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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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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恕

這個季節的苗疆,很少下雨。

陰雲掩日,細雨綿綿。

孤殿。

溫去病與鐘一山沖入殿門時,分明看到幾十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那裏,雨落如絲,與血水混在一起,滿目悲愴。

殿前正廳,熾翼漠然站在那裏,冷目如冰,“你們,怎麽敢回來。”

鐘一山冷戾看向熾翼,溫去病則縱步過去將喬淩的屍體扶起來,靠在懷裏。

“新蠱成灰,可是你的傑作?”鐘一山音寒如潭,哪怕內力相差懸殊,可此時自鐘一山身上爆發出來的寒煞之氣,絲毫不遜於熾翼。

到底是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梟雄,鐘一山踩踏重步走向熾翼,“孤鳴之責任,在於守護白帝天王,守護苗疆,你熾翼抹黑了那尊神像,你有什麽資格代表孤鳴!”

“孤鳴守護苗疆,可那些無知苗民又是怎麽對待它的?”熾翼怒道。

“如果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回報,孤鳴何以成神?”

鐘一山憤然低吼,“你非但曲解孤鳴存在的意義,更將你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孤鳴身上,到底想要得到尊重的是孤鳴,還是你熾翼?”

面對鐘一山的咄咄逼問,熾翼只是冷笑,“一樣。”

“不一樣!”

鐘一山眸間布滿血絲,“孤鳴或許已經被苗民遺忘,可哪怕只是一念,它在苗民心裏依舊崇高!而你熾翼,只會成為苗民的罪人!千古罪人!”

“說的很好,可能你再說一句我就翻然悔悟了,只是有什麽用呢?新蠱已亡,哪怕是我,也解了不蠱瘟……”

熾翼攤手,肆意而笑,“等待你們的,只有死亡。”

看著被溫去病攬在懷裏,早已失去生息的喬淩,鐘一山眼中悲憤。

“多行不義,等待你的,又是什麽!”

面對熾翼的冥頑不靈,鐘一山已經無話可說。

這個季節的苗疆本不該下雨。

細雨霏霏,仿佛是在為喬淩的死悲傷,為這蠱瘟霍亂的苗疆哭泣。

隨著蠱瘟肆虐,苗宮裏的人大部分從最初的信心百倍,到現在已經開始為自己的身後事考慮,但有一人卻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賴笙。

而今苗宮沒有染上蠱瘟的,一是溪安,另一個便是都幼。

因為鐘一山的關系,都幼免於在眾多蠱師面前被開膛剖腹研究的命運,這也給了賴笙一絲希望。

即便上次他沒有在都幼這裏得到該有的慰藉,可是為了這條命,他只能再來蓬幽殿。

單薄的床榻不堪負重般吱呦作響,整個歡愉的過程,都幼都提心吊膽的偽裝享受,連叫聲都帶著難以自持的顫抖。

賴笙則在‘奮力搏擊’的最後一刻,將千機蠱引到都幼的身體裏。

自己偷盜的蠱母,石功暗下的血蠱,加上此刻被賴笙引到體內的千機蠱,隨隨便便再來一只蠱蟲,都幼體內都可以擺桌宴席了。

終於,賴笙在完成自己的意圖後,披著衣服從床榻上走下來。

“賴少……”都幼緩緩起身,以錦被捂住胸口,雪色肌膚大片暴露在外面,倒也香 艷。

賴笙坐到桌邊,背對床榻,“讓你跟著我,委屈了。”

“我不委屈……”都幼又何止委屈,簡直就是生厭。

想當初她攀上賴笙,不過是看上賴笙的身份跟在宮內的權勢,這會兒蠱瘟肆虐,整個苗宮的人只有她跟溪安能活,連鐘一山跟溫去病,曲銀河跟禦賦都要死在這裏。

這種情況往好了說,她不戰而勝。

往壞了說,往壞了說她也是厲鬼勾魂無常鎖命漏掉的那一個!

現在的她,完全沒有必要再求著誰。

都幼現在想的,只有逃。

“賴少……”

都幼這會兒穿好衣裳走過來,如弱柳扶風的身子蹭到賴笙懷裏,目光閃閃,“我舍不得你。”

賴笙擡頭看過去,手指輕撫向都幼臉頰上的三道淺痕,“舍不得,我便不走。”

都幼微微噎喉,“我的意思是……之前你在冥殿時叫我離開,我舍不得……”

賴笙眸色微閃,心底升起一抹寒意,“是呵。”

見賴笙不開口,都幼有些著急,“賴少,我不想走,我只想留在苗宮,哪怕陪著賴少一起死,我心甘情願!”

都幼是真覺得,賴笙喜歡她。

賴笙的手,自都幼臉頰滑到喉頸,力道不自覺的,有些加重。

“呃……”

直至都幼感到不適輕吟出聲,賴笙倏然收回力道,“我這麽愛你,又怎會叫你跟著我一起死,放心,過兩日父親那邊放松些,我便想辦法將你送出苗宮,屆時天高路遠,你珍重。”

“賴少……嗚嗚……”都幼萬般不舍的鉆進賴笙懷裏,哭的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只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賴笙那雙眼,陰寒如潭……

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

當所有人都覺得苗疆之禍再無轉換餘地的時候,偏偏事情出現了轉機。

轉機來自溪安。

新蠱化成粉末的第二日夜,溪安將鐘一山他們皆喚到伍庸的寢殿裏。

在這裏,他道出一個保守了一天一夜的秘密。

九死蠱與新蠱,同出一脈。

依著溪安的意思,那日新蠱即亡時,他以元力拼命救助,於是在眾人有所不知的情況下,新蠱背脊凹陷處的那團黑色霧氣以元力為介質,竟然被他的九死蠱吸收到自己體內。

那時溪安以為自己完了。

所以他默默離開寢殿,欲等待跟迎接死亡。

只是沒想到,一天一夜的時間,那團黑霧竟然被九死蠱吸收,完全不見蹤影。

“這是什麽意思?”

伍庸不是很明白蠱與蠱同出一脈的意義在哪裏。

“意思就是……如果新蠱的蠱引就是那團黑霧,那麽現在那團黑霧在九死蠱體內,而且被它完全吸收?”曲銀河也有些不可置信看向溪安。

按道理,新蠱是由禦師們的本命蠱練就而成,大多繼承的是賴笙千機蠱的屬性,根本與九死蠱都不沾邊兒!

“是的。”溪安毫不猶豫點頭。

禦賦亦覺驚訝,“九死蠱與新蠱同出一脈的唯一可能,是蠱引?”

溪安表示,這個問題他也想了一夜,“九死蠱與千機蠱連適應元力的屬性都不相同,自然不會與千機蠱同出一脈,若二者共通點在於蠱引……也就是說,當年師傅在將九死蠱幼蠱引入到我身體裏的時候,九死蠱體內就有可以致蠱瘟的蠱引存在,且能隨意運用跟吸收。”

“你是說,九死蠱體內的蠱引,與新蠱同?”

鐘一山蹙眉,“這是巧合?”

溪安搖頭,他不知道。

“現在的問題是,蠱瘟有解。”伍庸終是看到一絲希望。

溪安微微頜首,“既然九死蠱可以吸收那團黑霧,那麽我想試一試。”

眾人徹夜未眠,絞盡腦汁想出各種辦法皆被否定。

九死蠱可吞噬蠱引,卻未必可以消除蠱瘟。

最後,由伍庸提出的方案最為可行。

溪安以元力催動九死蠱入溫去病體內,鐘一山以內力一路相護,伍庸又將混有苗疆珍奇蠱草的湯藥給溫去病灌進去。

接下來,憑的是造化。

為何要選溫去病作為第一人,這是伍庸的意思。

伍庸說了一大堆理由,不過在鐘一山看來,伍庸用意只有一個。

如果九死蠱只能救一個人,伍庸只願救溫去病。

寢殿內,鐘一山在溪安將九死蠱引入到溫去病體內之後,以內力將九死蠱護住,此事唯鐘一山可行的原因在於,魚玄經可避蠱瘟。

時間從未過的這樣緩慢,寢殿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在溫去病身上。

仿佛苗疆的生死存亡,皆在於此……

遠在大周,周皇在看過鐘長明的禦狀後,指派陶戊戌為主審,危耳為監官,徹查此案。

於是鐘長明狀告太子一案,於處暑這一日,開堂。

鐘棄餘作為被告,出現在了公堂之上……

威嚴肅穆的公堂上,陶戊戌頭戴烏紗,身著團領官袍,面沈似水般坐在公堂主審的位置。

危耳一副武將打扮,正襟危坐於側。

堂下,鐘知夏扶著哪怕只是行走都異常艱難的鐘長明欲跪,卻被危耳阻止。

“陶大人,他二人是原告,再加上鐘長明後背重傷未愈,可否站著聽審?”危耳聲音渾厚,皮膚黝黑,虎目劍眉,耳垂與下顎平。

如果不是久戰沙場使得他周身煞氣環繞,這般長相倒是與佛有緣。

陶戊戌掃了眼薛師爺。

“刑部公堂自然沒有原告先跪的道理……”薛師爺說話時,且叫身邊衙役搬了把椅子給鐘長明,“傷勢過重,坐著也無妨。”

當日陶戊戌沒有打死鐘長明,且收了禦狀,便是昭告滿朝文武他非太子的人。

不是太子的人,便有可能是保皇派,亦有可能是穎川的人。

當然,也有可能陶戊戌之前沒站隊,現在想站了。

於是陶戊戌便借著這股猜測,且由著他們再猜一猜也好。

在自身陣營模棱兩可的時候,對手出招也會猶猶豫豫,陶戊戌作為世人眼中行事果決,從不拖泥帶水的酷吏,實則在為官之道上,要比朝中許多官員都游刃有餘。

他與薛師爺的配合,也可謂是天衣無縫。

此時鐘長明已然坐在椅子上,鐘知夏則站在他旁邊位置,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既是審案,有原告,自然也有被告。

當鐘棄餘被傳召入堂時,她與一直以來都活在別人口中的同父異母的兄長,第一次見面。

公堂之上,鐘棄餘未跪。

她可以在朱裴麒面前擺低姿態,匍匐在腳底都無所謂。

而她那麽做的原因,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在鐘知夏跟鐘長明面前顯露尊威麽。

“堂下之人,為何不跪?”陶戊戌未開口,危耳卻是冷聲道。

鐘棄餘止步於堂前,擡頭看向危耳,清澈如水的眼睛裏仿佛是滌蕩著微波的湖面,既平靜又帶著絲絲讓人心疼的倔強,“太子殿下有命,叫本宮不跪,本宮不是不可以跪,只要大人得太子殿下之命,本宮隨時都能跪。”

告禦狀的是鐘長明,危耳作為朝廷命官,還沒有資格放肆到不把朱裴麒放在眼裏的地步。

他這一問,著實尷尬。

“薛師爺,賜座。”陶戊戌對鐘棄餘的態度,亦未如眾人想象般苛刻。

鐘棄餘微微頜首,“多謝陶大人體恤。”

可就在鐘棄餘欲坐時,鐘知夏突然沖過來,朝著鐘棄餘就要扇一巴掌。

太多的恨縈繞在心底,聚集成滔天之怒,以致於鐘知夏在看到鐘棄餘那一刻,恨不得剝皮抽筋,早就忘了身在何處。

“知夏!”背後傳來的聲音與堂上殺威棒一同響起。

鐘知夏揚在半空的巴掌,就那麽鼓著青筋停滯在那裏,不上不下。

鐘棄餘清冷視線繞過鐘知夏,她微側身,望向對面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他就是鐘長明?

眼前少年與鐘長明想象中的並不一樣,她以為鐘宏的兒子必定長相醜陋,目光猥瑣,整個人都該散發著紈絝子弟該有的蠻橫跋扈跟橫行無忌。

可並不是,至少她這位兄長的長相,儒雅斯文,五官端正,雖然皮膚黑了些,可骨子裏透出的雅致根本掩飾不住。

這並不像是在軍營歷練過的人。

鐘棄餘在看鐘長明的同時,鐘長明也在打量自己這位素未謀面的庶妹。

比鐘知夏還要嬌弱的身材,長相不比自家妹妹艷美,但也幹凈,尤其是那雙眼看不出半分兇相。

可即便對彼此的第一印象並沒有想象中惡劣,他們卻無法改變對立的現實。

“知夏,有大人在,你不得無禮。”鐘長明重聲開口,算是給了鐘知夏臺階。

鐘棄餘亦收回視線,下意識抖了抖並不褶皺的衣袖。

“鐘府兄妹,你們狀告太子無端弒殺忠臣,更夥同奸妃鐘棄餘陷鐘府於萬劫不覆之境,可有證據?”陶戊戌將原告訴狀上的內容簡單概括,基本上是說給鐘棄餘聽的。

“我們有!”鐘知夏泣聲開口,“父親根本不是自殺!他是被鐘棄餘給殺害的!”

鐘知夏敢入公堂,自然有備而來,有些事,危耳暗中早已安排妥當。

“空口無憑,鐘姑娘得拿出證據來。”陶戊戌不必時時問話,薛師爺附和著提醒。

“我們有證據!十日前我們已將父親棺柩重啟,有仵作驗屍,父親乃他殺!兇器是一片碎瓷,父親遇害當晚只有鐘棄餘在,除了她,誰還會對父親下如此毒手!”鐘知夏厲聲喝斥。

陶戊戌未語,看了眼鐘棄餘。

鐘棄餘卻是落淚,“不曾想,你們竟然如此不孝。”

“不孝的是你!”鐘知夏怒不可遏低吼,雙眼布滿血絲,這是真的恨。

“父親屍骨未寒,你們竟又掘墓……二姐

,你為了報覆餘兒,當真是無所不用其及,你這麽做,可對得起死去的父親跟嫡母。”鐘棄餘淒然開口,淚水盈溢在眼眶處,微微閃動。

“你這個賤人!不許你提母親!”鐘知夏知道太多真相了,隨便想到一件都能把她氣到火冒三丈。

鐘棄餘不再開口,垂眸掩淚。

陶戊戌看了眼鐘知夏,“你等私下驗屍,如何做得了呈堂證供。”

這句話直白點兒解釋,你們又朝鐘宏身上捅了多少刀,誰也沒看到。

旁側,危耳輕咳兩聲,“陶大人有所不知,開棺驗屍那晚本將軍在,仵作陳發在,還有幾位將軍亦在,本將軍就是怕陶大人覺得失真,是以多叫了幾個證人,如果大人想問,本將軍即刻叫他們過來作證。”

“那晚在場的,可有刑部的人?”鐘棄餘緩眸看向危耳,不疾不徐問道。

危耳微怔,這話若陶戊戌問,他自然另有一番說辭,可從鐘棄餘嘴裏問出來,他又不是那麽好回答,“雖無刑部之人……”

“那本宮知道了。”鐘棄餘沒給危耳說完話的機會,輕蔑笑道。

危耳臉色微沈,“鐘側妃是在懷疑本將軍的人品?”

“將軍或許有人品,只是憑將軍與二姐勾結誣陷本宮這件事,至少將軍的人品在本宮眼裏,值得商榷。”

鐘棄餘的質疑,並沒有讓陶戊戌否定鐘知夏提供的線索。

依陶戊戌之意,死者身上傷口是否偽造,仵作亦能驗出。

拋開屍體的證據,陶戊戌看向鐘知夏,“鐘大人的死且等仵作驗過之後,自然會真相大白,至於你們兄妹狀告太子殿下夥同鐘側妃傷害到鐘府主母陳凝秀,有沒有證據?”

“本宮鬥膽想問陶大人,當初家父因何入獄,大人可還記得?”鐘棄餘起身,端直而立。

陶戊戌沈默片刻,點頭,“弒殺生母。”

“沒錯,當日禦書房,鐘知夏當著太子殿下的面,親手指認家父殺死生母,太子殿下這才將父親定罪……”

鐘棄餘轉身走向鐘知夏,清澈眸子滿覆冰霜,“到底是誰把父親送進天牢?父親又是因何而死?二姐,你自己心裏沒點兒數麽!本宮不知道你是怎麽在兄長面前顛倒是非,可你指認父親殺死祖母的事,是事實。”

“那是你逼我的!”鐘知夏悲憤低吼,“是你說如果我不那樣做,就要置我於死地!”

面對鐘知夏那副委屈模樣,鐘棄餘長籲口氣,“所以你因為怕死,誣陷了父親?”

“不……”鐘知夏恍然覺得自己被鐘棄餘帶進溝裏,慌張看向鐘長明,“哥哥,不是……不是她說的那樣,是……”

“是父親真殺了祖母,你大義滅親?”鐘棄餘挑眉,又道。

“不是……不是!都是你的錯!”鐘知夏的神經繃的太緊,哪怕臨上公堂前危耳再三囑咐要慎言,她還是被鐘棄餘三五句話,激的語無倫次。

“二姐不說,那我來說。”

鐘棄餘走到鐘長明面前,正面相對,她縱不討厭鐘長明的長相,可是心底對於鐘宏的恨卻毫無保留延續到眼前少年身上。

她一生淒苦,為何同為鐘宏之子,鐘長明就可以過的無憂無慮?

鐘府所有人都欠母親的,她亦欠。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把這些人都送到母親面前磕頭謝罪,一個都不能少。

“七國武盟,祖母見不得二哥出人頭地,便偷偷給二哥下毒,致二哥險些死在擂臺上,東窗事發,刑部懷疑祖母跟二姐,父親為保更加有用的二姐,親手掐死祖母,偽造祖母以死謝罪的假象,整個過程被二姐看到,是以禦書房內,二姐為將功贖罪,獲取離開冷宮的機會,揭發父親弒殺生母之惡行,父親獲罪入獄,那晚我入天牢探望父親,父親絕望如斯,硬是敲碎瓷碗割斷頸脈,死在我面前。”

鐘棄餘的話清晰明了,字字句句沒有半點模棱兩可之處,“這些話都是當日禦書房裏二姐親口說的,當時大伯跟三叔皆在,兄長若有疑問,盡管打聽。”

“鐘棄餘!你胡說!”鐘知夏百口莫辯,憤怒得又要擡手。

旁聽處,危耳劍眉微皺,“鐘側妃,這裏是公堂。”

“公堂不可以說話嗎?陶大人還沒有開口,危將軍會不會有些越俎代庖?”鐘棄餘轉眸一刻,美眸溢出的冰冷氣息,哪怕是危耳都是一震。

“陶大人!”危耳轉爾看向陶戊戌,“鐘側妃有扭曲事實之嫌,您看……”

“陶大人明鑒,若有扭曲事實之嫌,也是鐘知夏扭曲事實,剛剛本宮說的每一句話皆出自鐘知夏之口。”鐘棄餘轉身欲回到自己位置時,看向鐘長明,“兄長莫被二姐騙了。”

鐘長明初時對鐘棄餘的冷漠,甚至於仇視,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模糊。

他所知道的事實,皆是從妹妹口中得知,妹妹所言,他便以為是真。

可現在鐘棄餘說的那些事與妹妹所言,並無一句重合。

到底,哪個才是真?

“是你在欺騙兄長!是你因為桃夭那個賤婦沒有在鐘府得到應得的位置,所以你便報覆我們!鐘棄餘!自打你入皇城,我們鐘府就沒有一件好事發生!是你親口告訴我,江斐是受你蠱惑才去誣陷母親與他有染,你敢對天發誓,這些事都與你無關?”

“我鐘棄餘對天發誓,鐘知夏所說任何一件事與我有關,便叫我受五雷轟頂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鐘棄餘指天發誓之後,一步步走回到鐘知夏面前,清澈眸子溢出寒凜,“本宮尊重嫡母,也請鐘二小姐尊重一下本宮的母親。”

“我為什麽要尊重一個下賤的奴婢!”

鐘知夏以前也是很聰明的心機女,可自從被鐘棄餘玩殘之後性情便有些隨心而動,半點城府也無。

“知夏……”鐘長明以為妹妹說這樣的話並不合適,於是低聲提醒。

“我哪裏說錯了!要不是她那個下賤母親生下她,鐘府也不會被她害成這樣!你這個掃把星!你怎麽不去死!”

面對鐘知夏的幾欲癲狂的叫囂,鐘棄餘只看了眼她旁邊的鐘長明,爾後一個字都沒說,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堂上,陶戊戌敲響驚堂木。

說話的,卻是旁邊的危耳,“陶大人,本將軍以為鐘知夏情緒似乎極不穩定,不如,我們擇日再審?”

陶戊戌倒不在乎耽誤時間,在接下此案之初

,他便知道此案極有可能,不會結在他手上。

退堂之後,危耳命人帶著鐘府兄妹離開之後,巧與鐘棄餘一並走出公堂。

“鐘側妃才辯了得,只是黑的,永遠說不成白的。”危耳擦肩而過時,低聲開口。

見危耳甩給自己一個背影,鐘棄餘悠聲開口,“危將軍留步。”

危耳尊威在,政治態度又十分明確,自然不會懼一小小太子側妃,於是轉身,“如何?”

“危將軍今日必是匆忙,靴襪似乎穿錯了。”鐘棄餘瞄了眼危耳的靴子,緩步重新與其並肩。

危耳聞聲低頭時,只聽得耳畔聲響。

“二姐床上功夫不錯,唯獨這伺候人的活兒,做的不夠精細。”

且等危耳反應過來的時候,鐘棄餘已經走遠了。

這是侮辱啊!

鐘知夏床上功夫錯與不錯,他咋知道!

他是一個極正經的將軍!

他府上沒有夫人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麽!

只是危耳想為自己辯解的時候,鐘棄餘已經乘轎。

離開了……

苗宮,寢殿。

殿頂上,鐘一山獨自屈膝而坐,目及之處,是環繞在苗疆周圍的十萬大山。

自九死蠱離開溫去病身體,已經有一天一夜的時間,至少離開的那一刻,溫去病體內蠱瘟尚無任何消除的跡象。

“在擔心?”一襲藏青色錦衣的曲銀河緩身坐到鐘一山身邊,“吉人自有天相,他會沒事。”

“是誰說的?”鐘一山沒有看向曲銀河,目光遠眺蒼郁青山,淺聲開口。

曲銀河微怔,“什麽?”

“是誰說的吉人自有天相?”

曲銀河想了想,“劫後餘生的人吧。”

“是啊,所以……這是句騙人的話,那些自有天相的人,都是僥幸活下來的人。”鐘一山如此冷靜,理智又客觀的分析。

曲銀河下意識將兩只手握在一起,聲音低戈,“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叫你們過來,如今……我沒本事保你們安然離開。”

聽到這句話,鐘一山轉眸,“因為都幼,你便不叫我們,我們也一定會來。”

“那不一樣。”曲銀河苦澀抿唇,“如果溫去病……你……”

“我定不會叫他死在這裏。”

哪怕曲銀河沒有說的那樣明白,鐘一山卻無比堅定開口,“生死不棄,是我唯一可以為他做的事……”

聽到這樣的話,曲銀河還能說什麽。

每一刻的相處,都是他餘生,最美的回憶。

相較於所有人的緊張跟期待,寢殿裏,伍庸跟溫去病的畫風顯然不同。

“這裏又沒有別人,你就不能跟本世子說幾句不為人知的心裏話嗎?”溫去病單手擱在藥案上,由著伍庸給他把脈。

自九死蠱離體,因為要隨時觀察的緣故,溫去病已經整整十二個時辰沒有離開過伍庸。

“不為人知的心裏話?”伍庸不是很明白溫去病這句話的意思。

溫去病點頭,“為什麽要先拿本世子開刀?萬一不成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那萬一成了呢?”伍庸挑眉。

“萬一成了整個苗疆都有救,萬一不成,死的只有我一個啊。”

雖然伍庸曾在湯渺渺的墳墓裏舍生取義過,但溫去病依舊對他的動機很是懷疑。

伍庸深吸一口氣,“你來。”

“幹什麽?”見伍庸招手,溫去病警覺開口。

“既然不為人知,那我一定要讓你知道。”伍庸把輪椅朝藥案靠了靠,如此方能與溫去病離的近些,“你不覺得在這件事上,我是為了你,才選的你嗎?”

溫去病搖頭,他顯然並沒有這個覺悟。

“而且其實你怕什麽!我就算不能把你治好,還能比現在更壞?”伍庸松開叩在溫去病腕處的手,在藥案上重重點了幾下,“不救是死,救或許還能活,我是真為你好!”

溫去病身子也朝前湊了湊,“話不是這樣說的,原本再有兩日,本世子便能以歸心經將蠱瘟控制到左臂,屆時若你真研究不出來解藥,我自斷左臂這條命還在,可九死蠱入體那刻直接沖散我幾處大穴,結果蠱瘟遍布全身,本世子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伍庸瞪眼,“那你當時為何不說?”

“本世子怎麽說?別找我,我能活,你們可能先活不了?”溫去病皺了皺眉,“這麽不要臉的話你叫本世子怎麽說得出口!”

伍庸呵呵,“比這不要臉的話你都說過!”

溫去病一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的姿態倚靠在椅子上,“這樣吧,一命抵一命,當初你在湯渺渺墳墓裏假意救我一命的事兒,就扯平了。”

伍庸楞了一下,“怎麽扯平的?”

“當初你救我一命,現在我把這條命還給你了,欠條什麽的往後再說。”溫去病理所當然道。

伍庸更懵了,“你是怎麽還給我的?”

“蠱瘟因為九死蠱被沖散,如果我死,這條命不就還你了!”溫去病感覺自己解釋的非常清晰,完全不需要補充。

“萬一你沒死呢?”伍庸平靜的內心,在這一刻驟起波瀾。

“那禾姨到最後也沒殺你不是,這個道理你懂嗎?就是我們不講結果,只講……”

“鐘一山!你怎麽來了?”

溫去病聽到‘鐘一山’三個字時下意識扭頭看過去,然後……

伍庸咬人了。

非但咬了人,還吸了血。

如果不是坐在屋頂上的畢運及時跳下來硬是把伍庸跟溫去病分開,溫去病手腕上,真的會少塊肉……

解藥現世。

血。

溫去病的血。

說起來,溫去病體內蠱瘟去除之後救的第一個人,便是伍庸。

但是伍庸直到溫去病放了十大碗血,救了差不多半個苗宮的人之後,才告訴所有人,但凡被解之人的血都有解蠱瘟的作用。

只是那會兒,溫去病已經被放血放到眼皮都有些睜不開了……

解藥如同蠱瘟,一傳十,十傳百。

一日之內,苗宮已無身染蠱瘟之人。

誰也沒想到,即將萬劫不覆的苗疆,朝夕間煙消雲散,重現光明。

除了鐘一山跟伍庸,所有人最該感謝的救世主,便是溪安。

然此時,溪安卻在無人的角落裏,定定看著手中畫像。

他未曾想,從未曾想自己的師傅,那個從河邊將他撿起來的瘋癲老頭,竟然是失蹤已久的苗疆上一任最忠實的守護者,熾老。

何為冥冥中,自有註定?

熾老作為熾翼的義父,卻是自己的師傅。

毋庸置疑的是,蠱瘟的蠱引,熾翼用來霍亂苗疆的那團黑霧,乃熾老之作。

而他體內的九死蠱,正是那團黑霧的克星。

沒人知道熾老經歷了什麽,可熾老不管有過怎樣的心路歷程,都在死前,給苗疆留下一線生機……

隨著蠱瘟滅除,苗宮一切恢覆常態。

寢殿裏,鐘一山在為溫去病包紮之後,沒有松開他的手,“你能活下來,真好。”

“嗯,只要想到你還在,我舍不得去死。”

同樣一句話,放在不同人身上解讀出來的含義也不一樣。

換作伍庸聽到這句話,鐵定還能咬溫去病一口。

但是鐘一山,則感動 。

“記住這句話,我不死,你便不能死。”

“我記得住。”

溫去病以為這個時候,他應該起身,走過去,吻住他最愛的男人。

但是,門開了……

喬忘休回來了。

在賴殷等人決定厚葬喬淩的時候,喬忘休一身玄衣,背負瑤琴,出現在了正殿。

十日的時間,喬忘休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曾經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再不覆存,那一是雙深邃冰冷讓人如何也望不到盡頭的雙目。

跟在他後面的,是藍情。

並不是藍情找到他,而是在喬忘休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正在找他的藍情。

此時正殿,喬淩已入棺柩。

那是一樽楠木金絲的棺柩,裏面裝殮的是被溫去病自孤殿帶回來的喬淩。

看到喬忘休時,賴殷邁著蒼老的步子走過去,滿目悲傷,“忘休,四長老是為救苗疆而死,若非他以命盜出新蠱,便無人知曉新蠱與九死蠱有異曲同工之處,為苗疆,他付出生命,他配得起苗疆四大長老的名號,他是整個苗疆的恩人。”

喬忘休默聲不語,只是垂在兩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頭,眼中漸漸泛起薄霧。

“孩子,節哀。”

賴殷身體已大不如從前,連翻打擊已經將那具原本老當益壯的身子,摧殘的猶如暗夜孤燈,忽明忽滅。

喬忘休終是邁步,走向那樽棺柩。

哪怕曾經有再多的震驚跟怨懟,此時也已煙消雲散。

他跪下來,雙手狠狠叩住地面,指甲泛白,手背青筋鼓起,低頭一刻,眼淚倏然墜落。

正殿一片沈寂,唯賴恭在看到藍情時直接過去自懷裏掏出一個瓷瓶,“這是我的血,喝了可解蠱瘟!”

原本也準備了一瓶備在懷裏的藍堯,在看到賴恭時,猶豫之後未動。

藍堯哪怕知道賴笙的為人,卻仍願意相信同父同母的賴恭,是假乖張,真性情。

當然,他也是真相信,賴恭斷不會在那瓶血裏動手腳,因為就本事而言,賴恭是真不會。

看著賴恭遞過來的瓷瓶,藍情搖頭,“我不……”

“你不喝我就去揍喬忘休!”

賴恭賭氣,“喬忘休沒中蠱瘟,他跑去哪裏都死不了!你不一樣!你萬一趕不回來就死在外面了!如果真是這樣生你養你的父母怎麽辦?我倒是能隨你而去,可你死在哪裏我都不知道,我死了以後要到哪裏去找你啊!”

正殿無聲,唯賴恭的聲音清晰無比。

這一刻,沒有人會責怪賴恭,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藍情轉眸看向藍堯,見父親朝她點頭,眼眶微紅。

“多謝。”

藍情拿起賴恭手裏的瓷瓶,一飲而盡。

看到藍情把自己的血喝進去,賴恭無比欣慰。

這也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此時正殿,聞訊而來的溫去病跟鐘一山並沒有出現,卻是一護衛急匆跑進來,

“大長老,熾翼來了!”

苗宮正殿外,一處無比寬闊之地。

溫去病跟鐘一山,曲銀河跟禦賦皆背對正殿,冷眸如冰。

周圍盡是苗宮護衛,他們見熾翼簡直紅了眼,他們都是四長老寨子裏的人,他們也都知道,是熾翼殺了他們的長老。

不管喬淩曾經做過怎樣的錯事,在他們眼裏,喬淩永遠都是他們的依靠跟信念。

“溪安在哪裏?”

苗宮與孤殿很近,一天一夜的時間,足以讓熾翼知道苗宮發生的事。

在沒有蠱引的情況下,在連他都沒有辦法的情況下,蠱瘟竟然在朝夕間消散的無影無蹤,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多麽滑稽!

他想以蠱瘟除掉那些擁有元力的苗民,結果因這場霍亂而死的人,竟只是喬淩跟孤殿的幾十個護衛。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這當然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而據他所知,消除這場蠱瘟的‘罪魁禍首’有三個人。

溪安、鐘一山、伍庸。

他多年的希望最後竟毀在這三個人手裏。

他來,就是想要這三個人的命。

然而,想要他命的人,亦出現了。

正殿處,喬忘休背負瑤琴走過來,每踏一步,一股無形氣浪便似從他腳下散開。

單單是這種無形之中的內力宣洩,也足夠讓在場眾人震驚。

喬忘休的內力,今非昔比。

那種強悍到只是他邁步時流溢出來的內息,就已經讓曲銀河他們感受到了壓迫。

“誰也不要動手,這個人的命,我要了。”

喬忘休緩步走向熾翼,哪怕近在咫尺,他都沒有停下來。

面對喬忘休那雙望不到盡頭的黑目,熾翼竟無意識的,退後一步。

“是喬淩,背信棄義在先。”

熾翼將自己退後的這一步,看作是對喬淩的最後的緬懷,“小子,我剛剛給了你生的機會,如果你再……”

“動手。”喬忘休解開胸前銀扣,瑤琴如柳,飄然橫亙在他面前。

原本已斷的琴弦,變成了烏金顏色

熾翼皺眉,兩團藍色冥焰驟然騰起於掌心,“既然你那麽想與喬淩團聚,我成全你!”

“忘休哥哥……”

就在藍情驚恐想要沖過去的時候,卻被鐘一山攔下來,“這裏若有一人能殺熾翼,怕也只有喬忘休。”

“可是……”藍情還是擔心。

鐘一山看向喬忘休胸前被淡淡紫光包裹的瑤琴,“真不知道,他這十日到底經歷了什麽。”

一聲叱響,兩團藍焰轟然如火球般襲向喬忘休。

重拳出擊,換來的卻喬忘休如紫蝶般輕盈而起,人琴合一,於半空中宛若天神。

琴音起,落入每個人耳畔,聽到的卻是不同的聲音。

鐘一山耳畔,這琴聲演繹的如同千軍萬馬的戰場,廝殺聲震天動地,將軍百死,血染黃沙!

溫去病耳畔,琴聲婉轉低沈,讓人如臨深宮舊院,殘破淒涼的宮殿前,那些從不曾記憶的東西,卻在他心裏,不停演繹。

不管是曲銀河,還是禦賦,他們聽到的琴聲皆有不同,或遇巍峨青峰,或踏山澗溪水。

這看似讓人沈醉的琴聲,卻又帶著無比兇險的殺意!

琴弦動,一道道紫色極光轟然斬出,硬是穿透藍焰,襲向熾翼額心。

轟……

藍焰傾覆,眾人驚呼之際,喬忘休仍浮於半空,周身紫光盛放,瞬間沖散藍焰,使得無限殺機化於無形。

熾翼亦在揮手一刻,擋住喬忘休的攻擊。

看似棋逢對手的一擊,卻已然展現出喬忘休的脫胎換骨……

熾翼頗為震驚看向喬忘休。

就在十日前,同樣一招,眼前五人皆受重傷。

十日後,他竟與喬忘休打成平手?

琴音再起,那種仿佛能直擊心靈的震撼使得鐘一山等人皆盤膝而坐,自控心境免於受其幹擾墜入無間深淵。

正殿前,賴殷等人距離雖遠,亦受到琴音影響,耳膜震痛。

“這是什麽?”

石功入目所見,半空中喬忘休十指如風,律動的速度極快,那一道道自烏金琴弦滑出去的紫色光幕,竟然在空中交匯出一頭猱形披發的怪獸,單角獨足,兇面朝天!

“是四長老族中本命神,旱魃。”

藍堯沈聲開口,“喬忘休這是練成了幾代人都不曾練就的‘蔽日訣’,他們這一代當真是比我們強太多……”

面對眼前震撼人心的畫面,石功長嘆口氣,“可惜四長老看不到了。”

旁邊,賴殷淚目,握著拐杖的手,忍不住顫抖。

隨著喬忘休指尖的速度越來越快,紫色兇獸於半空中驟然膨脹,黑雲在旱魃腳下翻滾如浪,整個正殿都在這片籠罩中,變得陰暗無光。

熾翼目光驟戾,周身藍焰暴漲。

這一刻,眾人仿佛看到一直供奉在天王廟裏的孤鳴神像降臨於殿前,神像瘋狂膨脹,張牙舞爪般沖向旱魃。

墨雲如潮,隨著第一支雨箭穿心而射,無數箭雨如閃電般射向孤鳴!

肅殺的空氣在殿前迷漫,鐘一山等人可以無比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潮濕的氣息,只是身體承受的壓力,遠不如激戰餘波對他們心裏造成的壓迫,幾欲窒息。

熾翼雙掌朝天,盡十成內力灌註於孤鳴,額頭青筋鼓脹,雙眼暴凸。

只是不管他如何拼力,孤鳴始終不能穿透墨雲,將旱魃徹底擊垮。

半空中,旱魃仍在膨脹,墨雲翻滾間,箭雨密集如千萬棗釘,無孔不入刺入孤鳴體內。

熾翼唇角,已現血跡。

琴聲震鳴,玄衣激蕩。

眾人已然看不到喬忘休十指間的律動,那速度快到所有人都無法捕捉。

“熾翼!還吾父命來!”

一聲怒吼,騰於墨雲上的旱魃突然張起血盆大口,俯沖向早已被箭雨刺的千瘡百孔的孤鳴!

藍紫兩團光焰激烈碰撞,空氣仿佛瞬間被擠壓變形,朝周圍轟然沖襲。

鐘一山猛然攬起藍情,身體如倒飛的蝴蝶般倏然後退,即便是這樣,他落地時仍控制不住,險些跌倒。

溫去病等人亦迅速退離,卻無一人安然。

眼前光芒大盛,猶如隕石墜落的爆裂聲掩蓋了殿前所有人的驚呼聲。

瞬息間,藍紫兩道光芒糾結成千絲萬縷的兩色細絲,閃閃爍爍於整個苗宮之上。

便似那閃耀在夜幕蒼穹上的星光,絕美無言。

熾翼重傷,他看著自己手臂上綻開的無數裂口,眼睛裏充滿了茫然跟疑惑!

怎麽會這樣?

孤鳴如何能輸給旱魃!

那是在白帝天王之下,無人可及的存在!

玄衣垂落,喬忘休雙足點地,單手支起瑤琴,另一只手撫住琴弦。

他一步一步踩踏過去,面色清冷,滿目寒涼的停在熾翼面前。

“你,死有餘辜!”

琴音再起,熾翼卻不甘心!

他帶著天道不公的目光狠戾瞪向喬忘休,“是你僥幸!孤鳴不敗!”

喬忘休並不關心這些,他只想熾翼死。

只是下一刻,一道冰冷的聲音幽幽響起。

“孤鳴不敗,敗的是你。”溪安突然出現,擋在喬忘休與熾翼面前。

他看向喬忘休,“能看在我以九死蠱解除蠱瘟的情分,饒他一命嗎?”

“不能。”喬忘休絲毫猶豫也無。

他這十日,從地獄裏走了一遭,活下來,不是為了寬恕。

“那你可以殺我了。”

溪安一語,眾人皆驚!

哪怕喬忘休都在皺眉,“溪安!”

此時,眾人皆圍聚過來。

“大長老!”

溪安視線繞過喬忘休,看向緩緩走過來的賴殷,“當日疆主把我帶回苗宮,你們一直追問我的師傅是誰,我那時回答不知,是因為真的不知。”

眾人不語,溪安繼續道,“但現在我知道了……我的師傅……我的師傅,是上一任苗疆最忠實的守護者,熾烈。”

這世間總是有那麽多真相,會讓人始料不及。

“你說什麽?”

溪安背後,熾翼拖著頹敗的身子站起來,用那雙帶血的手狠狠揪住溪安衣襟,雙目含淚,“這不可能!”

“是真的。”

溪安看向熾翼,“九死蠱並非生來就能抵禦蠱瘟,那是因為師傅在它還是幼蠱時就已經動了手腳,九死蠱雖是禁蠱,可也不是非我不行,它能從我體內破繭是因為我體內有可以調和那團黑霧的東西,可能是小時候酸壇裏的酸燙喝的有點兒多,我也不知道……”

“不是……不可能!”熾翼仍不相信,“義父恨透了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溪安不再與熾翼解釋,轉身面向喬忘休,“沒有師傅,便沒有溪安,熾翼是師傅義子,我作為師傅的徒弟,斷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喬忘休的指尖,依舊停留在琴弦上。

琴絲微顫,殺機已現。

“我知道四長老死的淒慘,如果你真想報仇,我願代熾翼一死!”溪安音落時,雙膝跪地,目露決然。

就在喬忘休欲動手時,賴殷突然跪下來,拐杖被他擱到地上,“四長老的死也有老夫的錯,如果不是老夫過於疏忽四長老對苗疆的貢獻,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樣無法挽回的境地,忘休,老夫甘願一死。”

緊接著,藍堯亦跪,“我也有錯,錯在明知,卻不作為。”

石功也跟著跪下來,“這些年,四長老受委屈了。”

看著他們一個個跪在地上,喬忘休狠狠噎喉,指尖被琴弦割破。

一滴血,落於琴絲。

倏然,溪安自腰間抽出匕首,狠狠朝自己胸口刺去!

砰……

音符乍響,匕首斷成兩截。

喬忘休猛然擡手間瑤琴翻轉,落於身後。

他目光冰冷看向熾翼,終是轉身走向正殿。

“凡我寨中人,願意歸寨者,且幫忘休搭把手,送吾父……回寨!”

喬忘休音落一刻,但凡在場的苗宮護衛,皆入正殿。

直到眾人將喬淩棺柩擡出正殿離開,賴殷方才緩緩起身,藍堯跟石功亦站起來。

溪安恭敬走過去,朝三位拱手,“多謝三位長老,可否,讓我帶熾翼離開?”

賴殷沒有拒絕,只擺了擺手,便朝正殿走過去。

藍堯瞧了眼整個人呆滯在原地的熾翼,又看了眼溪安,“活著不易,你且看著辦吧。”

溪安點頭,“二長老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離開時,溪安自懷裏拿出一個方盒,在眾人面前將其打開。

裏面有一只被白絲包裹的繭蟲。

九死蠱因蠱瘟之由,已亡……

苗疆蠱禍,終於告一段落,但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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