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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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狀

相距樹林十裏外,有一座破廟。

廟裏有一束微光。

破敗的佛像經年累月被風霜雨露殘蝕,早已分不清是佛是魔,刷著黑漆的佛眼空洞的看著這個世間,無情無感,無悲無歡。

忽地!

一只深褐色信鴿突然自廟門飛過來,落在滿是塵土的殘破供桌上。

昏暗中,一只手慢慢伸向供桌。

信鴿撲騰兩下翅膀,落在那只手裏。

借著微弱的燈火,一張陰冷的臉赫然呈現在黑色鬥篷下面。

狐目,睛黃,左側耳垂戴著一個銀制的釘扣。

眉短,眼尾高高吊起。

這是典型的……

吊梢眼。

破廟昏黃,賴笙倚在殘敗的供桌旁邊,擡手解下鴿子腿上的信筒。

鴿子被松開的一刻,撲騰著回落到供桌上。

借著燭光,賴笙展平密箋,‘急需’二字赫然映入眼簾。

賴笙知道這兩個字的含義是什麽,可他不急,甚至不想再繼續。

他把密箋扔到地上,整個身子頹廢靠在供桌的桌腳,目光望向墻壁上早已看不清的壁畫,經歷時間的腐蝕,神佛早已化魔,張牙舞爪,醜陋不堪。

父親到底,為什麽!

直到現在,賴笙都不確定自己的父親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他是內鬼?知道他暗中散布了許多詆毀疆主的謠言?

還是知道他害死石察的事?

賴笙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拳頭。

不管他做過什麽,都是為了父親,為了族人!

每一件他都沒錯!

尤其是石察的死,如果讓那個天生擁有雙屬性元力的家夥長大,可以預見,未來二十年,三長老的族人必能壓過自己的族人。

這不行,這不在他的容忍範圍之內。

只是,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被驅除出苗疆,永久除名。

他哪怕是死,都不可能再回到十萬大山,那個承載著他前半生所有榮耀的地方。

死都不行啊。

恨!

賴笙突然攥緊拳頭,發出的咯咯聲在這暗夜的破廟裏,陰森至極。

如果這些都不是他的錯,那是誰的錯?

溫去病,鐘一山!

要不是溫去病跟鐘一山把曲銀河和禦賦帶回苗疆,事情本可以按著他預計的方向發展,是他們的突然出現,壞了自己整個布局。

這種邏輯顯然經不起仔細推敲,哪怕鐘一山他們不去,賴笙依舊是熾翼局中局的一枚棋子,他的下場也依舊不會比現在更好。

只是現在,賴笙可以報覆的只有這兩個人。

而且除了報覆這件事,賴笙當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離開苗疆,他所有的雄心壯志全都成了夢幻泡影,水月鏡花。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離開天空的蒼鷹,離開水的魚,死不死活不活的將就著。

哪怕他以千機蠱追蹤鐘一山等人的行蹤,但接下來該如何,他不知道。

夜風吹拂,卷起一絲涼意。

那張被賴笙扔到地上的信箋隨風而起,飄蕩著落到他的膝蓋上。

‘急需’二字,再次映入眼簾。

冥冥中,仿佛每個人的路,早已註定。

賴笙空洞的目光一瞬間有了光彩。

他忽然想到一直與他購得千機蠱屍的神秘人,亦在大周皇城。

密箋被賴笙重新握在手裏,他忽然有了新的方向……

大周皇城,將軍府。

自上次被推到地上之後,這一兩日鐘知夏都沒看到危耳的身影。

哪怕被那麽嚴厲的拒絕過,鐘知夏心裏仍然憋著一股勁兒,想她鐘知夏當初也是被吳國世子跟殿前司指揮使同時愛上的女人,且被朱裴麒選中當了半年的側妃。

她的姿色斷然不差,危耳怎會拒絕?

鐘知夏後來仔細想過,怕是那時危耳知自家兄長在外,故作姿態而已。

所以,她不想放棄。

這會兒自正廳走出來,鐘知夏臉色略有失落。

聽管家的意思,危耳大清早便離開了。

拐角落,鐘知夏正琢磨該如何將自己的美,完完全全展現給危耳,讓他欲罷不能的時候,忽有一道黑影閃過。

“大膽!”

那抹黑影撞了她,鐘知夏含怒轉身一刻,背後竟空空如也。

涼風襲過,鐘知夏不由打了個激靈。

偏在這時,她發現地上多了一物,是一個繡著葳蕤牡丹的錦囊。

鐘知夏可以肯定,剛剛這裏並沒有。

於是她看了眼四周,見無人便蹲下來撿起錦囊。

沒有在原地逗留,鐘知夏尋得一處僻靜角落,打開錦囊,其內有張字條。

待其展開字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鐘府江斐,在幽市醉仙樓。’

鐘知夏美眸緊蹙,江斐不是死了嗎?

當日鐘棄餘親口承認她殺了江斐,母親與其有染便成了一筆查不清的糊塗債!

倘若江斐沒死的話,那死的可就是鐘棄餘了!

思及此處,鐘知夏立時收起字條,急匆離開將軍府……

皇宮,含光殿。

這段時間一直比較消停的顧慎華,在得知鐘長明與鐘知夏到刑部告禦狀,且背後靠山是危耳的時候,便開始不安。

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為此,流珠特別囑咐禦醫院開些安神助眠的湯藥過來。

殿內,流珠端著托盤邁進大廳時,顧慎華正於主位上以手撫額,用力揉搓,雙眉緊皺在一起,看起來十分難受的樣子。

“皇後娘娘又頭痛了?”

流珠快走幾步將托盤擱到桌邊,上前繞到椅子後面,雙手貼於顧慎華兩側太陽穴開始按壓,力道適中。

顧慎華順勢靠在椅背上,長籲口氣,“鐘府的賤人,也是真多。”

“皇後娘娘說的是鐘知夏?”流珠狐疑道。

“鐘知夏自是賤人無疑,那鐘棄餘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若不是她們兩個前前後後在太子身邊轉來轉去,太子何必染上這一身腥!”

“鐘棄餘倒是沒什麽,眼下鐘知夏也忒大膽了些……”

流珠話因未落,顧慎華突然轉身,美眸閃出一抹慍冷。

“皇後娘娘明鑒,奴婢的意思是當務之急可得先把太子殿下給摘出來,否則案子再這麽鬧下去於太子殿下聲譽不好,至於鐘棄餘,她在皇後娘娘眼皮子底下,什麽時候想要處置了,便處置了。”

流珠的解釋在理,顧慎華轉回身,“你以為本宮不想案子快點兒結?談何容易!”

看著顧慎華背對的身影,流珠暗自噎了噎喉,重新擡手,“皇後娘娘且給太子殿下想想辦法吧。”

“怎麽想?你以為真正想攪亂這灘水的是鐘知夏跟鐘長明?”顧慎華冷哼,“這根本就是父王想扳倒麒兒的開始!”

“不會吧?”流珠佯裝震驚道。

“危耳是父王的人,他給鐘知夏跟鐘長明撐腰已經說明一切。”

顧慎華擺手,流珠這方從椅子後面繞過來,“近三個月內,本宮給父王去了多少封信?”

“回皇後娘娘,十七封。”

殿內瞬時沈寂,顧慎華神色漸漸冷凝。

去信十七封,回信卻是。

無……

沈默許久的含光殿,傳出一聲嘆息。

顧慎華坐在主位上,望向眼前殿門,目光卻又似透過這殿門望向更遠的方向。

她還記得自己初嫁皇宮時,父王不舍的樣子,那時的父慈女孝如今還剩下什麽。

“父王這是鐵了心想要扳倒麒兒,本宮作為皇後……”

顧慎華斂眸,苦澀抿唇,“豈能同意。”

“皇後娘娘,藥溫著。”流珠將擱在桌上的安神湯端過來,小心翼翼道。

顧慎華看了眼那湯藥,猶豫片刻後接在手裏,一飲而盡,爾後將空瓷碗交給流珠,“去拿紙筆。”

流珠遲疑,“皇後娘娘……”

“本宮要給父王,寫最後一封信。”

如果說她之前寫的十七封信,都是以女兒的身份,那麽這最後一封,她想以大周皇後的身份,給外姓穎川王,最後的忠告……

皇宮裏,同樣默默關註鐘長明一案的人,還有龍乾宮的周皇。

現在的周皇身體依舊很虛弱,但也不會說暈就暈。

記憶亦在慢慢覆蘇。

只是有關舒伽的事他仍然不記得,一點兒都不記得。

龍乾宮內室臨近窗欞的桌邊,逍遙王正在思考手中黑子落處,對面周皇卻在望天。

丁福則將有關禦狀的細節無一疏漏,悉數稟報。

“顧清川,這是要回來了。”

朱元珩聽罷之後,面色無波,緩聲開口,“一山那邊可有消息?”

“回皇上,鐘大元帥再有十日便可返回皇城。”

朱元珩點頭,“下去吧。”

丁福離開後,朱三友終於有了一定,黑子落盤,“皇上,別說臣弟沒提醒你,再有三步臣弟必能贏你。”

朱元珩聞聲看了眼棋盤,眼皮一搭,之後面無表情擡頭看向自己的親弟弟。

真的是親弟弟嗎?

他有時候會這樣懷疑……

距離上次公審,已經過去七日。

經危耳提請,陶戊戌第二次坐在了主審的位置上,驚堂木響。

伴著一陣‘威武’聲,鐘棄餘於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公堂。

身為太子側妃,鐘棄餘依舊可以坐著說話。

反倒是鐘長明傷勢大愈,不必賜座。

以往公堂,原告站著,被告跪著是常態,像這種原告站著,被告坐著至少在陶戊戌的公堂上,還是頭一遭。

危耳身為監審,與那日一樣坐在旁側。

“鐘宏屍體仍在天牢仔細驗著,結果還沒出來,危將軍提請升堂,可是原告有了新的證據?”主審位上,陶戊戌看向危耳,態度算是恭敬。

危耳微微頜首,“鐘長明,你可以說了。”

自上次被鐘知夏弄的過敏之後,危耳真的是很不想再看到這個女人。

“將軍,此事兄長知之甚少,知夏來說。”

鐘知夏只道自己上次在公堂上的表現叫危耳失望,這次無論如何她都要把面子爭回來。

四目相觸,危耳瞬間移開視線。

這一偏移,剛好迎向鐘棄餘審視中略帶那麽一絲玩味的目光。

危耳看出鐘棄餘唇間的似笑非笑,微微皺眉。

他的清譽,不容玷汙!

於是他硬是瞪大眼睛,胸懷坦蕩回視。

不想鐘棄餘早就移開視線,觀賞起鐘知夏的表演。

“啟稟陶大人,鐘棄餘原本是家父酒醉,不慎與府上一賤婢所生的孽種,原本像她這樣的孽種不該存活於世,只是家母當年仁慈,並沒有處置那名叫桃夭的賤……”

“據本官所知,桃夫人是皇後親封的一品誥命夫人,鐘姑娘還是重新考慮一下自己的措辭。”堂上陶戊戌打斷鐘知夏,淡聲道。

鐘知夏聞聲,當下看向危耳。

奈何危耳並未發聲。

“是……”鐘知夏強忍不忿,“當年桃夭被大夫診出有孕,母親同情她,並未依父親之意以家法將其亂棍打死,而是差人將其送到清奴鎮,如此鐘棄餘方有幸活下來,就連她現在的名字,都還是母親起的!”

面對鐘知夏的顛倒黑白,鐘棄餘沒有一絲反駁。

因為不必要。

若是平常案子,陶戊戌對於這種答非所問的人,哪怕你是原告也要給幾下殺威棒。

問你有沒有新證據,你個小丫頭片子從還沒有你的時候開始說起!

但好在陶戊戌今日閑,過往聽之。

反倒是鐘長明提醒了鐘知夏,“陶大人在問證據。”

不論對錯,至少這兩次升堂,鐘長明感覺到自己妹妹的咄咄逼人。

想到此處,他不禁看向對面那個同父異母的女子,說不出來的感覺,沒有親情,但又覺得那女子十分弱小。

鐘知夏輕咳一聲,“知夏的意思是,吾母待她如親生,她卻夥同鐘府家丁江斐誣陷母親與其有染,害母親被父親猜忌懷疑,含恨而終!”

一直坐在那兒,氣定神閑的鐘棄餘聽到這裏,身形微頓,清澈眸子轉向鐘知夏,挑了挑眉梢。

“鐘棄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以為把江斐藏起來就沒人找到他了?”鐘知夏冷嗤時,俯身朝向陶戊戌,“還請陶大人宣江斐上堂,與鐘棄餘對峙!”

陶戊戌瞄了眼薛師爺。

“宣江斐!”

一陣‘威武’聲後,江斐果真被人帶上公堂。

鐘棄餘的視線,便自鐘知夏身上轉向走過來的男子,那眉目,那身形,還真是。

可是不應該,江斐死了。

她親手殺的。

“奴才拜見陶大人!拜見危將軍!”男子由衙役帶上公堂,立時雙膝跪地,諂媚又討好道。

哪怕江斐就在眼裏,鐘棄餘面色依舊平淡如一灘死水,看不出半點微瀾。

她依舊沒開口,靜觀其變。

這份從容跟淡定,哪怕落在陶戊戌眼裏都暗自佩服。

“你是江斐?”陶戊戌開口問道。

“回大人,奴才正是!”江斐拱手,言詞肯定。

陶戊戌點頭,“那就說說吧。”

“是!”

江斐看起來十分激動,得令後直接轉向鐘棄餘,“鐘側妃,不是我江斐貪得無厭,是你給我的那點兒銀子根本就不夠……兩位大人明鑒!當初就是這個鐘棄餘私下找到我,讓我想辦法在夫人睡著的時候,偷偷跑進夫人屋子裏呆一會兒,這樣府上的人就都懷疑夫人與我有染!其實沒有!這都是鐘棄餘的主意!”

江斐在公堂上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

別人只當是聽熱鬧,可鐘棄餘聽進去了。

他說的那些事,一件不差。

鐘棄餘面色依舊平靜,心裏卻是暗驚。

江斐必定是假,可能把背地裏的事說的這樣詳細,他這是勾搭上鐘府裏的誰了?

知道整件事的人不多。

完了……

“鐘棄餘,你就都承認了吧!”

江斐擺出苦口婆心的姿態,最後勸了鐘棄餘一句。

終於,所有人的視線落到鐘棄餘身上,大家都在等著她為自己辯解。

尤其是鐘知夏,臉上那副旗開得勝的喜悅根本掩飾不住。

見陶戊戌看過來,鐘棄餘緩緩起身,之後淺移蓮步繞過江斐,走到鐘知夏面前,“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嫡母的清白,那些只是府裏的謠言,二姐你為了冤枉我,又何必把那些虛無縹緲的謠言,硬是找這麽個下人,坐實了?”

“嫡母臨終時你不在,靈堂祭拜你不在,出殯那日你亦不在,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不孝,但你現在硬是找人到這裏誣陷嫡母清白,則是二姐你的不孝。”

鐘棄餘真的是很聰明,很聰明的女子。

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為自己辯白的時候,她卻將整件事都推翻。

畢竟陳凝秀跟江斐有染的事,由始至終都沒有被人捉奸在床,大家之所以知道,無非就是府上下人那些風言風語。

這是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

也就無所謂對錯。

鐘棄餘在這件事上真正利用的不是江斐,而是人言可畏。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倘若謠言出自鐘側妃,便是蓄意誣陷。”陶戊戌沒開口,危耳卻不能讓鐘棄餘就這樣唬弄過去。

鐘棄餘聞聲轉身,正視危耳,清澈眸子微微眨了一下,“將軍早膳吃了蘿蔔?”

“沒有。”危耳雖然不知道鐘棄餘為何有此一問,但卻如實否定。

“哦……”鐘棄餘微微頜首,“那剛剛那個屁就不是將軍放的,雖然是從將軍那裏飄過來的。”

堂上一陣竊笑,危耳臉頰驟紅。

陶戊戌動了動眉梢,“危將軍,本官與你坐的可近。”

危耳一臉悲憤,“我沒放屁!”

“那就是陶大人……亦或是本宮的鼻子出了錯。”鐘棄餘音落之後看向陶戊戌,“本宮無意冒犯,只是打個比方。”

陶戊戌點頭,微側身看向危耳,“鐘側妃的意思是,她只問了一句將軍早膳是否吃了蘿蔔,引得公堂之上大家都以為將軍你放了屁,此事若追究起來,將軍也只能追究鐘側妃說的那句話,不知將軍覺得鐘側妃說的那句話,得判個什麽罪?”

危耳語塞。

“大人,我們現在懷疑的是鐘棄餘勾結江斐制造謠言,家母死於謠言,她只要做了這樣的事,便是兇手。”一直沒有開口的鐘長明,硬是撥開鐘棄餘散出的迷霧,一針見血。

鐘棄餘想著若僥幸唬弄過去,便過去了。

若是沒過去……

“第一,我沒有做過這樣的事,第二,嫡母死於惡疾。”

鐘棄餘轉回身,一步步走向鐘長明,“兄長會問嫡母因何染上惡疾?我來告訴你,但凡為嫡母診斷過的大夫都可以告訴你,思郁成疾,因為二姐貴為太子側妃之後,禁止嫡母入宮探望。”

一句話,道出那段時間鐘知夏與陳凝秀的真實關系。

當然,那也是她挑撥的。

“鐘棄餘,你胡說!”

“宮中規矩,但凡二姐說過哪些重要的話,都有記錄。”鐘棄餘轉眸,肅聲道。

鐘長明一瞬間看向鐘知夏。

“哥哥……”

未聽鐘知夏解釋,鐘長明視線回落,“鐘側妃,人證在此,你說沒做過是不是也該拿出證據?”

相比鐘知夏,鐘長明顯然要更沈著冷靜。

“證據不該是你們找麽。”

鐘棄餘冷厲迎向鐘長明的目光,毫不退縮,亦無半分心虛之態,“這個叫江斐的下人說我做過,他又有什麽證據?”

鐘長明無言以對,因為他並不知情。

“還有,兄長的訴求是太子殿下誅殺忠臣,就算陶大人不介意數案並審,也請兄長跟二姐下一次可以拿出足夠定罪的證據,時間寶貴,兩位浪費我的時間倒是沒什麽,兩位大人未必有那麽多時間可以被浪費。”

眼見鐘府兄妹被鐘棄餘逼到無語之境,危耳沈聲開口,“本將軍有時間。”

聽得此言,陶戊戌慢動作扭頭看過去。

危耳不以為然,和諧年代歡樂多,不可以麽!

鐘棄餘未語,淡然轉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只不過在繞到江斐面前時停頓片刻。

江斐楞了楞,“大人明鑒!奴才說的全是實情!”

是呵,全是實情。

鐘棄餘啟步,坐回到那把塗抹朱漆的木椅上,心裏劃過一抹寒意。

是焦甫!

公堂一時無聲,陶戊戌拍了驚堂木。

“退堂!”

喊出這兩個字的,是薛師爺。

鐘知夏跟鐘長明最先被衙役帶出去,陶戊戌跟薛師爺直接去了後堂,兩側衙役也都同一時間離開。

危耳就是一猶豫的功夫,整個刑部公堂就只剩下他與鐘棄餘兩人。

鐘棄餘坐在椅子上,她站起來需要時間。

再說貴為太子側妃,她總不能行走帶風。

危耳的猶豫,是猶豫要不要解釋。

必須解釋!

反倒是鐘棄餘,她既知危耳不是那個最重要的角色,自然沒有把他放在眼裏,淺步走出公堂。

然而!

鐘棄餘摔倒了,身後錦衣裙擺毫無預兆停滯,她整個身子實打實趴到地上,雙手略有擦傷,微見血跡。

時間定格,鐘棄餘摔倒之際回頭,分明看到危耳的腳,正踩在她的裙擺上!

如果是在清奴鎮,鐘棄餘鐵定一腳反踹過去,再問候一下危家祠堂裏那些老東西們過的好不好。

可現在,她就死死盯著危耳。

危耳倏然擡腳,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

然後危耳就跟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繞開鐘棄餘很遠之後,走了。

“滾犢子!”

直到危耳的身影淡出視線,鐘棄餘終於沒忍住,撿起了她自入皇城就戒掉的臟口……

且等虛空琢自外面小跑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鐘棄餘正從地上狼狽趴起身。

“娘娘!娘娘你沒事吧?”

鐘棄餘低頭撲凈塵土,也不顧手腕上的劃傷,“你之前調查危耳的消息,是不是有誤?”

虛空琢認真思考一下,“沒有啊,怎麽?”

“這種小人,不提也罷。”鐘棄餘沒空搭理危耳近似小兒的舉動,拉著虛空琢走出公堂,“去鐘府。”

一路上,鐘棄餘反覆回想在公堂上的情景,回想那個叫江斐的人。

彼時公堂她思慮欠周,只道江斐絕非本人,而他之所以知道那麽多細節,定是有鐘府知情人相告。

知道的那麽詳細,除了焦甫,還能是誰!

轎子一路西行,終至鐘府停下來。

轎簾掀起時,虛空琢直接伸手過來,“娘娘小心些。”

鐘棄餘下意識將手搭上去,之前被磨破的地方傳來隱痛,“呃……”

“娘娘……”虛空琢註意到鐘棄餘的細微表情,憂心開口。

鐘棄餘從來也沒矯情到在乎這點兒小傷,“無妨。”

待其走出轎子,虛空琢先一步行至府門,欲敲門時卻發現門內並未上栓。

“進去。”鐘棄餘冷聲開口。

府門大啟,內裏卻已空空如也。

哪怕平日裏打掃的幾個下人,也都不見蹤影。

鐘棄餘止步於庭前,虛空琢則上前一步大喊,“來人!”

半晌後,院中依舊只有庭前主仆二人。

“娘娘……”虛空琢心焦回到鐘棄餘身邊,“三日前奴才還見過焦甫!”

鐘棄餘未語,就只盯著眼前正廳,清澈眸子微微瞇起,心底卻掀起滔天駭浪。

是誰?

“娘娘?”見鐘棄餘沈默,虛空琢一臉憂慮走過去,“奴才要不要派人找找……”

“不必。”

鐘棄餘斂去眼底淺溢的驚慌,“找也找不到,該出現的時候他自然會出現。”

虛空琢並沒在公堂之上,是以他並不知道鐘棄餘真正擔心的,是什麽。

“回宮。”鐘棄餘轉身,櫻唇一瞬間抿緊,神色冷寒至極。

哪怕是天王老子擋在她面前,她拼個魚死網破,頭破血流,也決不回頭!

“對了!”虛空琢恍然想到什麽,“奴才覺得危將軍有可疑。”

鐘棄餘止步,眸色忽閃過去。

“奴才那會兒在公堂外碰到危將軍的時候,好像聽到他嘴裏嘀咕什麽……身子骨太弱就不要……擋著路……”虛空琢認真回憶一下,“娘娘你說,他這是不是話中有話?”

鐘棄餘以為是什麽要緊的消息,聽得此言,本就不是很好的心情越發糟糕,“不要多想,他就是話面上的意思。”

待鐘棄餘走出府門,虛空琢仍站在原地,絞盡腦汁。

他覺得不是,他覺得危耳肯定不是好心,這話裏肯定有什麽自家主子沒有想到的貓膩。

“楞什麽呢!”府門外,鐘棄餘見虛空琢沒有跟過來,喚了一聲。

虛空琢聞聲後,當即小跑過去。

他暗暗發誓,不管是誰想要傷害他家主子,他都拿命拼……

皇城,將軍府。

雖說是鐘長明與鐘知夏乘轎先離開的刑部,但先回來的卻是危耳。

他這一路行走如風,哪怕邁進府門一刻,腦子裏還都是一片空白。

能找到自己家大門全都是靠慣性。

“危將軍!”巧在危耳剛進去,鐘長明跟鐘知夏的轎子便停在府門。

鐘知夏走出轎子時看到危耳,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巴結的好機會。

有時候鐘知夏甚至在想,拋開年紀稍稍大了些,這個男人也沒什麽不好,若能成為將軍夫人她也是知足的。

危耳沒聽到有人叫他,如果聽到,可能走的不會這麽慢。

“危將軍!”

鐘知夏見危耳沒有停下來,正要加快步子去追時,卻被自家兄長拉住,“哥哥……”

“你跟我來。”鐘長明一路沈默,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有些忍不住,拉著鐘知夏行至府門外一處僻靜的拐角處。

鐘知夏著急,眸子不時盯向府門,“哥哥你拉我做什麽!將軍……”

“你對母親,做過什麽?”鐘長明劍眉寒目,聲音低沈。

聽出自家兄長語氣中的冰冷,鐘知夏這才轉眸,醞釀情緒後擡起水意盈盈的眸子,“哥哥,鐘棄餘說的都是假話,她……”

“她說但凡你在宮裏說了哪些重要的話,都會有人幫你記下來,這件事我能查出來,但我希望是你告訴我。”鐘長明肅然開口,目光淩厲。

鐘棄餘是騙她的,宮裏的人才沒那麽閑。

可鐘知夏不知道,她忽有心虛,目光躲閃。

“我這便入宮。”

鐘長明幾欲轉身一刻,被鐘知夏拉住胳膊,“哥哥,我都已經不是太子側妃了,你怎麽入宮啊!”

“我不是還有一個當太子側妃的妹妹……”

“她不是你妹妹!她是孽種!”鐘知夏突兀低吼,美眸凝霜。

鐘長明轉回身,“我再問你一遍,你有沒有對母親……”

“有!母親那時借著我是太子側妃的身份時常入宮,說話口無遮攔給我惹了不少麻煩……”

“所以你便不許母親入宮?”

“那我能怎麽辦?那會兒穆如玉還活著,處處針對我,你以為那個太子側妃我當的很舒坦麽!”

“母親病重,你可回去探望過?”

鐘長明句句問到鐘知夏心尖的地方,她有些難以啟齒,“母親重病之際隱瞞了我,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有病。”

“那母親病逝,你可回過鐘府,守過靈堂?”

鐘知夏再次語塞。

“有還是沒有!”

“沒有!”鐘知夏擡起頭,“哥哥你不在皇城,那時皇城瘟疫肆虐,我雖沒有回去守靈,那是因為我去了瘟疫集中的禦林營,我是怕自己染上瘟疫,若是把瘟疫帶回鐘府,那死的可就不只是母親了!”

“你為什麽會去禦林營?”

對於瘟疫,鐘長明略有耳聞。

“太子當時就在禦林營,我那個時候必須要有態度,若不去……”

鐘知夏,失言了。

當她意識到自己這種解釋不是很恰當的時候,鐘長明已然帶著無比失望的目光,繞過她,走向府門。

“哥哥!”

不管鐘知夏如何喚道,鐘長明卻未回頭。

他心很痛。

“你有什麽資格埋怨我!母親病逝的時候你又在哪裏!父親被冤枉入獄的時候你不一樣沒回來!不知道是理由嗎……”

鐘知夏的聲音漸行漸遠,鐘長明一直存於心頭的愧疚再一次占據滿懷。

所以這禦狀,他必要告到底。

與外面悲傷而又讓人絕望的畫面不同,將軍府後宅主臥,傳來一陣極有規律的砰砰聲。

危耳在杖斃雙靴。

他沒打自己的腳,留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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