說‘他喜歡’時,分明看到朱瀾瓔忽的皺眉,“你怎麽了?”

朱瀾瓔搖頭。

溪安不猜也知道,“把左手給我。”

朱瀾瓔再度搖頭拒絕,‘你喝酒。’

“給我!”

溪安慍怒,硬是把手伸過去。

朱瀾瓔無奈將藏在袖內的左手擡起來,月光很亮,溪安分明看到朱瀾瓔左手五根手指腫的老高。

“你不知道疼嗎?”

溪安好歹也是蠱師,當下自懷裏掏出一瓶藥,用嘴咬開木制瓶塞,將裏面的藥粉倒在朱瀾瓔左手上,“以後不許再碰這種蟲子,聽到沒?”

朱瀾瓔忍著疼,低下頭。

溪安意識到自己話說的有些重,“我其實也不怎麽喜歡這種蟲子……”

朱瀾瓔不禁擡頭,用手蘸過酒水,‘那你喜歡什麽?’

見朱瀾瓔這般執著,溪安松開手重新坐回來,打趣道,“喜歡你陪我喝酒。”

哪知溪安才說完,朱瀾瓔立時端起身前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滑過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朱瀾瓔猛的捂住喉嚨,盡量讓那聲音小一些,臉色在月光下亦能看得出,漲的通紅。

溪安楞住,隨後慌亂且自責,“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酒可真烈。’朱瀾瓔佯裝淡定,朝溪安微微一笑。

只是看似雲淡風輕的笑容裏,卻透著根本掩飾不住的尷尬跟自慚形穢,那表情仿佛是在告訴溪安,他是個啞兒。

心,忽的一痛。

溪安自責之餘,腦海裏忽有一念。

血珠!

血蠱化珠,可生血肉,可生筋骨,可生精氣,可生七魂。

或許,只是或許。

他能讓朱瀾瓔,發出聲音……

扁舟殿後面的小廚房裏,俞嬤嬤知道這會兒溪安正在前庭陪自家小主子聊天,鍋裏的鴿子湯已經燉好,她刻意盛了兩碗。

一碗是加過蠱屍的,另一碗沒有。

她不想讓溪安覺得扁舟殿過於寒酸,於是想給他們加菜。

就在俞嬤嬤將兩碗鴿子湯端出小廚房的時候,腳下一崴,手中托盤不穩,其中沒加過蠱屍的那碗鴿子湯倏的滑下去,摔到地上。

“這可是!”且等俞嬤嬤站穩,一陣心疼。

只剩下一碗,又是加過蠱屍的,俞嬤嬤總不能只把這一碗端過去。

於是作罷。

暗處,一抹黑影忽閃而過,消失在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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