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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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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賊

幽市一品堂,密室。

以往溫去病從石室裏走出來的時候,伍庸第一件事就是把藥案上最值錢的藥豆收起來,否則損失慘重。

但現在,他毫不慌張。

“禦醫院來消息,催你回去。”溫去病著一襲白衣,悠噠著坐到藥案對面,眼睛朝案前幾十個瓷瓶一掃,準確無誤抄起其中三個攥在手裏。

伍庸瞪眼,“內力不想要了?”

“要啊!”溫去病邊說邊將瓷瓶大大方方揣進袖兜,“阿山這兩日情緒不好,你這藥豆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伍庸根本不關心這個,“還我。”

“聊件正事,菩提齋你聽過沒有?”溫去病言歸正傳,認真道。

伍庸眼皮一搭,“沒聽過。”

“聽過就好。”溫去病眼尖,除了剛剛那三瓶藥豆,其餘的他家阿山用不上。

別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久偷成精,這桌上的藥豆有哪瓶他沒吃過?

再說伍庸也是該,萬年如一日的習慣也不知道改改。

伍庸未理溫去病,自抽屜裏拿出紙筆,將溫去病剛剛拿走的藥豆估值,寫下錢數。

“前幾日我去寒市找過菩提齋,希望他們能在禦案最後在鐘宏的屍體上動動手腳,一百萬兩,他們答應了。”溫去病輕描淡寫時,伍庸將寫好的欠條遞過來,順便遞來一只筆。

沒有猶豫,溫去病掃過錢數後直接簽上自己的大名,“可本世子並不相信他們。”

接過欠條,伍庸下意識擡頭,“什麽意思?”

“菩提齋這五年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天地商盟如何暗查都沒有半分線索……”

伍庸打斷溫去病,“那如何,現如今知道天地商盟盟主就是韓國敗家世子的也沒誰。”

“所以,菩提齋的齋主,必定是如本世子這般心思縝密,沈穩老練之人。”溫去病將伍庸的貶損,給扳了回來。

伍庸打開抽屜,將手中欠條小心翼翼擱到抽屜裏。

第五百六十三張。

“你就說你想幹啥吧!”伍庸叩好抽屜,又愛又恨的看向溫去病。

“把這麽一件重要的事,押在菩提齋身上本世子不放心,所以我希望你能在菩提齋動過鐘宏屍體之後,暗查一遍,確保萬一。”

伍庸楞住,片刻後身體前傾,“你找菩提齋去動鐘宏的屍體,給了他們一百萬兩,你找我去看菩提齋的手法,想給我多少?”

溫去病挑眉,“我剛剛不是給你了麽!”

伍庸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其反應過來之後,差點兒沒以殘軀從藥案蹦過去掐死溫去病。

“你既然不相信菩提齋,又為何去找他們?直接找我不就行了。”伍庸已經看透眼前這個男人了。

“你是鬼醫,不是仵作。”溫去病從未否定菩提齋的厲害之處。

“那你找我!”伍庸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五年未查出菩提齋半分線索,如今有這樣一個契機可以與他們接觸,本世子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找你,是防顧清川亦找菩提齋,事關鐘棄餘的命,任何意外都不可以出。”溫去病言簡意賅道。

伍庸好奇,“除了鐘一山,你心裏還關心別的人?”

對於這個問題,溫去病的回答很透徹

“鐘棄餘不好,我家阿山就不會好,阿山不好我就不好,我不好你就……”溫去病瞧了眼伍庸,“鐘棄餘好不好,看你了。”

溫去病,走了。

望著溫去病離開的背影,伍庸突然擡手,雙手‘唰唰唰唰’在空中亂舞。

想象無數芒針紮滿溫去病後背,伍庸的心情終於舒服了一些……

皇宮,延禧殿。

自蜀了翁入住之後,基本頓頓吃連湯鍋子。

這一日,鐘一山特意吩咐黔塵準備一桌豐盛的午膳,鑒於蜀了翁不喜到正廳用膳,鐘一山則讓黔塵將膳食擺到左側廂房。

延禧殿正殿一座,廂房七間。

蜀了翁一間,溪安六間。

此時廂房內,蜀了翁瞥了眼桌上十菜一湯,神色微慍,眼中透出些許失望。

“餞行宴?”

彼時蜀了翁住進來的時候,左側三間廂房他占一間,還有兩間空餘。

這才幾日的功夫,左側兩間已經被溪安堆了雜物。

蜀了翁理所當然以為這是鐘一山的意思,他不想保自己又不好直言,就讓溪安以這種近乎逼迫的方式讓自己明白,住不下了。

鐘一山楞住,“城主要走?”

多麽有深意的反問?

蜀了翁冷冷看向鐘一山,“本城主讓元帥為難了?”

“沒有啊!”

“其實元帥不必如此,想讓本城主走你只須說一聲,天下之大,本城主又人脈之廣,何處不能落腳,當初如果不是你求本城主住進延禧殿,我未必會來,有話可以直言,不必拐彎抹角。”

鐘一山完全沒辦法領會自家師兄在那兒腦補,一臉茫然,“我沒想讓城主走。”

“說謊。”蜀了翁表面上說的冠冕堂皇,其實他沒地方去了。

鐘一山哭笑不得,“一山可以發誓,毒誓都行。”

“那這,什麽意思?”蜀了翁指了指桌上膳食,不以為然道。

鐘一山解釋,“連湯鍋子雖好吃,可總吃也膩,我是想給城主換換口味。”

蜀了翁還是遲疑,“那溪安是怎麽回事?”

“溪安?”

“他昨日拎著一大堆破玩意推開本城主的門,又說走錯了,他要幹什麽?”

“城主別理溪安,他長這麽大沒用錢買過東西,過癮來了。”鐘一山輕描淡寫道,之後提壺為蜀了翁斟酒,“城主且安心在延禧殿住著,住多久我都保你。”

蜀了翁瞧著杯中滿酒,“本城主可以自保。”

“嗯,一山知道城主只是來督導我覆仇進程,那城主且等著,快了。”鐘一山舉杯,“城主為元帥做的事,一山感激,先幹為敬!”

見鐘一山一飲而盡,蜀了翁瞧了他一會兒,“有你這樣的屬下,小風子在天有靈,也算欣慰。”

“城主言重。”鐘一山又為其倒一杯,“有城主這樣的師兄,元帥不枉此生,這一杯,一山替元帥敬城主!”

蜀了翁下意識端杯,還沒開口,鐘一山已然落手,杯空。

無奈,蜀了翁也跟著喝個幹凈。

“城主吃菜!”鐘一山拾筷,想替蜀了翁夾菜。

看著被鐘一山夾在碗裏的菜,蜀了翁皺眉。

鐘一山不解,“城主不喜歡?”

“本城主只是不喜歡別人替我夾菜。”蜀了翁擡眼,“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沒……有啊!”鐘一山立時揚起笑臉,“城主怎麽會作此想。”

鐘一山說話時起身,將旁邊空碗拿過去替蜀了翁換成新的,“城主自便,這些都是禦膳房大廚最拿手的菜,城主且嘗嘗。”

看到鐘一山如此,蜀了翁不禁感慨,“想當初小風子在孚敖山那會兒但凡有事求我,就會請我吃飯,灌酒,她以為就她那點兒酒量還能把她師兄灌倒?我那是故意裝醉,好讓她以為自己得逞,其實何必,她想叫我做什麽,一句話,我必赴湯蹈火!”

鐘一山瞧著面色微熏的蜀了翁,也很感慨。

他承認,自家師兄的酒量確實不錯。

這個秘密也是穆挽風後來離開孚敖山之後才知道的,那會兒在山上,她從來沒有灌醉過師兄,師兄每每裝醉,就是哄她開心而已。

灌醉,那是後來的事。

上一世決定嫁給朱裴麒之前,她有去找過師傅,師傅雲游,她便繞道去了蜀西。

離開前她與蜀了翁暢飲,也分不清是因為高興還是傷感,那晚師兄喝多了,說了許多秘密,裝醉就是其中一個。

也是那一次,她了解了自家師兄的酒量,也是第一次看到師兄喝醉的樣子。

樣子還是帥的,就是話太多。

此時鐘一山又給蜀了翁倒了一杯,這酒不是宮中禦釀,而是她專門在姚曲那兒討來的極烈的酒。

且他在喝酒前,吃了伍庸配的醒酒藥。

這一頓,算是鴻門宴。

“城主不棄,便與一山一起敬元帥一杯吧。”鐘一山第三次舉杯,恭敬道。

二人共同舉杯,又同時將杯中酒倒在地上。

“小風子此生,不值!”蜀了翁沒用鐘一山斟酒,徑自拿過酒壺倒滿,之後擡手飲盡。

到底是姚曲的極品之作,三杯下肚,蜀了翁便開始‘自言自語。’

“朱裴麒是個什麽狗東西!當初本城主就跟小風子說過,別嫁!我給她掐八字的時候,那卦象上明明白白寫著她五行克水,方位克北,朱裴麒五行為水,大周皇宮方位正北,那蠢貨還姓朱,那是她命定的克星,她不聽啊!”

蜀了翁重重跺了下酒壺,“那丫頭跟我提真愛!一個男人,叫一個女人在前頭浴血奮戰,血濺沙場,這是真愛?這他娘是真賤!”

聽著蜀了翁的話,鐘一山不禁收拳,皓齒微咬。

師兄說的,都對。

“城主有沒有想過……為元帥報仇?”鐘一山習慣性夾菜,欲擱進蜀了翁碗裏時停頓下,收了回來。

自家師兄是不喜歡別人夾菜,可他沒嫌棄過他的小風子,當初自己先吃沒給他夾的時候,他還氣到不行。

“報仇?你不是在報麽。”蜀了翁醉眼迷離瞅了眼鐘一山,又自顧喝了一杯。

鐘一山微微點頭,“我是在報,可覺著……城主並不怎麽在乎呢。”

“呵……呵呵!”蜀了翁突然松開酒壺,紫眸微閃,朝鐘一山勾勾手指。

鐘一山二話沒說,當下挪著椅子過去。

“城主想說什麽?”

“噓……”蜀了翁身子朝鐘一山旁邊傾過去,幾乎貼面,“本城主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誰都不能說。”

“一山保證不說。”鐘一山可以肯定,自家師兄已經喝上頭了。

蜀了翁隨後扭頭看向窗外,“誰!”

鐘一山隨之一驚,暗中感知一下,並無人。

“沒人。”蜀了翁醉醺醺扭回頭,“這世間,有往生卷。”

又來了。

鐘一山點頭,“這個一山知道。”

“你不知道。”蜀了翁將腦袋搖成撥浪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鐘一山微楞,往生卷背後還有秘密?

“其二是?”

蜀了翁撅嘴,瞪眼,手指指天,“往生卷,可以覆活小風子!”

“所以呢?”鐘一山不禁問道。

“所以本城主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替小風子報仇,倘若有朝一日你能殺朱裴麒,我都不能叫你殺!”

蜀了翁有些坐不住,身子靠在鐘一山身上,“因為我想叫小風子親手殺了那個狗東西,報仇的事,我想留給小風子……這樣她才能解恨!否則我怕就算小風子活過來,也跨不過這道坎……”

眼眶,莫名濕潤。

鐘一山由著蜀了翁倒在自己肩頭,心痛不已。

原本在江湖上游刃有餘,風光無限的了翁城城主,若非為了穆挽風,何致淪落到要在延禧殿裏躲災?

強自壓制住心底那份悲傷,鐘一山不禁輕喚,“蜀城主?”

無聲。

連續兩三聲之後,鐘一山知道時機已到,當下伸手探進蜀了翁懷裏。

他最了解自家師兄,但凡重要之物必不會藏在哪個角落,所以那半塊羅生盤,定在其身上。

憑著自小一起長大的關系,前世穆挽風知道一個旁人不知道的秘密,她家師兄懷裏有個暗兜,那兜子與袖兜在裏面是相通的。

方便騙人之用。

此刻鐘一山的手正在蜀了翁懷裏掏來掏去,忽地,手腕猛被攥住。

“你幹什麽?”

剛昏睡的蜀了翁一雙紫眸帶著無比寒戾的目光,狠狠瞪向鐘一山。

“再喝一杯?”鐘一山毫不慌張。

蜀了翁聞聲,突兀松開鐘一山。

揚手,幹杯。

蜀了翁真的睡過去了,鐘一山幹脆將他扶到內室床榻上,開始脫他衣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對面廂房裏,溪安這會兒正趴在窗口處,瞠目結舌望著對面房間……

隨著衣服被一層一層扒開,鐘一山終於在最裏面那層內衫的夾層裏,找到一直被蜀了翁當命根子一樣保護的羅生盤。

說時遲,那時快!

來不及細觀,鐘一山當下自懷裏取出厚厚一塊印泥,將羅生盤狠狠朝裏一叩,印出模型,之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羅生盤擱回到原來位置。

整個過程鐘一山都是俯身在床幔裏面完成的,是以溪安看到的畫面,絕對可以讓人產生無限遐想。

為免蜀了翁懷疑,鐘一山又將其衣服一件一件系好,之後帶著印好的模型,離開廂房。

溪安則在鐘一山出門那一剎那閃身躲開窗欞,身體靠在墻壁上,眼睛睜的老大。

他可能,要發財了……

自皇宮離開,鐘一山緊接著去了文府,拜訪齊陰。

說起齊陰,自回太學院之後有不少朝中官員聞訊拜訪,都被他拒之門外,整個大周皇城,他唯一不會拒絕的人,就是鐘一山。

因為鐘一山是甄太後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當日甄太後彌留之際,曾把這小子托付給他照料,幾個月的時間,他為尋得羅生盤將甄太後的話拋到腦後,一直對其不聞不問。

是以此刻見到鐘一山,齊陰是慚愧的。

廳外,有下人端著剛沏好的茶水進來,齊陰吩咐了幾句,退了下人。

那下人離開時將廳門闔起,氣氛一時沈寂。

“老夫聽聞,禦案之事牽扯到穎川王,且據消息所知,顧清川已經離開穎川。”齊陰端起茶杯時,示意鐘一山一起。

鐘一山恭敬點頭,“正是。”

齊陰打開茶蓋,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嫩葉,“當日蘭姝將你托付給老夫,老夫便不會在你危難之時袖手旁觀,若顧清川為難你,你大可找我。”

“齊院令誤會,一山此來並非尋求幫助,只是……”鐘一山將手中茶杯擱回到桌上,肅然起身,拱手,“一山想見皇祖母。”

那日自魚市出來,鐘一山心中一念,與天道府交好,共禦烈雲宗。

但因與蜀了翁跟齊陰的情義,不想為難,遂放棄。

可回去之後,鐘一山左思右想都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萬般無奈之下他想到一個方法,既不傷害到自己在乎的人,又可以與天道府結交。

造假。

造兩塊假的羅生盤,分別留在蜀了翁跟齊陰這裏,再將兩塊真的拿給天道府,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齊陰聽罷,握著茶杯的手微頓。

“一山知道那日皇祖母死後,齊院令將她殮入水晶棺,並未下葬。”鐘一山雙膝跪地,“求齊院令成全!”

齊陰如何能拒絕鐘一山,思忖片刻後擱下茶杯,“你隨我來。”

鐘一山當下起身,與齊陰一並離開廳房。

作為帝師,又是前太學院院令,齊陰在文府裏有自己的別苑,雖不及王府奢華,但足夠大。

鐘一山由著齊陰帶路,自前院穿過彎月拱門,又繞了好幾圈抄手游廊,兜兜轉轉,方才來到兩扇偌大銅門前。

銅門上嵌著七十七顆刷漆的金色銅扣,橫豎列,規規整整。

門上沒有銅環,鐘一山一見便知這門有蹊蹺。

身前,齊陰倏然擡手,內力化形於指間落於門上的金色銅扣。

速度太快,鐘一山只記得前面七個銅扣的位置,剩下的三個他沒看清。

且在齊陰垂手時,銅門內發出‘轟隆’聲響。

“走吧。”

銅門開啟,鐘一山在齊陰的引領下走了進去。

待其步入,銅門閉闔。

內裏,別有洞天。

眼前場景沒有密室該有的神秘,倒像是一個女子的閨閣。

淺紫色的絨毯鋪滿整個地面,入眼是一座黃檀打磨的屏風。

鐘一山隨齊陰繞過屏風,看到的是一個同樣以黃檀打造的,極為精致的梳妝臺……

梳妝臺儼然不是當下流行的款式,哪怕重新刷過漆面,仍然會給人一種陳舊感。

妝臺上擺著幾件首飾,同樣不是街面上閨閣女子喜歡的樣式,以肉眼判斷,成色極佳。

“這些都是蘭姝在師門時用過的東西。”齊陰淺聲開口,一步步走向最裏面的木床。

那床很大,做工精細,尤其是床欄處的雕花,細膩到可以看到每一個花蕊都不盡相同。

齊陰沒有告訴鐘一山,這密室裏所有的家具,都是他親手打造的。

床上懸著淡紫色的幔帳,垂落於地。

靠近大床時,齊陰突然收斂氣息,腳步極輕的走過去,緩緩掀起幔帳,裏面擺著一座水晶棺。

水晶棺柩透明,是以在幔帳掀起一刻,鐘一山看到了自己的皇祖母。

溫婉,慈祥,聖潔高雅。

哪怕將這世間所有讚美的詞都用在甄蘭姝身上,都不足以表達出她的美好。

甄蘭姝在水晶棺柩裏,仿佛睡著了一樣,那般安詳。

“皇祖母……”

情至深處,鐘一山撲通跪在地上,眼淚瞬湧。

往事歷歷在目,若沒有甄太後相助,他最初的路又豈會走的那樣平穩。

他不是鹿牙,可對甄蘭姝的感情卻與鹿牙一樣,無法割舍。

“老夫不知道她在那邊過的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見到聞少安那個混蛋……”齊陰噎喉,“可我想知道。”

鐘一山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這方起身,“皇祖母不管在哪裏,都一定會過的很好。”

“不可能!聞少安那個管事兒的性子,說不準他在陰曹地府也得罪了不少人,倘若那些人找蘭姝麻煩,可怎麽辦!”

以前與齊陰接觸的少,鐘一山一直以為他是沈穩內斂且高深莫測之人,可此時聽到他所謂的擔憂,這脾氣倒像是小孩子在賭氣。

“齊帝師且放寬心,一山相信皇祖母定不想見到您現在這般。”鐘一山勸慰開口,淺步走向床榻。

蜀了翁懷裏那半塊羅生盤的模型已經到手,鐘一山來見齊陰,為的是另半塊。

因為知道往生卷已經失效,知道不管蜀了翁再怎樣努力,都不可能看到他的小風子覆活,齊陰也是一樣。

所以鐘一山才會動這樣的心思,否則,他斷不會。

“老夫就是要這樣!”齊陰視線落在棺柩裏他盼了一輩子的女人身上,驟然落淚,“就是要讓她看到我現在的狼狽相,讓她氣到不行,再活過來罵我!”

鐘一山心痛,“齊帝師……”

“一山你知道麽,你這個皇祖母什麽事都擱在心裏,當初她依師命下山歷練碰到聞少安,兩人情投意合有了孩子,結果聞少安失蹤了,她回來之後打死不說誰是孩子的父親,說要自己把孩子養大!”

齊陰控訴甄蘭姝的‘過錯’時,鐘一山暗地裏開始搜索羅生盤所在。

依他判斷,齊陰必是將羅生盤與皇祖母的棺柩擱在一處。

“好,她既想留那個孩子,可以!”齊陰狠狠點頭,“可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她未婚將孩子生下來,清白怎麽辦,名聲怎麽辦!”

鐘一山知道齊陰說的孩子,是鹿牙母親,甄珞郡主。

“後來呢?”鐘一山不禁開口時,目光落向剛剛看到的梳妝臺。

“後來……”齊陰走到床榻前,無比珍愛撫上水晶棺柩,“後來我與她說,我想當孩子的父親,只要她願意,我定視那孩子為已出。”

鐘一山趁機後退,緩緩靠到梳妝臺前,“可是皇祖母入宮了。”

“是啊,你皇祖母最後選擇的人不是我,而是我那個二師弟,大周先帝朱文澈,你知道原因嗎?”

齊陰突兀擡頭,鐘一山擡手拿起桌上發簪,搖頭。

看似淡定的鐘一山,內心慌張不已。

“因為他們兩個的性子相似,都是悶棍!”齊陰收回視線,看向棺柩裏的甄蘭姝,“你皇祖母,太倔,哪怕答應嫁給朱文澈,也定要告訴所有人,那孩子是別人的。”

“這個一山聽皇祖母提起過……”

鐘一山用身體擋著梳妝臺,單手背後,借著說話的聲音掩蓋他打開抽屜的聲音,“皇祖母說她不想讓先帝吃啞巴虧,而且皇祖母自入宮後便與先帝劃清界限,從未……”

“你皇祖母當初誰都不想嫁,若不是因為思念聞少安憂思成疾動了胎氣,需要老夫跟朱文澈同時運轉真氣保住胎兒,她哪裏會入宮。”齊陰長嘆口氣,“說起來,我們那時也是沖動。”

抽屜打開一刻,鐘一山分明看到裏面擺著半塊羅生盤。

“如果不是狂寡……”鐘一山盡量讓自己足夠淡定,拋出一個讓齊陰欲罷不能的話題。

“如果不是狂寡,蘭姝也不會為了給聞少安報仇赴那生死之戰!哪怕她已病入膏肓,可還有三個月!誰敢保證那三個月不會有奇跡發生?可她不給我機會……”

印泥模型已成,鐘一山快速擱好羅生盤,闔起抽屜瞬間將印泥藏於袖內,“能手刃仇人,應該是皇祖母最大的心願。”

“或許吧……”齊陰終是嘆息,“覆活你皇祖母,也是老夫這輩子唯一的心願。”

鐘一山重新拿起梳妝臺上的珠釵,又刻意將其擱回去,走向床榻,“帝師對皇祖母情深,一山不想勸帝師放棄,但也求帝師能保重自己。”

齊陰微微頜首,“走吧。”

鐘一山未語,又跪到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待齊陰起身離開,鐘一山不禁轉眸,視線落向棺柩裏的甄太後。

皇祖母放心,我穆挽風有生之年必會替您尋回甄珞郡主。

兩塊羅生盤的印跡皆入手,鐘一山自太學院離開之後便去了幽市,與天道府結盟這件事,他須與溫去病商議……

秋日短,夜間寒。

尤其前兩日下了一場秋雨,氣溫驟降。

林間深入,篝火劈啪作響。

一身黑色大氅的顧清川坐在篝火前,單膝盤貼於地面,單膝屈起,端直坐在篝火前緩慢轉著手裏的肉串。

空氣中迷漫著熟悉卻又久遠的味道,篝火映襯下,那張蒼老的容顏顯得異常冷峻,尤其那雙眼,依舊如年少時那般精銳寒冽。

屬於他們的那個年代,顧清川堪稱悍將。

而朱文澈,則為梟雄……

開疆擴土的年代,中原七國格局還不穩定,國與國之間的盟約行同廢紙,今日友明日敵之事時有發生,打仗更是家常便飯。

顧清川等五位外姓王追隨先帝朱文澈南征北戰,浴血沙場,幾經生死才奠定了大周七國之首的根基,後因穆挽風跟金陵十三將的崛起,大周徹底成為六國仰視的存在。

能從幾百場大大小小的戰役裏活下來,除了運氣,更是實力。

想當年只要提起大周五王之驍勇,無不令人聞風喪膽,避之唯恐不及。

可英雄,終老矣。

功成名就後朱文澈將五人封王,遣往各自封地,擁兵不過十萬,沒有召見不得入朝。

哪怕朱文澈駕崩亦留下遺旨,無須外姓五王回朝祭奠。

理由是徒增傷感。

可顧清川知道,不是!

那是因為朱文澈無顏見他!

啪……

篝火裏突然傳出一聲裂響,顧清川斂起思緒,手裏那串肉已經被他烤的焦糊,黑炭一般。

“笑臉。”

顧清川扔了手裏肉串,隨手又拿起一根,繼續烤。

想當初六人中,屬他烤的肉串最香。

究其原因,剩下五個都不烤,幹活的就他一個。

“屬下在。”

突現者一身黑色勁衣,濃眉,長眼,左額有道疤,發髻於頭頂攢成髻,以褐色綢帶系緊。

笑臉,暗衛排行榜第三,上為吹雪,褚隱。

第五為畢運,第六為原柯。

第四是個謎。

“給侯岑的密函,送出去了?”

“主人放心,昨日啟程,十日後必到。”笑臉拱手,恭敬回稟。

顧清川目光落向篝火上的肉串,若有所思,“本王十七日後午時一刻抵城,餘給他的時間,足夠他做該做的事。”

笑臉不語,靜默而立。

篝火裏落下油腥,乍響時騰起火焰,瞬間照亮顧清川那張冷俊容顏,深邃的眼,宛如暗海漩渦,恐怖的讓人絕望。

到底是一方霸主,五大謀士之首。

此番回皇城又是精心之舉,他又豈會隨隨便便就回去了。

哪怕皇城有深海巨龍,他也要攪個翻天覆地。

“王爺,據屬下所知,侯玦是鐘一山的人。”笑臉額間那道疤自小就有,沒人知道它是如何來的,包括笑臉的來歷,都鮮少有人知道。

“無妨。”顧清川翻轉著手裏肉串,目光微瞇,“通知流刃,將相國寺慧覺師太的屍體,於本王入皇城之後半柱香的時間,懸於東門。”

笑臉驟驚,“王爺養了她二十年!”

“是啊……”

顧清川深籲口氣,薄唇緊抿,眼睛越發瞇起,“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見顧清川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笑臉拱手,遁離。

篝火劈啪作響,顧清川重新陷入回憶。

他還記得那抹清麗的身影,帶著無奈跟心酸,卻又笑的無比堅定無悔。

‘川哥,你走吧,他待我不好我也愛他,沒辦法。’

篝火上的肉串再次烤焦,顧清川卻沒能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皇城西北,一座隱藏在富庶民居裏的,看起來並不是特別奢華的宅子裏,燈火微亮。

自武院出來便耷拉著腦袋的嬰狐,剛推開府門,整個人仿佛電擊一般乍停,一雙狐貍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房間。

有燈光?

有燈光!

招賊了?

招賊了!

嬰狐一直處於低谷的心境頓時翻起浪花,打從江湖回來,手一直都在癢。

為了不驚動屋裏小賊,嬰狐躡手躡腳跨過門檻,彎著腰,小心翼翼走到廳門,將門從外面拴死,之後又悄無聲息行至窗戶。

嬰狐雖然沒怎麽抓過賊,但他當過賊。

還在古墓的時候,他經常會從家裏偷東西,每次都是從窗口被嬰湄湄揪住脖子。

這次,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的小賊在窗口等著他。

想想就興奮!

窗欞下面,嬰狐蹲了半柱香的時間都沒聽到裏面有動靜,一點點內息也沒感受到。

不!

有!

嬰狐猛然聽到有杯盤移動的聲音。

俗語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嬰狐不等了,猛然起身拉開窗欞,“大膽小賊!哪裏逃!”

白綢如月光,薄似輕霧,只是嬰狐眼前一閃,他便靜靜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除了身子被白綢裹的嚴嚴實實,嬰狐眼睛也不動了。

他就定定看著眼前女子,瞬間紅了眼眶。

色彩明艷的七彩羅衣,內著碧色抹胸長裙,清冽的鎖骨下,肌膚白皙細膩。

女子腰如細柳,如瀑長發以珠串繞起,一綹自額間直垂下來,耳垂處妝點的紅瑪瑙的耳墜子,中間嵌著樽藍玉的寶石。

“紅姨……紅姨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眼前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從皇城離開的紅錫坊的老板,紅娘。

“兩盤水晶葡萄,主公的意思,一顆都不許剩。”

紅娘單臂搥著桌面,以手托腮,另一只手裏攥著白綢,絕色容顏微側,瞧了眼桌上果盤。

嬰狐震驚,“你回古墓了?”

“吃。”紅娘就只賞了嬰狐一個字。

看著桌上果盤,嬰狐皺眉,“又來了。”

“為什麽不開心?”紅娘將果盤朝嬰狐身前推了推,之後開口問道。

嬰狐搖頭,“沒有啊!”

“以你的性子,但凡不是難過到極點,回家從來不走門,要不要紅姨提醒你,剛剛你是推門進來的。”紅娘瞧著嬰狐低下頭咬葡萄,眸子蹙起,“以前你可沒有這麽逆來順受。”

嬰狐嚼著葡萄,“這不叫逆來順受吧,我這是乖乖的。”

“你乖?”紅娘挑眉,“你若乖,就該老老實實呆在皇城等我回來,結果呢?嬰花花是怎麽回事!”

紅娘臉色微慍,寒聲質問。

嬰狐再低頭,一口咬進去五六個葡萄粒,酸的他齜牙咧嘴。

“你不說我也知道!”紅娘微怒,攥著白綢的手不禁抖兩下,“你跟誰混不好,跟權夜查跟半日閑混,他們在江湖上又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跟他們混你能得著什麽好處!”

“我沒想得好處……”嬰狐邊嚼,邊低聲反駁。

“你便不想得好處,也別讓自己被人當槍使了,替他們賣命你是不是傻!”紅娘越想越氣,“你若死了,叫我怎麽活!”

“有他們在,我怎麽可能死!”

嬰狐咽了嘴裏葡萄,言詞間,堅信不疑……

紅娘素來知道自家少主的性子,訓斥的話收了收。

“眼下權夜查跟半日閑正在替天道府做事,蜀了翁跟齊陰都不是好惹的主兒,你這段時間離他們遠些。”

說到此處,嬰狐突然停下來,一動不動。

待紅娘再欲說話時,嬰狐突然俯身大口咬掉果盤裏的水晶葡萄粒,嘴裏那些不等咽下去就又咬一口,兩側腮幫鼓鼓的,看著就酸。

紅娘蹙眉,“怎麽了?”

嬰狐也不回話,直到把兩個果盤裏的葡萄粒都吃光,腮幫子酸的受不了直往下淌哈喇子,這才擡頭。

“權夜查不要我了……”

嬰狐委屈,自從跟權夜查和半日閑他們一起闖蕩江湖之後,嬰狐從來沒想過會跟他們分開。

哪怕在最艱難的時候,嬰狐依舊憧憬他們的未來。

大殺四方,稱霸江湖。

紅娘幾時看過嬰狐這副模樣,眼淚在眼眶裏憋著,搖搖欲墜。

“他不要你有什麽了不起!我還在!”紅娘安慰道。

“紅姨……”嬰狐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你在不在都行,他不理我……我就很難過……”

紅娘迅速收起心疼,“你難不難過不重要,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你絕對不可以離開皇城。”

“權夜查他們要走,我也走。”嬰狐表示自己根本做不到。

紅娘收好白綢瞥向嬰狐,瞧著那副委屈模樣,終是籲了口氣,“想來蜀了翁跟齊陰不走,他們也走不了。”

“對了,紅姨你知道吧?天道府對羅生盤志在必得。”嬰狐像是想到什麽,“你只能放棄!”

見紅娘端起桌上茶壺,嬰狐又道,“紅姨你不知道,天道府特別厲害,眼下整個江湖只有它能跟烈雲宗抗衡,上次我們差點兒被烈雲宗打死的時候,虧得有天道府的人出手,否則你就見不著我啦!”

茶水溫熱,落於杯中騰起白霧蒙蒙。

紅娘櫻唇微動,“我知道。”

“什麽?”

水聲嘩嘩,嬰狐沒聽清。

“羅生盤的事不需要你管,你把自己管好不用我操心就行了。”紅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茶面上的嫩葉,悠然道。

“紅姨,你這次回來該不是……真的為了羅生盤?”嬰狐撐起胳膊搥在桌案上,整個人湊過來,一臉憂慮。

見紅娘只顧喝茶,嬰狐眼睛放亮,“那你要真能搶到羅生盤,能不能給我?”

“給你做什麽?”

“我去拿給大褲衩……”

內室裏,傳出一陣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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