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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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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錢

第四次升堂,鐘知夏終於嘗到甜頭,而且是特別大的甜頭。

相比將她打入冷宮又把她軟禁在鐘府的朱裴麒,鐘知夏更恨鐘棄餘,因為鐘棄餘,她對鐘一山的恨都淡了些許。

此時將軍府,正廳。

管家依著危耳的吩咐,好生照料鐘府兄妹的飲食起居。

早膳備好,鐘知夏一身輕盈走進來時,正看到自家兄長坐在那裏。

悶悶不樂……

自打從公堂回來,鐘長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相比之下,鐘知夏每一根頭發絲都透著肆意的笑。

“哥哥!”

翠玉方桌上,四菜一湯。

鐘知夏見鐘長明身前瓷碗空著,便主動將碗拿過來盛滿米飯,“哥哥你楞著做什麽,吃啊!”

她隨後為自己也盛了一碗,人逢喜事精神爽,哪怕這些菜不算合鐘知夏的胃口,她還是吃的很香。

片刻,鐘長明起身,“我吃不下,先回房了。”

“哥哥?”

鐘知夏輕喚一聲,不見鐘長明停下來,於是起身,重聲開口,“哥哥,你到底是有什麽不滿意!”

一句話,惹的鐘長明止步。

他聲音低戈,語調沈緩,“那我又該滿意什麽?”

聽到質疑,鐘知夏當即撂下竹筷,轉身繞到鐘長明面前,眸子閃出異樣光彩,“鐘棄餘認罪伏法,在公堂上被夾斷手指,鮮血染身便是你我最該滿意的事!”

看著眼前五官過於猙獰的妹妹,鐘長明無比沈痛,“她也是我們的妹妹。”

“呸!”鐘知夏狠狠啐了口唾沫,“她是賤種!”

“知夏,你該知道,如果不是父母當年無情無義拋棄甚至欲殘殺桃夭,鐘棄餘根本不會對我們有那樣深的仇恨。”自打從焦甫那兒了解當年之事,鐘長明對鐘棄餘,心存愧疚。

“哥哥你是不是傻了?替她說話!她殺了父親,害了母親!如果不是她,我們現在何至淪落到別人屋檐下!”

鐘知夏簡直要被自己這個哥哥氣死。

“蒼蠅不叮無縫蛋,如果你沒有問題,鐘棄餘又豈能抓到你的把柄?如果不是你告發父親,鐘棄餘哪裏有機會殺父親?而且!你看不出來鐘棄餘所認罪行根本與鐘府無關!”鐘長明怒視鐘知夏,“她並沒有承認是因為當年舊事才對父親下手,她言詞中想要表達的意思是……”

“那有什麽關系?”鐘知夏阻斷兄長的話,美眸含戾,“那些跟你我又有什麽關系?只要鐘棄餘能死,不就行了?”

“知夏,你這樣是在自欺欺人!”鐘長明悲憤交加,“我們被人利用了,難道你一點都不在乎?”

“不在乎!我只在乎我們的仇人死還是不死!兄長又在乎那麽多做什麽?”

鐘知夏擡起頭,冷冷看著鐘長明,“在溫室裏呆的無憂無慮,兄長可能不知道這世間人心險惡,知道的太多,沒好處!”

“鐘知夏,到底是你變了,還是我從來都沒看清你……沒看清父親,母親……”鐘長明無比心痛的看著鐘知夏。

他忽然想到那一日,鐘一山與他說過的話。

那時他相信鐘知夏,堅信父親冤枉,公道自在人心!

可父親真的冤枉嗎?

他殺了祖母!

母親真的冤枉嗎?

桃夭跟鐘棄餘的一生,又是毀在誰的手裏!

鐘棄餘認罪了,可她認罪的目的是懺悔?

她只是在發揮作為一枚棋子,最大的價值!

面對紛繁覆雜的局勢,鐘長明第一次感覺到無力。

對與錯,黑與白,是是非非皆難辨,最初的訴求已經變得不那麽重要,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能做什麽。

“哥哥!”

鐘知夏再想開口時,鐘長明已然繞過她,走向廳門。

看著鐘長明的背影,鐘知夏恨的跺腳。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夜已深。

鐘一山回到皇宮時本能繞去禦花園,在那座臨湖的小亭裏,默默站立許久。

他差柔芝去尋虛空琢的下落,若安全不去打擾,若危險必要相護。

一直以來,鐘一山都未真真正正將鐘棄餘看做親人。

因為不是。

直到公堂上鐘棄餘跪下來那一刻,鐘一山方才明白自己在鐘棄餘心裏的位置。

難以言喻的感動哪怕到現在,仍在胸中縈繞。

“棄餘……”

鐘一山撫過涼亭處臨湖的欄桿,湖下錦鯉跳躍穿梭,可落在眼裏,卻少了幾分顏色。

延禧殿,蜀了翁正仰坐在屋頂上吹涼風,發絲掠過紫眸,一身放蕩不羈。

不在江湖的日子好無聊。

他不喜歡安逸。

溪安則坐在院中石凳上擺弄自己剛剛買的木偶。

最近溪安打開一個新技能,就是為自己買的木偶換裝,打扮。

開始的時候他不覺得,可後來他發現自己這個新技能有點兒燒錢。

譬如現在,他就很想把自己手裏人偶頭頂的珠了換成翡翠石。

殿門開啟,鐘一山一身疲累邁步進來。

溪安本能想要迎過去,最近手頭有點兒緊,可在看到鐘一山臉上一副‘誰都別煩我’的模樣,剛剛離凳的屁股又坐下來,繼續擺弄手裏人偶。

屋頂上,蜀了翁掃了眼鐘一山,目光又回落

到夜空中的星星上。

朝廷的事他幹預不了,他現在只想幹預幹預齊陰。

就在鐘一山走進房間的下一刻,一襲白衣的溫去病出現在延禧殿內。

“溫世子!”溪安沒敢打擾鐘一山,但他也是真缺錢。

眼見溫去病出現,溪安當下擋在他面前,“來找鐘元帥?”

溫去病點頭,很明顯。

否則呢?

“那你來。”溪安硬是將其拉到旁邊,“鐘元帥心情不好,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

溫去病搖頭,“不想。”

他簡直不要太知道。

溪安詫異時,溫去病轉身走向廳門,卻被其又拽回來。

溪安眼睛小,認真瞇起來的時候就更小了,“那你想不想知道那個蜀城主每晚跑到鐘元帥屋裏都說什麽?”

這就是個問題了!

溫去病立時扭頭,看向屋頂上那抹身影。

雖說長相比他差點兒,可那雙紫眸甚是撩人。

“想。”溫去病扭回頭,低聲開口。

溪安隨即伸出手,拇指跟食指瞬間搓了二十來下。

這個動作,他是來大周皇城之後才學會的。

溫去病抽抽嘴角,“憑本世子當初從鬼市裏把你救出來的交情,你跟我談錢?”

“談錢的時候別講交情。”溪安低聲開口,“想不想知道?”

溫去病驚訝看向溪安,“溪蠱師何時變得這樣通透?”

“缺錢的時候。”

如果說溪安是一塊璞玉,那麽在混跡大周皇城四市半個月之後,終於被雕琢成了刻薄的樣子。

溫去病如是想……

溫去病給錢了,一個銀錠子。

收獲到的一句話是。

迄今為止,蜀了翁都還沒有進過鐘一山的內室。

就在溫去病想要搶回銀錠子的時候,溪安又說了一句話。

但他至少看到兩次,鐘一山進了蜀了翁的廂房……

帶著這樣的疑問,溫去病走去鐘一山的房間。

昏黃燭燈映著那張淡漠英氣的臉龐,哪怕鐘一山的長相稱不上絕世,但在溫去病眼裏,卻是唯一。

尤其是那張臉龐隱隱顯露出來的英氣,最叫他欣賞跟沈迷。

房間裏的氣氛沈悶且壓抑,溫去病進來那一刻便忘記追問蜀了翁是怎麽回事,就只默聲走到桌案對面,靜靜坐下來。

鐘一山知道來者是誰,他未轉眸,動亦未動,就只望著窗外夜景發呆。

局勢走到現在,是他想要的結果。

哪怕鐘棄餘認罪入獄也在他計劃中。

唯獨鐘棄餘主動認罪,在他意料之外。

上一世穆挽風一葉障目,料錯了朱裴麒的惡毒。

這一世鐘一山固守本心,料錯了鐘棄餘的良善。

人心真是個漂浮不定的玩意,看不著,摸不透。

鐘一山心裏難受,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心裏壓了一塊石頭。

“在想鐘棄餘?”溫去病打破寂靜,輕淺抿唇。

鐘一山終是收回視線,長嘆口氣,“她因母親當年恩情,便拿命助我……我忽然明白,在鐘棄餘心裏,桃夭無論生死都是她的全部。”

溫去病點頭,“那你呢?”

“我?”鐘一山不禁擡頭,目色茫然。

“且不論鐘棄餘對待他人如何,她待你,可真誠?”溫去病認真起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嚴。

彼時鐘一山對顏回的尊敬,便緣於此。

“自是真誠。”鐘一山甚至找不出鐘棄餘有半點對不起自己的地方。

“那她比當年的十三將,如何?”

想到十三將,鐘一山心中一痛。

“十三將對穆挽風的忠誠,無外乎四個字,舍生取義。”溫去病沈聲,一字一句,“鐘棄餘公堂之舉,似乎也並未存一絲一毫的私心,她助你成事之舉,你我都看在眼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鐘棄餘是十三將的人,你當如何?”

“拼死救她。”

“你對鐘棄餘又作何想?”

“拼死救她。”

哪怕是這樣,鐘一山依舊仿徨,“可鐘長明……”

“為什麽一定要把鐘棄餘跟鐘長明放在一起,鐘棄餘是鐘棄餘,鐘長明是鐘長明,你對待鐘棄餘的態度,並不影響你對待鐘長明的態度,你該做的,是問心無愧。”

見鐘一山不語,溫去病又道,“阿山我問你,如果鐘棄餘跟鐘長明同時墜崖,你若只能救一人,先救誰?”

“鐘棄餘。”哪怕難抉擇,鐘一山卻未猶豫。

“如果霜降跟鐘長明同時遇難,你先救誰?”

“霜降。”

迷途之中,一盞明燈豁然照亮前途。

鐘棄餘的舉動,與十三將無異,鐘一山彼時的迷茫,在於他低估了鐘棄餘在自己心裏的位置。

而鐘長明於他而言不過是個無辜的人,因為鹿牙的緣故使得他對這個無辜的人,倍加照顧。

二人,怎可同日而語。

“不管禦案結果如何,鐘棄餘的結局,定會平安喜樂。”

溫去病隨後又道,“至於鐘長明,他自有他該面對跟承受的東西,那是他的人生。”

鐘一山不再糾結,“溫去病,多謝。”

看到鐘一山眼中不再迷茫,溫去病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

“那個……你要真想謝我,能不能……”溫去病呶呶嘴,用手點了點自己左側臉頰。

鐘一山心情稍稍好些,便十分大方站起來,俯身過去。

不想一陣‘嘩啦’聲驟然響起,幾片碎瓦掉下來,險些砸到溫去病湊過去的臉上,差點兒毀容。

“今晚月色,真美!”

屋頂上,蜀了翁的聲音飄際下來,氣的溫去病在心裏罵了一聲娘。

蜀了翁不喜歡鐘一山,但他也看不得小風子的手下就這麽被某個不要臉的男人,花言巧語的給騙了。

作為師兄,他要替小風子好好看著她的手下。

嗯,就是這樣!

皇城西北角,天牢。

鑒於鐘棄餘身份特殊,陶戊戌又在公堂之上將保護鐘棄餘的事交給危耳。

那麽為了很好的保護這個女人,危耳竟然住在了天牢。

是的,就在鐘棄餘的牢房外面,隨意打了個地鋪。

醜時剛過,危耳昏昏沈沈中,一股莫名的涼意自背後脊骨竄起。

他不禁睜開眼睛,身體無比緩慢轉過來。

待他扭頭剎那,便見一個巴掌大的小臉正緊貼在鐵欄上,一對眼珠眨呀眨。

饒是鐘棄餘的眼睛再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好看,可這大半夜的也嚇人啊!

“啊!”

危耳‘騰’的坐起來,臉色鐵青對著鐘棄餘。

見危耳看向自己,鐘棄餘立時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將軍醒了?”

“你……幹嘛?”危耳強壓下心底不滿,皺眉道。

被以這樣的方式嚇醒,危耳沒動手也沒發火兒,修養算是不錯了。

鐘棄餘這樣想。

“我渴了。”鐘棄餘雙手垂著,一雙腿直挺挺搭在草堆上,只有那張小臉貼過來,樣子看起來很是可憐。

危耳深吸一口氣,“那你等著。”

見其起身走遠,鐘棄餘身體不禁轉回來,靠在墻上。

她不渴,就是一個人睡不著,瞧著別人在那兒睡的香,心裏不舒服。

不多時,危耳端著一碗清水走過來。

牢門開啟,危耳直接走到鐘棄餘旁邊,他本能想把碗擱到地上與鐘棄餘保持距離。

可轉念想到自己對這個女人不過敏,再加上鐘棄餘雙手不便,“喝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我手指斷了,掌心還是好的。”鐘棄餘艱難擡手,掌心合在一起做‘捧’的姿勢。

危耳縱然沒接觸過女子,但他見的不少。

在他看來,女子大多都是嬌滴滴的樣子,若受這般重傷,就算不凈天兒哀吟也得愁眉苦臉,可鐘棄餘不一樣。

哪怕再痛,她還是能笑出來……

出於好奇,危耳忍不住問道。

“你不疼嗎?”

“疼啊!”鐘棄餘執意讓危耳把水碗擱到自己掌心,喝了幾口。

待她將碗托過去時,見其楞在那兒,不禁笑了,“有人心疼的時候就哭兩聲,沒人心疼的時候哭給誰看,自己挺著唄。”

莫名的,這話戳心……

危耳將碗接過來,轉身出去將牢門鎖緊,之後將碗擱到旁邊,正想再睡時卻見鐘棄餘就坐在那兒,盯著自己。

“你不睡?”

“我餓。”鐘棄餘不餓,她睡不著。

危耳後腦滴汗,所以你剛剛為啥不說?

無奈之下,他再度起身離開。

不多時,危耳提著食盒回來,打開牢門走進去。

鐘棄餘沒辦法拿筷子,可她又沒叫危耳餵她,直接俯身。

“你幹嘛?”危耳驚。

“吃啊,我餓。”鐘棄餘理所當然道。

“那……”危耳很詫異,堂堂太子側妃,怎容自己像狗一樣在碗裏舔食?

鐘棄餘是多精明的人!

“將軍若覺得不雅,那你去睡覺,我盡量不發出聲音。”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餵你。”危耳當下端起飯碗,一口一口夾給鐘棄餘。

鐘棄餘也沒拒絕,吃了幾口之後,“我飽了。”

“哦。”

危耳再次離開牢房,欲睡時鐘棄餘又開始看他。

“側妃還有什麽事?”危耳第三次從地鋪上坐起來,很困很困。

“我想上茅房。”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鐘棄餘就想看看,危耳什麽時候能生氣,大發雷霆的那種。

她很困惑,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麽心性?

彼時公堂上既踩她裙擺又拿竹棍打她,這會兒倒是隱忍的很。

危耳臉色瞬間紅成柿子,“這……這……”

“這可怎麽辦,像我這樣的重刑犯是沒資格離開牢房去如廁的,一般都是就地解決,我倒是不介意將軍就在外面,您好歹也不會占我一個小女子的便宜,可這味兒……”

“咳,側妃……”危耳特別想提醒鐘棄餘她現在的身份可是太子親封的鐘側妃,這說起話來一股子市井風氣。

他也很奇怪,彼時公堂上鐘棄餘也不是這樣的啊!

“什麽?”鐘棄餘挑眉。

“側妃等著,本將軍這便尋個女犯過來助你。”

不然危耳還能怎麽辦!

一通折騰下來,鐘棄餘回到牢房裏,靠在自己剛剛的位置。

之後在她看向危耳時,危耳沒有睡,而是雙膝盤坐在地鋪上。

“將軍不睡?”

“不困了。”

“哦……那我困了,將軍且坐著,餘兒睡了,明早見。”

危耳,“……”

深夜的風,吹拂過護城河的河面,波光粼粼。

橘色漁火在護城河上三三兩兩,裝點這百年寂靜長河。

那其中便有季家魚鋪的船只,夜半捕魚,差不多卯時回來,清晨就能售罄。

季家魚鋪的生意不錯,在魚市呆的也穩。

這會兒一抹身影悄然而入,經過河底密道,入了菩提齋。

菩提齋內無日月,褚隱順著那條天青色理石鋪砌的甬道走去小築,臨門而立。

“屬下,拜見齋主。”

“鐘棄餘。”

裏面的聲音陰沈,幽冷,透著無比森寒的戾氣。

褚隱低頭,“屬下也沒想到鐘棄餘能這麽快認罪,且憑一已之力,將顧清川跟朱裴麒皆拉下水,想必這當是鐘一山的傑作。”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鐘一山眼裏的鷸蚌是朱裴麒跟顧清川,而本齋主眼裏的鷸蚌是顧清川與他鐘一山。”

褚隱低頭,不語。

“鐘棄餘是個極聰明的女子,她本身就是禦案的關鍵,有她助鐘一山,禦案必不會朝我們預想的方向發展。”

“主人是想挑撥他二人的關系?”

“鐘棄餘自入皇城至今,所行之事皆是將鐘府推向萬丈深淵,她恨鐘府裏每一個人,自然也不會放過鐘府兄妹,當日公堂細節,鐘棄餘就只碰過鐘長明足夠令人起疑。”

“所以……”

“她認罪,便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那麽在她死之前必會報了自己的仇,你這幾日多關註鐘長明跟鐘知夏,但凡異常……”

小築裏突然沈默,褚隱默聲不語,等待指示。

“但凡異常,定要讓賴笙保住他二人性命,且這功勞,要落在鐘一山身上。”

“是!”褚隱領命,退離。

微風掠過,小築的門幽幽開啟。

一抹挺拔的身影緩緩走出暗處,腰間懸著一個人偶。

那人偶雕工粗糙,身著的衣裳卻極為華麗,尤其是額間配飾的翡翠石。

在艷紅冥花的映襯下,閃閃發亮……

自第四次升堂之後,禦案算是告一段落,畢竟涉案的顧清川還未到場,案子再審也無甚意義。

皇宮,龍乾宮。

周皇正在與逍遙王對弈。

哪怕之前贏過溫去病,朱三友依舊沒有發現自己真正的技藝所在,這會兒正在絞盡腦汁想著黑子落處。

旁側,丁福將禮部草擬的聖旨一字一句讀出來,大概意思是禦案牽扯到穎川王清譽,希望穎川王可以輔助案件審查,走這一遭。

“將輔助改為配合。”黑子落,周皇隨意捏一枚白子扔到棋盤上,吩咐道。

丁福領命,恭敬退出內室。

直至丁福的腳步聲漸漸遠離,朱三友方才擡頭,“皇上將顧清川引入皇城,就不怕引狼入室?”

“甕中捉鱉。”

周皇盯著棋盤,“瑾瑜啊,難得你還能關心國事。”

朱三友聳肩,“我是怕皇上有心無力,萬一叫顧清川鉆了空子,那多不好。”

“呵!”朱元珩瞧了眼自己的親皇弟,“丁福在的那會兒功夫,你多朝棋盤上擱了幾枚黑子?”

朱三友聞聲,老臉一紅,“皇上,你這……就沒意思了。”

“朕聽聞你砸了世子府,為何?”朱元珩喜歡溫去病,自然多關註幾分。

說到這件事,朱三友臉色陰沈,“他輸了。”

周皇擡頭。

“他對弈輸給本王,對賭的就是世子府,我就砸了幾下,後來我還專門叫人去把砸的那幾下給修好了。”

周皇挑動眉梢,“你有那麽好心?”

“那是。”

朱三友沒想修,但自溫去病抱他那一下離開後,他當即把全身上下裏裏外外的衣服全脫了,翻個底兒朝天也沒找到溫去病下的暗手。

事有異常必為妖,從來沒被抱過,朱三友被抱之後沒有受寵,只有若驚。

他無比堅定的相信,溫去病那一抱必不簡單。

於是本著亡羊補牢的心態,他硬是在第二日叫工匠到世子府,把之前破壞的地方全都修葺好,打砸的玩意也都買了一模一樣的送過去。

“不過說起來,你自己怎麽贏的心裏沒數麽,怎麽還敢理直氣壯去砸人家府邸?”

在周皇看來很普通的話,卻刺激到了朱三友的自尊心,“皇上是不是覺得我根本不可能贏溫去病?”

朱元珩搖頭,“不是覺得。”

朱三友賭氣,扔了手裏黑子,“皇上且與臣弟說句實話,臣弟就那麽丁點兒棋藝嗎?”

“丁點兒都沒有。”

朱元珩覺得時機已到,他不如直接讓自家皇弟放棄不該有的執著,當初父皇賜‘逍遙’二字,便是希望皇弟活的自在些,被棋藝所累,當不是父皇想看到的。

朱三友很氣!

你們爺倆,欺人太甚!

“皇上要這樣說,臣弟還真想跟皇上賭一局。”

哪怕朱三友知道自己會輸,可人活一口氣,他總不能直接認了。

周皇沒有拒絕,對賭的條件是認同。

朱三友還沒有蠢到要砸龍乾宮,或者要錢。

就算不能贏,這種條件提出來十有八九也是要殺頭的。

砸龍乾宮,是要造反咩?

要錢?

呵呵了……

對弈之初,周皇並沒有上心。

閉著眼睛都能贏。

誰料逍遙王行棋極快,啪、啪、啪!

白子才落,黑子隨即緊追。

且路數跟棋招皆詭異的很。

半柱香後,周皇額間滲出細密汗珠兒,眉心微蹙,一雙龍目在棋盤上徘徊不定。

朱三友瞧自家皇兄這般模樣,心裏越發堵的慌。

之前溫去病就是這麽讓他的。

“皇兄你其實不必……”

白子再落,朱三友直接掃過棋盤,在最不該行的位置落了枚黑子,“皇兄該你了。”

朱元珩見黑子落處,眉心緊擰。

無路可走?

什麽情況?

我是誰?我在哪裏?

就在朱三友再欲開口時,對面皇兄不見了。

待其慢慢往下看時,臉色一白。

“來人……來人!禦醫……”

雖已是金秋時節,可午後氣溫仍然很高。

武院後山,綠沈小築。

權夜查跟半日閑‘閑來無事’探望周生良,此時正坐在桌邊品茶。

上好的龍井極品茶,他們自己帶過來的,連壺都是。

自從得齊陰提點,周生良終於擺脫伏案之苦,每日除了叩章是活兒,剩下的時間就是賞寶劍。

一日拿出來一把,抱著曬曬太陽。

毫不誇張說,自從代任太學院院令,他這些個寶貝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裏,都快長毛兒了。

這會兒周生良懷裏正抱著一個,眼睛卻盯上了半日閑擱在桌上的太阿劍。

原來這就是太阿劍啊!

淬綠水,斬紅雲,赤鳳焰起光氛氳。

寬厚的烏金劍身中間,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紅色細紋,雙刃,劍柄處鑲一枚紫玉寶石。

能摸一摸也好。

周生良盼了太阿劍好些時日,如今見著,懷裏那柄寶劍便有些不夠看。

“周生院令若喜歡,就拿去。”

權夜查呷了口茶,將茶杯擱在桌上,眼見周生良伸手,不禁笑道,“齊帝師身上那塊羅生盤,你看什麽時候方便,也拿過來叫本使瞧瞧。”

聽到此言,周生良倏的收手,微微闔目。

“太阿劍不想要了?”

周生良終於肯直視權夜查,“又是羅生盤,你們從朝堂追到江湖,又從江湖追到朝堂,我倒想問問你們,你們怎麽就敢肯定有羅生盤一定能尋得往生卷,又怎麽能肯定有往生卷就可令人起死回生,這麽折騰,不累嗎?”

“周生院令折騰那些寶劍半輩子,也沒見你累著。”

權夜查倚在椅背上,雙膝疊起,手叩於膝間,“更何況今時不同往日,我二人尋得羅生盤也不過是轉手,為他人作嫁衣裳,能不能找到往生卷,能不能讓人起死回生都不重要。”

“惡人自有惡人磨,既然閻王殿不是烈雲宗的對手,那你們且消停著自有人出這個頭,你說你們又是何必。”周生良苦口婆心道。

“太阿劍這是入不了周生院令的眼了。”權夜查冷笑。

周生良點頭,“齊陰許我青紋、青雀、青魂,三劍對一劍,你說我該怎麽選?”

聽出周生良語氣中稍顯得意,權夜查也笑了,“周生院令怎麽敢保證齊陰真能把那三

柄寶劍給你?”

“齊帝師從來沒有說過謊。”周生良認真回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既然拉攏周生良無望,權夜查當下起身。

眼見半日閑也跟著站起身且拿起桌上太阿劍,周生良一把過去,抄了個空。

“右使再坐會兒?右使打從進來還沒說話,不聊會兒?”周生良滿面堆笑看向那抹罩著半張銀色面具的臉龐。

半張面具,以黑筆勾勒出一朵葳蕤盛放的曼珠沙華,露在外面的下半張臉也是好看的,就是莫名很冷。

半日閑理都沒理周生良,直接拿劍走人。

他本來就舍不得的太阿劍,居然還被嫌棄了。

權夜查行至小築門前,腳步放緩,猶豫好久之後扭回頭,“怎麽沒看到嬰狐?”

周生良懷抱名劍,躺在藤椅上晃蕩著,“後山的野豬又長大一批,本院令叫那小子逮野豬去了,太學院缺肉啊!”

權夜查蹙眉,“你叫他一個人去的?”

周生良呵呵了,“那我還給他配倆幫手唄?”

咻……

暗器飛閃,周生良未設防,紫藤竹椅前面兩個椅腿驟然短了一截。

周生良的身子就那般毫無預兆隨藤椅前傾,臉叩到桌案上的時候,懷裏還抱著劍。

權夜查一語未發,轉身而去。

背後傳來周生良一句咒罵……

小築旁側一處暗角,嬰狐正坐在地上,雙腿屈膝,雙手垂在膝蓋上,嘴裏叼著一根狗尾草,眼睛無神望向前方,耳朵卻似豎起來一般。

拼命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有沒有回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嬰狐眼中那抹光亮方才湮滅,宛如死水。

該死的大褲衩,他都受傷了。

看著胳膊上被野豬咬的地方,嬰狐撇撇嘴,吐了嘴裏那根草,搥地起身,走進小築。

這會兒周生良已然將藤椅後面那兩條腿也斬斷一截,重新坐下去。

高度問題,嬰狐進門時差點兒沒瞧見自家師傅。

“回來了?”

周生良半年沒閑著,這會兒恨不能閑上半年,凈天兒摟著他的寶劍傾訴衷腸。

嬰狐沒開口,視線不禁落向桌案茶壺。

周生良挑眉,“權夜查來時自己帶的,也不知道他啥意思,我這兒也不是沒有茶,也不是不讓他喝,搞的好像我多小氣。”

“要不是喝了師傅的茶,我也不會被野豬咬一口。”嬰狐耷拉著腦袋坐下來,“師傅你為啥要給大褲衩下毒?”

噓……

“師傅別噓了,這事兒大褲衩知道。”嬰狐手臂上的傷口沒有包紮,他也不覺得疼,直接把臉側搭在桌面上,雙手垂直於空,懶散道。

周生良不禁坐起來,“他怎麽知道的?”

“師傅朝壺裏下毒的時候我看到了。”嬰狐呆呆趴在桌邊,眼神木訥,整個人都少了幾分精氣神兒。

周生良恍然,“狐啊!你嘴欠啊!”

“我沒說,只是寫了字條給他。”嬰狐把臉扭過來,下顎底在桌面上,翻著眼珠兒看向周生良,“師傅,大褲衩看過字條後為啥沒來找我?”

見嬰狐這個樣子,周生良轉手拉過那把藤椅,坐下來時視線剛好與嬰狐平直,“他可能不認得你的筆跡。”

“可我寫了名字。”

周生良,“……”

“他沒來找我,我怕他不信真喝師傅的茶,於是我先喝一口,瞧瞧是什麽毒……”

周生良不以為然,“那你為啥沒換掉為師的茶?”

“如果我換掉,大褲衩若是喝了沒中毒,那他一定以為是我騙他。”嬰狐這樣解釋。

周生良無語,就這智商,也是心累。

“狐啊,為師為何會有一種你對權夜查,比對為師還要好的錯覺?”

嬰狐眨眨眼睛,“師傅你為何覺得這是錯覺?”

周生良一臉悲憤,換了話題,“你跟權夜查鬧掰了?為什麽?”

“因為他懷疑我,懷疑我不幫他弄到羅生盤,我們是生死之交,我怎麽可能不幫他!我只是不想跟蜀了翁作對,他是一山的朋友,當初我們還曾並肩作戰,蜀了翁……也是朋友。”

瞧著嬰狐這副丟了魂兒的樣子,周生良長嘆口氣,“為師教你,很難抉擇的時候,繞道走。”

“徒弟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回來了。”嬰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看向周生良。

知子莫若父,周生良會不知道嬰狐那點兒小伎倆!

“但凡太學院送去齊帝師房間裏的膳食,他都不吃,他只吃自己做的。”

嬰狐聽罷,騰的坐直身子,“那師傅為啥還差人送去?”

“就想瞧瞧誰會在膳食裏動手腳,防著點兒。”因為藤椅的原因,周生良哪怕直起身子,還是矮了嬰狐一頭。

“師傅……”

“你想偷齊帝師身上那半塊羅生盤給權夜查,得先過為師這一關。”

為了‘三小青’寶劍,周生良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打齊陰的主意,哪怕是自己的徒弟,都不行。

眼見嬰狐負氣而去,周生良硬是把他叫回來。

“權夜查留在這兒的茶壺他還要不要了?不要為師可扔……”

不及周生良音落,嬰狐捧著一個茶壺跟兩個茶杯,大步離開。

瞧著嬰狐暴走的背影,周生良身體重新靠在椅背上,搖啊搖,晃啊晃。

不管朝堂,還是江湖,皆為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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