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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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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氣

距離第三次升堂,已經過去三四日的時間。

鐘棄餘便也開心了三四日的時間。

我在乎的人也在乎我,這世上還有比這個更開心的事麽。

永信殿內,鐘棄餘正坐在那裏,望著桌上的棋盤發呆。

她不會下棋,小時候在清奴鎮倒是砸過幾個棋盤。

無他,都是富貴家小孩玩的玩意,她怎麽可能會。

不過自入宮之後,為了在朱裴麒面前擺出一副求知上進的姿態,她倒是讓虛空琢準了一套。

平日裏除了在朱裴麒來時擺擺樣子,她幾乎不拿出來。

今日不同。

朱裴麒沒有來,她卻在棋盤上擺下黑白子。

一枚黑子,一枚白子。

這時殿門開啟,虛空琢端著剛沏好的濃茶走進來,“娘娘想下棋?”

“知道這兩枚棋子,分別代表誰嗎?”

虛空琢將茶杯擱過去,左右瞧著棋盤上的兩枚棋子,搖搖頭。

“一個是顧清川,另一個是朱裴麒……”

聽到鐘棄餘這般說,虛空琢當即緊張望向窗外。

“沒事,這個時辰朱裴麒當是在禦書房,再說……”

鐘棄餘清澈眸子瞥向擺在窗欞外的一株翠綠盆景,那上面有一只細小的風鈴,“朱裴麒若來,風鈴會響的。”

不止朱裴麒,但凡有人靠近這間屋子,鐘棄餘總能知道。

那是她在清奴鎮混日子時跟江湖賣藝學的小把戲,聽著覆雜,其實簡單著呢。

“娘娘,奴才不懂。”虛空琢聞聲這才放心,視線轉回到桌案棋盤上。

“與其說禦案是鐘長明跟鐘知夏為鐘宏伸冤,倒不如說是顧清川利用鐘府那兩個白癡對付朱裴麒的手段。”

鐘棄餘自來不喜歡參與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哪怕已經站到如今這麽高的位置,她心裏的念想也唯有一個,報仇。

她的仇人,也從來沒有變過。

只是因為鐘長明找到了顧清川這麽一個靠山,那她就不能不把這個人放在眼睛裏。

“那可怎麽辦?穎川王若想贏,必定要坐實娘娘的罪……”虛空琢單純,可遇到他在乎的事兒,他也會絞盡腦汁去想。

鐘棄餘身體緩緩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眸子卻一直沒有從棋盤上移開,“你猜,二哥想要什麽結果?”

虛空琢疑惑,搖頭。

“兩敗俱傷。”茶香沁入肺腑,鐘棄餘眼中一片清明。

虛空琢跟了鐘棄餘這麽久,多少能明白鐘一山其實並不是真的在幫朱裴麒,“縱然兩敗俱傷,也有輸贏吧……”

“未必,但若兩敗俱傷,就一定要有人把朱裴麒拖下水。”鐘棄餘握著茶杯的手,微緊。

虛空琢不解,“太子殿下不是已經成被告了嗎?”

“還遠遠不夠。”鐘棄餘目光緊盯著棋盤上的白子,眸色愈漸冰寒,“得有人……得有人把鐘宏的死直接扯到他身上。”

虛空琢雖然不明白鐘棄餘的意思,但他看得懂鐘棄餘的神色。

“娘娘,奴才不想你出事。”

聽到這句話,鐘棄餘不禁擡頭,忽想起與虛空琢初識,還是因為瘟疫。

整個皇宮也只有他才會傻到給疑似瘟疫的人送飯,也只有他會在送飯的時候扔進一束花。

“有沒有想過離開皇宮?”鐘棄餘突兀開口。

虛空琢搖頭,“奴才死都不會離開娘娘。”

“那我若是死了……”

“我也死。”

知道虛空琢是一根筋,鐘棄餘不禁笑了笑,“逗你玩的,你家娘娘我聰明絕頂,哪裏會死。”

“娘娘……”虛空琢並沒有因為鐘棄餘的話而有半點放松,“如果一定要死,奴才願意替你擋死劫。”

“呸呸呸!”鐘棄餘連吐三下,“照著我學!”

虛空琢沒有跟著學,“奴才說的不是戲言,也不會呸出去,若有那一日,奴才定會履行今日承諾。”

許是第一次違背鐘棄餘的意思,虛空琢音落之後便不敢擡頭,只縮著身子怯怯站在旁邊。

鐘棄餘沈默了。

其實,她一直都把虛空琢當棋子。

一直都是……

昨日自天地商盟離開後,鐘一山沒有去魚市,因為他臨時有事去了□□營。

是以當鐘一山身著白色長衣,容覆面罩出現在食島館時,韓留香很不開心。

對於為什麽昨日沒來這個問題,不管鐘一山回答什麽,韓留香都不滿意。

直到鐘一山拍了一張地下賭石坊的欠條在桌上,韓留香的臉上這才有了笑容。

嗯,昨日賭石坊的老板要他還錢了。

“為什麽你賭石,從來就沒有贏過?”鐘一山很疑惑,有些玉石的毛料很容易鑒別,可韓留香在看石頭的時候,就跟睜眼瞎一樣。

以前鐘一山以為韓留香賭石不贏,可能是運氣不好。

現在看,他不是運氣不好,是眼神兒不好。

“如果你能回答這個問題,我這一輩子都賣給你。”韓留香也一直都想知道答案。

後來的後來,鐘一山回答了這個問題……

言歸正傳,韓留香想要跟鐘一山說的事,有關江湖。

近半個月的時間,韓留香發現大周各路運送食島館貨物的路運跟河運都漲了價,尤其是運送貴重物品的鏢局,漲價漲到離譜。

最奇怪的是,他換哪個鏢局,哪個鏢局就漲價。

“只針對我們?”鐘一山眸色微慍。

韓留香搖頭,“那倒也不是,都漲價。”

未及鐘一山開口,韓留香拍案,“都漲價也不行!行有行規,他們把運費擡那麽高,那咱們賺到手裏的錢必然就少,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件事我覺得你有必要管一下。”

“江湖上的事,豈是我能管的?”鐘一山不以為然。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當你發現這些不僅僅是江湖事的時候,你想管怕也遲了。”

韓留香拿起桌上那張欠條,確認無誤後‘唰’的一撕。

“謀財這條路上不管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都不要把它看作一個單獨的環節,也不要把它看作外界不可抗因素,除了老天爺,任何阻礙你發財的人或事都不是偶然,作為商人我奉勸你一句,別不拿江湖當回事兒,天道府跟烈雲宗的突然崛起,未必就與咱們無關。”

韓留香說完話後起身,然而在走出一步之後又轉回來,挑起眉梢,“哪怕現在無關,將來也未必無關,早作打算。”

“你幹什麽去?”鐘一山不解。

“這裏悶,出去散散心!”

韓留香有兩日沒去賭石了,他都能想象出那些石頭有多想念他。

他也想念它們……

看著韓留香消失的身影,鐘一山一臉無語。

地下賭坊裏就不悶了?

不過韓留香剛剛的話,確實叫鐘一山動了心。

他雖未關註江湖,但也聽說了天道府跟烈雲宗的突然崛起跟迅速壯大。

尤其在打聽嬰狐跟自家師兄的消息時,他很驚奇的發現,閻王殿居然被烈雲宗逼的關門大吉,了翁城亦臣服於天道府。

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誅’這句話,用在烈雲宗跟天道府身上言之過早。

但它們的突然出現,的確異常。

只是江湖上的事,他能找誰呢?

鐘一山思來想去,想到了自己的師兄。

蜀了翁……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隨著夜色漸濃,鬼市所在的那條長長的深巷兩側,漸漸出現一抹抹黑色的身影。

在鬼市做生意,不分地盤分先後。

誰先來誰就蹲在自以為好的地方,把自己賣的玩意擺在身前。

簡單,直接,粗暴。

差不多子時,鬼市兩側已經聚滿了人。

就在大家夥兒等待買主搭話的時候,一個身著黑色鬥篷的青年男子,懷裏捧著一個黑色甕缸出現在眾人視線之內。

原本這個人也沒那麽顯眼,但問題在於他作為賣家,每走一步就想著讓早就占好地盤的人,左右竄竄給他讓個蹲的地方。

都是憑本事占地盤兒,誰讓他。

於是那青年男子就這麽左蹭蹭,右蹭蹭,一直從巷頭竄到巷尾,終於在巷尾處遇著一個突然離開的人。

那人突然離開,是因為黑色蠱甕裏的蠱蟲死了。

男子隨即蹲下來,一言不發。

鬼市子時開市,卯時閉市。

漫漫長夜,男子閑來無事不時逗弄甕缸裏的蠱蟲,不時搥了搥身邊賣家。

一來二去,那賣家竟然從懷裏掏出十錠銀子交到男子手裏,之後帶著青年男子的蠱蟲,匆匆離開鬼市。

男子隨即自懷裏又取出一只蠱蟲擱到甕缸裏,開始搥下一個賣家。

就在男子搥到第十個賣家時,深宅府門開啟,賴笙披著同款鬥篷從裏面走出來,行至男子面前蹲下身,“生意做的可好?”

“還湊合。”

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溪安。

“鐘一山沒給你吃飽還是沒給你穿暖,堂堂苗疆蠱師到這裏做生意,你跟砸場子有什麽區別?”賴笙冷漠看向溪安,寒聲開口。

溪安不以為然,“我憑本事賺錢不行?再說堂堂苗疆蠱師不也到這裏守場子麽。”

“跟我進來。”賴笙起身,走向深宅。

溪安未動,他懷裏還有三只蠱蟲沒有賣出去。

不過在看到賴笙那雙吊梢眼裏迸射出來的兇光時,溪安聳肩,抱著懷裏的甕缸跟了進去。

府門閉闔,溪安定定站在臺階處,“我可知道這院子裏擺著奇門遁甲的暗道兒,你想弄死我?”

“害怕就別跟進來。”賴笙素來是那種高傲冷漠的性子,如今淪落到別人屋檐下,高傲沒有了,冷漠還在。

溪安當即轉了身。

“進來吧,眼下在大周皇城的苗疆蠱師只有你我,物以稀為貴,與其弄死你,我還不如賣了你。”賴笙止步,叫溪安入廳裏說話。

溪安答應鐘一山接觸鬼市新主,自然不會真離開。

入廳門,溪安四處打量的同時,放了一只蠱蟲出去。

然後就被賴笙給弄死了。

“我雖被苗疆除名,但元力尚在,奉勸你一句,別在我面前動手腳。”賴笙指向側位,示意溪安坐在那裏。

溪安感慨,“要是九死蠱在,你奈我何!”

“要是在苗疆,你又豈敢!”賴笙隨後看向溪安,“鐘一山給了你什麽好處?”

溪安想了想,“吃穿住用行……”

“這些我也能給你。”

“吃的是皇宮禦膳,每頓十菜一湯,穿的是江南進貢的真絲絨綢,由宮中司制坊的嬤嬤親手裁縫,住的是大周皇宮最金碧輝煌的延禧殿,兩間喲!行的話就差了些,配給我的是一匹汗血寶馬。”

依著溪安的意思,賴笙若也能叫他過上這樣神仙般的日子,他可以考慮搬來鬼市。

賴笙讓溪安不用考慮了。

“你離開苗疆,只為貪圖這些?”賴笙寒目質問。

溪安搖頭,“我貪圖的,是鐘一山的錢。”

有了錢,就可以買許許多多的木偶。

“錢我有。”

“吃穿住用也不能太差。”

賴笙,“……”

“鐘一山叫你來這裏,意欲何為?”賴笙覺得溪安不是同路人。

溪安搖頭,“不是他叫我來的,我自己想來。”

“我們這樣說話就沒意思了。”

賴笙冷漠看向溪安,“雖然苗疆待我不公,但我對苗疆初心依舊,終有一日我會重返苗疆,所以……山水有相逢,你還是考慮好自己到底要不要站在我對面。”

溪安將懷抱的甕缸擱到桌上,身子懶散靠向椅子,細長眼微微瞇起,“單憑你的面子肯定是請不動本蠱師,叫你上頭的人出來說話。”

賴笙冷嗤,“你憑什麽?”

“憑血蠱。”溪安淺笑,“憑我知道由血蠱屍體化成的血珠,可以做什麽,而我能在這個過程中,做什麽。”

賴笙沈默,皺眉。

因為他不知道。

“怎麽樣?藏在暗處那位仁兄,要不要出來聊聊?”溪安揚起眉梢,視線則停留在賴笙臉上。

一陣風起,吹進幾片落葉。

正廳裏,寂靜無聲。

“咳,要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溪安話已經說出去,效果未必立時顯現,他可以等。

只是溪安當真把賴笙想的過於君子。

離開的時候,賴笙把他困在了院中的奇門遁甲裏……

如今這皇城,最轟動的事莫過於鐘長明告禦狀。

這件事牽扯甚廣,各方勢力都在靜待事態發展,伺機而動。

唯一沒有靜待的便是含光殿裏的顧慎華。

自上次以皇後身份去信穎川,與之前一樣,她沒有收到來自穎川的密信。

她知道,父王這是徹底放棄她跟麒兒了。

最讓她忍無可忍的,是龍乾宮裏的周皇。

之前沒有禦狀一案,她還能偶入龍乾宮看到周皇。

昔日恩怨情愛早已隨風而逝,她如今只想朱元珩能在麒兒最艱難的時候拉他一把。

顧慎華不止一次在朱元珩面前提及太子與穎川的矛盾跟沖突,就是想讓周皇知道,當初朱裴麒只是受制於穎川,而今太子成才,自然想要擺脫掉穎川的束縛,成為大周真正的太子。

只是她每次聲情並茂、涕淚橫流的時候,周皇都心不在焉。

最後再來一句‘跪安’。

眼下禦狀一案升了三次堂,她去龍乾宮不止十次,皆未見到周皇的面。

殿門開啟,流珠端著午膳過來,勸顧慎華多吃些。

顧慎華哪裏吃的下,叫流珠將膳食撤了。

“皇後娘娘,您可得保重鳳體,否則太子殿下豈不是孤軍奮戰!”

聽到‘孤軍奮戰’四個字,顧慎華就越發沒有胃口。

流珠無奈,將膳食拿出去交給外面候著的宮女,再轉回來時叩緊廳門。

“皇後娘娘也別太擔心,奴婢差人打聽過,太子殿下似乎對案子特別有信心。”流珠走到顧慎華背後,為其揉捏後頸。

“有信心?他哪裏來的信心!”

顧慎華以手撫額,片刻又覺得太氣,狠狠拍向桌案,“本宮已經讓鐘棄餘捎話給麒兒,無論如何他都是本宮的親生兒子,我怎麽都會站在他身邊,可自案子開始到現在,他有來過?他這是防著誰!”

“許是太子殿下政務繁忙……”

“都火燒眉毛了,他還忙什麽!”顧慎華終是嘆了口氣,眼中透出惋惜,“若是沒有奸妃一案,有穆挽風跟她的十三將在,哪怕是父王也不敢貿然出手,哪像現在,麒兒身邊只有個成事不足的鐘棄餘。”

流珠嗤之以鼻,有其子必有其母。

想當初顧慎華暗地裏是多瞧不起穆挽風!做夢都想著穆挽風能從這個世上消失,這樣就沒人跟她搶兒子了。

現在出事,又想起穆挽風的好。

若穆挽風跟金陵十三將在,還真不用穎川王動手!

只是呵,穆挽風跟金陵十三將雖然不在。

鹿牙還在……

幽市,醉仙樓。

自在公堂被陶戊戌打了五十大板,焦甫就一直留在醉仙樓養傷。

死不死活不活的,也沒人理。

這會兒焦甫正趴在床上昏昏欲睡時,房門響起。

他擡頭,便見鐘長明走了過來。

“老奴拜見……”

“傷這麽重,別起了。”鐘長明扶回幾欲掙紮起身的焦甫,緩聲開口。

焦甫感激點頭,趴回原處。

鐘長明看了焦甫片刻,隨即從桌邊拽把椅子過來,坐到床頭,“鐘棄餘到底是怎麽回事?”

焦甫以為鐘長明問的是鐘棄餘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於是從頭說起。

鐘棄餘初入鐘府就已經顯露出過人的心機,他也是在那個時候被收買的……

“我想問的是,她的母親,桃夭。”

焦甫不禁擡頭,一臉驚訝。

“你現在清醒嗎?”鐘長明目色深沈,冷聲問道。

焦甫猶豫,微微頜首,“少爺當真想聽?”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我,一個字都不許錯。”鐘長明緊接著又道,“只要你說出來,我便會給你一筆錢親自送你離開皇城,這裏的事再與你無關。”

焦甫已經在公堂被否定,他再出堂作證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少爺……”焦甫低頭,眼中透出難以形容的慚愧跟無奈,“桃夭,那是夫人的陪嫁丫頭……”

焦甫到底不是個忠心的奴才,當初他收了鐘棄餘的好處,背叛整個鐘府,後來被人威脅他又反過來背叛鐘棄餘。

可他也只是個普通的奴才,主子好與不好他真的不是很在意,他在意自己的死活。

既然鐘長明答應給他一筆錢,他自然也不會有所隱瞞,將自己知道的事和盤托出。

從焦甫嘴裏,鐘長明聽到了一個很悲傷很悲傷的故事。

原來鐘棄餘說的沒錯。

她的名字,真的是母親給起的。

她的一生,都是錯……

溪安已經被困在奇門遁甲裏一天一夜了。

這個不幸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到鐘一山跟溫去病的耳朵裏。

那麽在得到這個消息之後,鐘一山的反應並不是直接過去要人,而是去找了溫去病。

在由誰過去要人的問題上,鐘一山與溫去病達成一致。

首先自然不能讓天地商盟的盟主出面,畢竟直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任何一股勢力能夠確定天地商盟與朝廷有關。

其次鐘一山去亦不十分妥當,鬼市多為江湖人,鐘一山身為朝廷元帥,哪怕之前與權夜查他們結交也從來沒有在明面上。

尤其對方神鬼不知,貿然過去很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鐘一山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在溪安去的時候不可以承認受自己指使。

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可造謠是要講證據的,沒有證據就沒有發言權。

那麽剩下的一種可能,便是溫去病去。

溫去病是韓國世子,只要不是殺人越貨,大周管不著。

這也是當初溫去病為何要去鬼市叫門的原因,他身份自由呵。

結果就是,溫去病帶著伍庸跟畢運去了。

對於這個決定,畢運不理解。

以自家主人的內力修為,帶著伍庸可能是個累贅。

在畢運婉轉表達出自己的想法跟意見時,溫去病只回了一句話。

你懂個屁!

夜深,人靜。

溫去病與畢運、伍庸三人出現在巷口,大搖大擺走進去。

畢運踹門,三人入。

視線之內,儼然另一幅光景。

巨大的龍卷風,帶著振聾發聵的呼嘯聲直卷而上,頭頂大片烏雲仿佛是被打翻的墨硯,隨龍卷風翻滾如滔,在三人頭頂形成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

整個天空就像是被一個黑洞覆蓋,讓人覺得無比壓抑。

哪怕只是站在臺階上,溫去病已然能感受到龍卷風帶來的那股真實強悍的氣流,身體多少有些承受不住的後退,左手不禁扶住伍庸的輪椅。

畢運明白,主人這是在保護伍庸。

伍庸嘴裏一陣細碎念。

雖說眼前幻景足夠震撼,可在溫去病看來不過是雕蟲小技。

作為這個世上唯一的一個可以從玲瓏誅仙陣裏逃出來兩次的人,溫去病只一搭眼便知道此陣陣眼在哪裏。

“火為南,金為西,水為北,土為中,庚辛為酉,壬癸為午……”溫去病微微動唇,隨後靠向畢運,“坎北震東乃陣眼所在,去吧。”

畢運了然,正欲從腰間抽出軟劍時,溫去病將背負的焚天劍遞給畢運。

“主人……”畢運震驚。

“有焚天劍加持,安全些。”溫去病擺出一副淡然姿態,肅聲道。

畢運感動!

他家主子可從來沒有對他這麽好過,充其量是在危機時暗中出手!

眼見畢運持焚天劍,縱身躍入眼前大陣,溫去病身體下意識緊繃。

“手可以不抖麽?”

旁側,伍庸眼皮搭向溫去病落在輪椅上的那只手。

溫去病抽回手,“本世子才沒抖。”

“瞧把畢運感動的,他要知道你心裏怎麽想,估計死都不會接焚天劍。”伍庸冷哼。

“他會接。”

伍庸擡頭。

“不接死的更快。”

溫去病想了想,“一會兒有意外,帶我先走。”

伍庸,“……”

大陣之中,畢運手持焚天劍縱身而入,瞬息不見蹤影。

倏然,一陣陣沈悶的暴裂聲自陣內響起,數道赤紅火焰猶如巨蟒沖天狂嘯,硬是將眼前的龍卷風裹挾在內。

風火交錯,空氣中震蕩起強烈的波紋。

陣外,溫去病受那股強悍氣流的壓迫,肺腑偶有窒息之感。

其側,伍庸很清楚溫去病現在的狀況,直接將內力作用在輪椅上,“扶穩了。”

伍庸聲音很低,溫去病卻聽的清楚。

他不想扶,他不想讓時時刻刻都意識到自己是個廢物。

但是不扶不行,他就快被陣裏襲來的強悍氣流給擊倒了!

果然,當溫去病左手握住輪椅時,身體不再輕晃。

轟……

一聲厲叱,風火驟熄。

無數星點光芒如漫天細雨揮酒,未落下來,便已在空中消散。

整個前庭,歸於平靜。

院中,畢運單手持劍,另一只手則攙著餓了一天一夜的溪安走過來。

溪安身上無甚傷痕,就是表情有些憔悴。

走上臺階一刻,溪安突然回頭,面目猙獰,擡手指向廳前直立的賴笙,狠狠咬牙。

“賴笙,我敬你是個小人!”

溪安是真沒想到賴笙會對他下手,畢竟在他的認知裏,賴笙人品不咋滴可勝在自傲,至少當著面不會對人下黑手。

但其實,賴笙也不是故意的。

誰讓溪安離開的時候,沒求他帶路?

彼時溪安入陣之後,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此刻廳前賴笙無視溪安,冷漠看向溫去病。

“溫世子帶人過來,砸場子?”

溫去病不知不覺中松開輪椅,挺直身形,端的一派俊逸絕塵。

“賴蠱師留了本世子的人,本世子想要帶他回去就叫砸場子?那賴蠱師叩下溪兄這件事,稱之為挑釁也不為過吧。”溫去病高興的時候,跟誰都能嘻嘻哈哈。

不高興的時候,誰也別想在嘴皮子上占他一個銅板的便宜。

賴笙不以為然,“是溪安自己誤入大陣,怪不得別人!”

這話溪安就不愛聽了,“我誤入你就讓我誤入?你為啥不告訴我離開的路線跟來時路不一樣?”

溪安恨極但也無奈,他記得來時路,於是自以為是的想當然。

賴笙懶理溪安,“人既然救出來,世子還想怎樣?”

很明顯,溫去病並沒有想走的意思。

面對賴笙質疑,溫去病雙手背負,身形筆直,眉梢微微挑起,薄唇斜勾出一抹弧度。

這副皮囊在月光的映襯下,堪稱神邸降世,美的不可方物。

“作為權夜查的朋友,本世子想問賴蠱師一句,是誰叫你住在這裏的。”溫去病的語氣不帶疑問,是明顯的否定。

賴笙臉色微白,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空氣中,一股強烈的威壓悄然迷漫,不管是畢運還是伍庸都深切感受到那股不適。

溫去病沒有。

他什麽都沒感覺不到。

是以當伍庸跟畢運臉色微變時,溫去病那張臉真是端的毫無破綻。

“那麽作為昔日極樂宮左護法的朋友,權夜查又有什麽資格占了鬼市那麽久?”清越的聲音悠然響起,如山澗清泉,如暮鼓晨鐘。

一抹黑色身影自夜色中飄然而至,落於廳前。

偌大鬥篷下,弧度完美又瑩白的下顎顯露在眾人面前。

哪怕溫去病很努力想要看到對面男子的樣子,依舊只看到下巴頦。

“那應該是很久遠的事了。”溫去病挑眉。

“是久遠,久遠到那個時候閻王殿還不過是個剛剛冒出頭的雨後春筍,勢頭雖猛,但也得瞧著極樂宮的臉色行事,誰料轉眼五年,閻王殿便將極樂宮踢出局,更強占了極樂宮昔日那些生意,包括鬼市。”

男子所說,算得上是江湖人盡皆知的秘聞。

朝代時有更替,江湖英才輩出。

一代新人換舊人,是歷史不變的規律。

“若按照這個規律,閣下是烈雲宗的人?”

溫去病不會在這件事上跟對面男子較真兒,因為他多少知道些閻王殿跟極樂宮的秘辛,太過覆雜跟血腥。

“這可不是我說的。”褚隱幽幽開口,身上黑袍無風自動。

“就算你說,也得本世子信才行。”面對如此強大的威壓,溫去病絲毫不慌,哪怕伍庸跟畢運藏在袖內的拳頭,都已經攥緊了暗器。

沒給褚隱開口的機會,溫去病繼續道,“現在有兩條路給你走,如果你是烈雲宗的人,那麽鬼市我們從今以後都不會再踏進一步,直到烈雲宗滅門,如果你不是……”

“如何?”褚隱好奇。

“如果你不是,鬼市純利本世子要半成,月結。”溫去病微擡下顎,傲然道。

面對溫去病這般臨危不懼、處變不驚的態度,畢運當真打從心裏佩服。

對方武功高深莫測,必然是絕頂高手。

可畢運又想了想,他家主子現在也是高人了。

如此,畢運忽然就不緊張了。

與之相反,伍庸越來越緊張,額間都已沁出細密汗珠兒。

“不知道,這是誰給溫世子的勇氣。”褚隱覺得好笑。

“權夜查。”溫去病肅聲開口,“閻王殿雖被烈雲宗逼的緊,但也不是全無回旋餘地,你就不怕他朝閻王殿緩過神兒來,秋後算賬?”

森寒的壓迫感愈漸明顯,溫去病依舊從容。

“閻王殿斷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褚隱薄唇微動,看似雲淡風輕,卻又帶著徹骨的幽寒。

“話別說的太滿,今晚本世子的提議你且回去與你家主子商量一下,三日後本世子會再來,我要你答覆。”

溫去病重聲開口,之後看向畢運,“走。”

由始至終,溫去病都表現出了身為皇族中人該有的威嚴跟霸氣。

那股不怒自威的勁兒,可不是誰都能學來的。

眼見溫去病等人轉身,賴笙欲上前,卻被褚隱阻止。

“慢走,不送。”

直到殿門緊閉,賴笙方才上前,“就這樣叫他們毫發無損的走了?”

“賴蠱師覺得,他們四個當中,誰的武功最厲害?”

賴笙沈默片刻,“畢運,伍庸,溪安,溫去病。”

依著賴笙的意思,溫去病是最遜的那一個……

褚隱掃了眼賴笙,“何以見得?”

“我能感受到剩下三個人的內息,感受不到溫去病的。”賴笙回答。

褚隱聞聲,好看的眸子微微瞇起。

“賴蠱師記住了,有時候我們感受不到一個人的內息,不是因為他廢柴,是因為他的內息高於我們,可隨意隱藏……”

哪怕褚隱這樣提醒賴笙,賴笙卻不以為然。

依著褚隱的分析,那大街上隨隨便便走過來一個人便是高手了?

反正在他賴笙的判斷裏,溫去病就是很一般的人。

當然,賴笙自然不會反駁褚隱,因為沒有意義,也沒有根據。

“冒昧問一句,菩提齋可是這鬼市背後的主人?”

剛剛被溫去病問到時賴笙也很好奇,一直在他那裏購得千機蠱屍的人,到底是誰。

僅僅是菩提齋的齋主?

可他這一路也打聽過,菩提齋在中原不算有勢力的組織,根本惹不起閻王殿。

所以他很疑惑。

褚隱轉眸看向賴笙,身高跟距離的差別,讓賴笙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張空靈俊秀的容顏。

“賴蠱師只要記住這鬼市的主人,是可以讓你風風光光重返苗疆的人,就足夠了。”褚隱淡聲提醒。

賴笙點頭,“我記得。”

“那就好。”褚隱欲走時,忽又轉回身,“不許跟任何人提起‘菩提齋’三個字。”

“本蠱師剛剛就沒有說。”賴笙聳肩。

“賴蠱師記得,倘若這三個字是從你的嘴裏傳出去的,那我們的交易,便作罷。”褚隱在與賴笙聯系之初,苗疆並沒有發生蠱瘟一事,他亦未能預料賴笙有朝一日會走出苗疆。

到底不是聖人,誰能算無遺策。

賴笙看了褚隱一會兒,“也請你記住我們的交易,賴某雖然孤身一人,可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光腳的漢子不怕穿鞋的主兒。”

褚隱沒有開口,縱身而去。

看著茫茫夜色,一股熟悉的孤獨感湧至賴笙心頭。

他定要重返苗疆。

定要……

臨近鬼市有一處荒廢的舊宅,因為角度的關系,只要站在宅院的攢尖屋頂上,就可以無比清晰看到鬼市深宅的景致。

剛剛在鬼市發生的一切,剛好入了一個人的眼。

這會兒一身黑色鬥篷的褚隱飄然而至,那人卻倚在煙囪旁邊一派悠然,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我以為你回穎川了。”褚隱顯然認得此人。

“穎川王命我留守,伺機而動。”那人瞧過來,微微一笑,“難怪那麽多女人喜歡你,長的是好看。”

那人說話時露出套在左手拇指上的指環,褚隱面色驟凝,片刻後單膝跪地,“褚隱拜見隱皇子!”

此人,正是流刃。

只是在這一刻前,他只知流刃是穎川王的左膀右臂,卻不知,他竟是扶桑的隱皇子。

“起來吧,哪怕在扶桑,你也不用跪我。”流刃比誰都清楚‘隱皇子’三個字在扶桑是神秘的存在,卻不是皇權的象征。

褚隱起身,態度恭敬,“沒想到隱皇子……竟然來了中原?”

“沒有你早。”流刃動了動唇,半晌後轉向褚隱,“舞兒在等你。”

聽到‘舞兒’二字,褚隱神色一瞬間肅凜,眼中幾乎同一時間閃出決絕,“屬下與公主絕無牽扯!”

“你這麽緊張呢!我又不是皇兄的人,你怕什麽!”流刃身子依舊靠在煙囪旁邊,視線緊盯住褚隱,“我只是舞兒的兄長,她這些年過的,很不好。”

“還請隱皇子不要再提與天皇大業無關的事。”褚隱決絕開口。

看到褚隱現在的樣子,流刃輕籲口氣,“你守護的第五位謀士,是誰?”

“這……”褚隱躊躇,未語。

流刃失笑,“我就知道皇兄心思那麽細,又豈會在大周只與顧清川有聯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皇兄是不是把寶押在這第五位謀士身上了?”

“不該屬下說的事,屬下不敢多言。”褚隱拱手,一個字都未透露。

看著褚隱那副‘你別問了,我什麽都不會說’的模樣,流刃聳肩,“皇兄既然讓你站在這麽重要的位置上,必然是相信你絕對忠誠。”

褚隱聽出弦外音,“天皇對隱皇子,亦絕對信任。”

“是嗎?”流刃歪著腦袋,“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第五位謀士是誰?”

這就紮心了。

“因為天皇說過,任何賭局都不能把寶押在一個人身上,隱皇子負責的是顧清川,局勢發展到現在,顧清川已經先一步走出來,他……”

“已經是棄子了嗎?”流刃挑眉。

褚隱意識到自己不該亂說,“天皇自有安排。”

“或者說,他已經淪落到,是第五位謀士的棋子了。”流刃勾勾唇角,“且不管他如何,我出現就是想告訴你,我的存在。”

“屬下知曉。”褚隱拱手。

“剛剛我在這兒看的清楚,溫去病離開鬼市的時候,狠狠擦了掌心的汗,所以,別多想。”

起初流刃在看到溫去病的表現時滿目震驚,他甚至懷疑到了一些事,可隨著溫去病出門之後的動作跟表情,他覺得自己想多了。

所以他留下來,就是想讓褚隱別想太多。

褚隱微怔,“隱皇子的意思是……”

“我好歹也跟了穎川三位謀士,與鐘一山他們打過的交道不算少,就我過往經驗,鐘一山的確是個人物,可他身邊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人物,一個戴著金色面具的男人,而非溫去病。”

多麽恐怖的分析?

褚隱拱手,“多謝隱皇子。”

後來的後來,流刃在反省自己的時候,忽然不知道自己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因為疏漏了什麽,還是因為溫去病是那個女人的弟弟。

故他並不想將那些不好的事,放在溫去病身上,想都不願意那樣想。

“走了。”流刃轉身,飛躍而起。

夜空中傳來一陣低吟的聲音。

舞兒,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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